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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梦回

盛瑾兰是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惊醒的,那脚步声轻而碎,正是丫鬟们晨起洒扫的动静,院子里有极低的说话声,压着嗓子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睁开眼,入目的便是一顶半旧的烟霞色帐子,帐角挂着一枚驱虫的香包,绣的是兰花,针脚细密,是她十三岁那年乳母亲手缝的。

乳母。

盛瑾兰脑中忽然炸开一片白光,她的乳母早在她被送进家庙的那年冬天,就因为替她求情被继母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再无音讯,这顶帐子也早在她出嫁前夕被当做旧物焚毁,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掀开帐子,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面颊微微凹陷,是尚未长开的青涩模样,可那一双眼睛,沉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这是她的闺房,这是盛府,云州盛家。

她回来了!

盛瑾兰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肌肤,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继母王氏那张永远含笑的脸,庶妹盛锦书那双永远含着怯懦却藏着毒针的眼,父亲盛老爷那副永远只在乎门楣体面的冷漠面孔,还有靖安侯府那个她曾以为能托付终身的世子,退婚那日他站在廊下,眼神里全是厌弃,连一句话都不肯与她多说,最后是家庙的风雪夜,盛锦书踩着雪来看她,说了许多“贴心话”。她到死才知道,生母不是病死的,是王氏在那盏每日进奉的燕窝里下了慢毒。而她的好父亲,从头到尾都知情。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的大丫鬟采蘋,端着铜盆进来,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采蘋。

这个傻丫头前世为了护着她,被王氏寻了个偷窃的罪名活活打死,她还记得采蘋被拖走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担忧,怕她这个没用的主子没了伺候的人。

盛瑾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收了回去,她哑着嗓子开口:“嗯,醒了。”这一声轻而哑,却仿佛把两辈子的恶气都吐了出来。采蘋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梳洗,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今儿太太那边又送了一盏燕窝来,说是给姑娘补身子,奴婢摸着还温着姑娘趁热用了?”

燕窝。

盛瑾兰的手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拿起梳子,“放着吧。”采蘋应了一声,把燕窝放在桌上,盛瑾兰的目光落在那盏燕窝上,白瓷盏炖得恰到好处,是王氏一贯的手段什么都做得挑不出错,任谁都夸一声这个继母贤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处。那里一枚从小佩戴的凤凰玉佩正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昨夜她还不曾察觉,今日一醒来,便感到那玉佩像是活了过来,隐隐发烫像是血脉连通了什么,她下意识握住了玉佩闭上眼睛。

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她站在一处小小的空间里,脚下是几亩黑黝黝的灵田,不远处有一口泉眼,泉水清澈见底,汩汩冒着水泡。泉水边立着一座小竹楼,两层高看着有些年头了,盛瑾兰愣了片刻,心跳如鼓这就是她盛家祖上传说的那枚凤凰玉佩里的玄机。前世她到死都不曾开启,如今竟因重生之血,得了这场造化。

她走进竹楼,四下打量。一层是书架,满满当当摞着古籍,随手抽出一本,是早已失传的前朝医经。再往里走,竟还有制香的谱子、农桑水利的杂书。二层有几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三枚丹药,以及一沓黄纸朱砂画就的符纸,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

盛瑾兰将医经放回原处,走到泉边,掬起一捧水饮下。清冽甘甜,入喉便化作一股暖流,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回到闺房之中。桌上的燕窝,还温着。盛瑾兰端起那盏燕窝,用银簪沾了沾。银簪以极缓极缓的速度微微发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乌色,然后将燕窝整碗倾入墙角那盆兰花里。前世喝了三年的东西,这一世她一滴也不会再沾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院子里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远处有鸟雀在枝头啁啾,一切都很平静是春日里最寻常的早晨。盛瑾兰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眼底一片清冷。

十三岁这一年,一切尚未发生,继母还没有来得及将她彻底养废,庶妹还没有来得及夺走她的姻缘,父亲还没有来得及把她当做弃子,而生母之死的真相还等着她去揭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笑,春日正好,海棠正红。她的时间还多得是。

采蘋刚端着空碗出去,转头就在门口遇见了王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姓赵,府里都叫她赵嬷嬷,只见赵嬷嬷一身靛蓝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了采蘋便扯出一个笑脸来:“姑娘用完燕窝了?”

“用完了。”采蘋规矩地答,“姑娘说味道极好,还让我谢谢太太惦记着。”赵嬷嬷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姑娘喜欢就好,太太说了这燕窝得日日进着,一天也不能断,姑娘身子弱,太太心里头记挂得很。”采蘋连声应是,端着空碗走了。

盛瑾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西府海棠上,神色淡淡的。

日日进着,一天也不能断。

前世,她就是被这一盏一盏的燕窝,慢性毒药浸入骨髓,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等到出嫁前夕,她已是强弩之末,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而所有人都在说:盛家大小姐自幼体弱,实在不是世子良配。

好一个自幼体弱。

盛瑾兰把书卷搁在膝上,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那灵泉的水她今日饮过一杯,便觉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不少。从今往后,每日清晨饮一盏灵泉水,夜里睡前再泡一盏灵泉水沏的茶,任她王氏灌多少毒燕窝来,她自是有办法化解的。

但仅仅是自保,远远不够。她要做的事,比这多得多。用过早膳,盛瑾兰让采蘋扶着,去正院给老太太请安。盛家的老太太住在府里最东边的寿安堂,是整个盛府最清净的地方。老太太早年也是京城贵女出身,娘家姓沈嫁到盛家几十年,把盛家从一个三流商户,一步步扶持成了云州数一数二的望族。只是如今年纪大了不大理事,府里的中馈便落到了继室王氏手里。

盛瑾兰到的时候,王氏已经在了。王氏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逾矩的地方,看着倒比那些穿金戴银的年轻媳妇还要温婉几分。“瑾兰来了。”王氏一见她便笑起来,亲亲热热地招手,“快过来让母亲看看,昨儿听说你身子不大爽利,我心里惦记了一整夜,今早特意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可用了?”

盛瑾兰垂下眼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母亲挂念,女儿已经用了。”她抬起头,与王氏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王氏的笑脸温温柔柔的,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确认什么,盛瑾兰心中冷笑。这是在看药效呢,她面上不显,转向上首的老太太,又行了一礼:“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目光在盛瑾兰身上停了片刻。这孙女自从生母没了,便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老太太看在眼里,也心疼过几回,只是她年事已高,王氏当家之后,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王氏的人,她也不好多插手。

“过来坐。”老太太招了招手,盛瑾兰依言坐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皱了皱眉:“手这样凉,可是衣服穿少了?”,“祖母孙女不冷。”盛瑾兰轻声说,“方才走过来吹了些风。”王氏在一旁接过话头:“这孩子身子弱回头我再让厨房多炖些滋补的汤水来。”

“你费心了。”老太太淡淡说了一句,又看向盛瑾兰,“前儿你父亲说,侯府那边递了消息来,说世子过些日子要来云州一趟,大抵是想见见你。”盛瑾兰心里一紧,靖安侯府世子-陆砚秋。这个名字从前世到今生,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前世的她曾把这门亲事当作自己的救赎,侯府门第高世子一表人才,她满心以为只要嫁过去,便能逃离王氏的掌控过上安生日子,可到头来正是她的未婚夫君,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选择了与她退婚,他看向她的那双厌弃的眼睛,到死她都深深的记得。

“瑾兰?”老太太见她出神,低低唤了一声,盛瑾兰回过神,低眉顺眼地说:“孙女知道了。”,老太太见她神色淡淡的,只当是小姑娘害羞也没多问。

而王氏却在旁边笑盈盈地补了一句:“侯府那头可是正经的勋贵人家,瑾兰能嫁过去是咱们盛家的福气。你可得好生养着身子别让人家笑话了去。”这话听着是叮嘱,实则句句带刺。盛瑾兰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

从寿安堂出来,盛瑾兰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她带着采蘋,沿着花园的石子路慢慢走,路过水榭的时候,她看见了盛锦书。

盛锦书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比她还小一岁。生母是王氏的陪嫁丫鬟,后来王氏进门那丫鬟便成了通房,生下盛锦书后不久就没了,王氏便把盛锦书养在自己膝下,吃穿用度样样不输嫡女,这件事一直是王氏在云州贵妇圈里博取贤名的资本。

“姐姐。”盛锦书见了她,怯怯地行了一礼。盛瑾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前世这个妹妹在她面前装了十年,十年间的时间里她动不动就红眼眶,动不动就跪下来哭求,仿佛全天下都委屈了她。可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不动声色地掠夺,先是在父亲面前分走她的宠爱,然后在侯府世子面前博得同情,最后在她的出嫁前夕,更是联合王氏毁掉她的清白。

盛瑾兰至今记得那个风雪夜,盛锦书踩着积雪走进家庙,笑盈盈地对她说:“姐姐,你可别怪我这世上的好东西就那么多,凭什么你一个人全占了,而妹妹我就只能分到残羹冷炙,凭什么?就凭你是嫡女?而我是庶女?我不甘心啊。”那笑,跟她此刻脸上的怯弱判若两人。

“锦书妹妹。”盛瑾兰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准备去给祖母请安吗?”,“是。”盛锦书小声说,“太太让我去陪祖母说说话。”,“那快去吧,祖母这会子正得闲。”,盛锦书应了一声,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盛瑾兰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盛瑾兰没有回头,径直往回走,她知道盛锦书在看什么,她在看自己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蠢。

采蘋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二姑娘怎么老是这样看人,怪渗人的。”盛瑾兰没有接话,此刻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侯府世子要来云州,这是他第一次登盛家的门。

前世,她满心欢喜地准备,结果在宴席上被王氏设计,当众出丑,给侯府世子留下了“盛家嫡女举止轻浮”的印象。从那以后,侯府虽未退婚,态度却冷淡了许多。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得逞。回到自己院里,盛瑾兰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窗前。她握住胸口的凤凰玉佩,闪身进入了空间。

灵泉的水还在汩汩流淌,她走到泉边又饮了一杯,只觉神清气爽,连带着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清晰了不少。她走上竹楼二层,打开那几只匣子,三枚丹药:一枚碧绿,一枚赤红,一枚莹白。她翻开先祖留下的手札,对照着认了起来,碧色的是洗髓丹,可以脱胎换骨;赤色的是解毒丹,能解百毒;白色的那枚最珍贵,是续命丹,只要一息尚存,便能吊住一条命;符纸有五种:清心符、吐真符、惊魇符、护身符,还有一种她没有见过,手札上写着“移形换影符”,用一次便要折损自己三日气血,但可以在危急时刻迷惑敌人。盛瑾兰将东西一一收好,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侯府世子十日后到,这十日她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便是查出王氏下毒的证据,银簪只能测毒但若要揭发王氏她则需要铁证;第二件,暗地里打探生母当年暴毙的真相,这件事她前世只在临死前听盛锦书提过一句,具体内情她一无所知;第三件,便是养好自己的身子,有了灵泉水十日足够她气色焕然一新。至于侯府的那位世子爷,盛瑾兰将手札合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她把他当良人,他把她当弃子。这一世,她倒要看看,究竟谁才是谁的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