侯府世子十日后便到。这十日,是盛瑾兰重生后最关键的一段日子。
当夜,盛瑾兰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采蘋一人守在外间。她放下帐子,握住胸口的凤凰玉佩,闪身进入空间。
灵泉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她站在泉边,深吸一口气,褪去衣衫,缓缓步入泉中。
泉水并不冰冷,反倒有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脚踝一路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最后漫到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舔舐她的肌肤,把她骨子里的寒气一层一层往外逼。
盛瑾兰闭上眼睛,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起初是舒服的,随着股暖意顺着经络游走,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一阵说不出的松快,可没过多久,那舒服就变了味,暖意变成了灼热,灼热变成了刺痛,仿佛有一把极细极密的刷子,在她骨头缝里来来回回地刮,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前世在家庙里,她咳血咳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一件事-痛这种东西,只要你不喊出声,它就赢不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刺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两辈子的枷锁。
盛瑾兰睁开眼,低头看向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杂质,是从她体内逼出来的毒素,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只觉得脸上的肌肤光滑了许多,抬手一看手臂上原本有些暗沉的肤色也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细白的底子。
她从泉中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衫,走出空间,采蘋还守在外间,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姑娘,你……”盛瑾兰看向她:“怎么了?”采蘋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半晌才讷讷道:“姑娘好像……好像比方才白了些。”
盛瑾兰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大约是灯光的缘故。夜深了,歇着吧。”采蘋压下心中疑惑,应了一声,伺候她睡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盛瑾兰用过早膳,照例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王氏依旧在,盛锦书也在,正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杌子上,乖巧地替老太太剥核桃。
“瑾兰来了。”老太太抬眼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今日瞧着气色倒好。”
“大约是昨夜睡得安稳。”盛瑾兰微微一笑,上前行了一礼,然后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王氏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打量了片刻,笑着说:“可不是嘛,昨儿脸上还有些黄气,今日倒退了。可见那燕窝是管用的,回头我让厨房再加些红枣枸杞进去。”
盛瑾兰垂下眼帘,温顺地说:“有劳母亲费心。”
盛锦书在一旁剥着核桃,细声细气地说:“姐姐的肤色真好,不像我,晒一晒就黑了。”
这话听着是羡慕,仔细一品,却是在提醒所有人注意盛瑾兰的变化。
盛瑾兰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妹妹果然还是老样子,说话从来不带刺,但每句话都能恰到好处地给你递刀子。
前世她听不出来,还当是妹妹天真烂漫。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妹妹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长开了,自然就好了。”
盛瑾兰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把目光转向老太太,“祖母,孙女今儿想出去一趟,去城南的药铺抓几味安神的药。”
老太太微微挑眉:“府里不是有惯常请的郎中吗?何必自己跑一趟。”
“孙女想亲自去挑。”盛瑾兰轻声说,“母亲留下的方子里有几味药,需得我亲自看过成色才好用。”
她提到了生母。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罢,让采蘋跟着,再叫两个小厮护送。早去早回。”
“是。”瑾兰应声。
王氏在一旁听着,脸上笑意不变,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生母的方子,这四个字,是王氏心里的一根刺,盛瑾兰将她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不显,起身告退。
出了盛府大门,盛瑾兰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云州城的街道她从前也走过无数次,可今日看来,却有一种隔世之感,那些熟悉的铺面、吆喝的小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是从前的模样,只有她不是从前的她了。
药铺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同仁堂”三个字,是云州城里口碑最好的药铺。
盛瑾兰下了马车,让采蘋和两个小厮在外面等着,独自走了进去。药铺的掌柜姓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他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略微一愣:“这位姑娘,是来抓药的?”
盛瑾兰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递过去:“程掌柜,请照方抓药。”,程掌柜接过方子,低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张方子上列的几味药,并不是什么安神的药材:朱砂、雄黄、乌头、马钱子......这些都是有毒性或者药性极烈的东西,寻常药铺见着这样的方子,多半会盘问几句。
“姑娘,这方子……”程掌柜欲言又止。
“这方子是我母亲留下的。”盛瑾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目光却沉沉的:“程掌柜在云州行医几十年,应当记得,十多年前盛家大房的正头夫人,姓沈,闺名沈兰因。”
程掌柜的脸色一变。
沈兰因。这个名字他已经十多年不曾听人提起了。
当年盛家大房的正妻沈氏,生得极美,人也和善,她身子不好,常年吃汤药,便是到同仁堂来抓的药。
那时候的程掌柜还只是个坐堂伙计,亲眼见过沈氏几回,记得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不拿主母的款儿。
后来沈氏突然暴毙,说是心疾发作,没过多久盛家大房便娶了继室王氏。
程掌柜沉默良久,将那方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了口气:“这方子上的几味药,药性极烈,若用量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脉。”
盛瑾兰的心猛地一沉,伤及心脉!
她生母沈兰因死于心疾,而母亲留下的药方里,偏偏有几味会损伤心脉的药材,这意味着什么,不用任何人告诉她。
“程掌柜。”她压低声音,“当年我母亲来抓药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程掌柜面色凝重,想了又想,忽然记起了什么:“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沈夫人刚开始来抓的药,都是温补的方子,药性平和。但后来有一阵子,她的方子突然换了,加了好几味猛药。我问过她,她只说是新请的郎中开的。那之后不久,沈夫人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盛瑾兰的指尖冰凉,脸色却平静得可怕,她终于摸到了真相的一个角。
母亲的方子是被人换过的。而换方子的人,只能是盛府里的人,能够随时接触到母亲饮食汤药的人,能够把新方子不动声色递到母亲手里的人。
那个人是谁,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程掌柜。”她收起方子,从袖中另取出一张单子,“今日我来抓这些。”
那是一张正经的安神方子,上面列的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合欢皮等寻常药材。
程掌柜接过单子,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欲言又止的担忧,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抓药了。
盛瑾兰站在柜台前,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她袖中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
从药铺出来,盛瑾兰没有立刻上马车。她让采蘋拿着药包先回车里,自己在巷口站了片刻,看着头顶的一方蓝天,慢慢松开了拳头。
不急,她已经等了十三年,不差这几天,马车回到盛府的时候,天色尚早。盛瑾兰刚下马车,便看见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迎上来,递上一张帖子。
“大小姐,侯府那边快马递来的消息。世子爷的行程提前了,五日后便到。”盛瑾兰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五日后。
比她预想的快了五天。
她将帖子合上,神色不变,对那小厮说:“知道了。去回老爷太太,就说我已经收到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采蘋把安神药拿去小厨房煎煮。盛瑾兰独自坐在窗前,再一次握住了凤凰玉佩。
她进了空间,直接走上竹楼二层,打开那几只匣子,目光从丹药扫到符纸,最后落在那几本古籍上。
她的手指在一本泛黄的书册上停下。那书册封面写着三个字:《识毒录》。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毒物的性状、毒性、中毒症状,以及解毒之法。其中有一页被人折了角,她翻开那页,上面赫然写着一种慢性毒药的名字。
此毒无色无味,久服则损人心脉,中毒者面色日渐萎黄,精神不济,最终心力衰竭而死。死后诊之,与心疾无异。盛瑾兰盯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热。
与心疾无异,母亲不是死于心疾,母亲是被毒死的,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良久,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竹楼的屋顶,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
还没到时候。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前世她在家庙里哭了整整三年,哭瞎了眼睛,哭坏了嗓子,也没有一个人来救她。这一世,她一滴眼泪都不会在没用的地方浪费。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符纸,是那张吐真符,符纸在手心里微微发烫,朱砂画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按照手札上的说法,将此符贴在人的后颈,那人便会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口吐真言。
盛瑾兰将符纸仔细收好,退出空间。
五日后,侯府世子到,届时盛府必定大摆宴席,王氏、盛锦书都会在场,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该开口的人开口,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至于那位世子爷,盛瑾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一树粉白,在午后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前世她站在海棠树下等过他,等来的是一纸退婚书,和一句冰冷的“门不当户不对”。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