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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兰因居

兰因居在盛府西北角,紧挨着后花园的围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自从沈兰因死后,这院子便锁了门,一锁就是十年。

盛瑾兰对这座院子几乎没有什么记忆。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三岁,三岁孩子的记忆是零碎的、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几抹淡淡的颜色。她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说话的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其他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所以当她在子时三刻跟着魏嬷嬷穿过荒草丛生的石板路、翻过一堵矮墙、终于站在兰因居院子里的时候,她的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这就是母亲生活过的地方。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左右各两间厢房,格局和她住的小院差不多,只是处处都透着荒败。院中的石砖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正房的窗纸早已破得七零八落,夜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魏嬷嬷提着一盏遮光的油灯走在前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她推开正房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声,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魏嬷嬷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厨房在这边。”

厨房在正房的东侧,是一个低矮的小间,门虚掩着。魏嬷嬷推开门,油灯昏黄的光晕照进去,映出一地的灰尘和蛛网。灶台还在,只是台面上落满了灰,锅碗瓢盆早已被收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灶膛。

魏嬷嬷走到灶台前,弯下腰,把手伸进灶台底下摸索。

盛瑾兰站在她身后,提着一盏油灯给她照着,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如果那个瓦罐还在,如果里面的药渣还有残留,她就能找到扳倒王氏的第一份铁证。

“找到了!”

魏嬷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从灶台底下捧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瓦罐,罐口封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油纸,用麻绳紧紧扎着。

盛瑾兰接过瓦罐,手指微微发颤。瓦罐不大,比她想象的轻。她解开麻绳,揭开那层发黄的油纸,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罐底铺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盛瑾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药渣。十年了,药渣早已干成了硬块,颜色也变成了深黑色,但药渣就是药渣,它的形状不会骗人。

“嬷嬷,是这个吗?”

魏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就是这个。老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瓦罐是老奴亲手藏在灶台底下的。当时想着,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好歹有个凭证……可后来没人问,谁也没问。夫人就那么白白死了,没有人替她讨过一个说法。”

盛瑾兰将瓦罐重新封好,抱在怀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说没人替她讨?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她将瓦罐裹在一块旧布里,让魏嬷嬷先翻墙出去等她。她自己却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举着油灯环顾四周。

这是母亲住过的屋子。正房的墙上还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落款处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墙角立着一只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被虫蛀了大半的木匣子。

盛瑾兰走过去,打开木匣子。里面没有首饰,没有银钱,只有几页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她举起油灯仔细辨认。字迹清秀端正,写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些零散的随笔。她读了几行,鼻子猛地一酸-那是母亲的手书。

“……今日瑾兰唤了第一声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小丫头嫌烦了,还用小脚蹬我……”

“……最近身子愈发乏力,心口时常闷痛。王妹妹送了一碗参汤来,说是补气血的,喝了倒觉得好些。她这个人,倒也没有外头传的那样不好相处……”

盛瑾兰读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纸页。

王妹妹。参汤。

原来母亲临死前都觉得王氏是个好人。她喝了那碗参汤觉得好些了,便以为王氏是真心待她。她到死都不知道,那碗参汤里加了什么东西。

盛瑾兰将手稿仔细折好,贴身收在怀里。然后吹灭油灯,翻过矮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到自己的小院,盛瑾兰没有惊动任何人。她让魏嬷嬷先回浆洗房,叮嘱她这几日照常做事,不要露出任何异常。魏嬷嬷虽然担心,但还是依言走了,临走前拉着盛瑾兰的手反复叮嘱:“姑娘千万小心,太太的手段毒着呢。”

盛瑾兰应了,关上房门,将那个瓦罐放在了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从空间里取出《识毒录》,翻到检验毒物的章节。按照书上的方法,她先取了一小块药渣放入碗中,倒入清水浸泡。等药渣在清水中慢慢散开,将干涸了十年的药性释放出来,碗中的水渐渐变成了浑浊的褐色。

然后她从空间里取了一根银针用灵泉水淬过,普通的银针只能测出砒霜之类常见的烈性毒药,而灵泉水淬过的银针,却能感应到更细微的毒性,包括那些不会让银针变黑的阴毒之物。

银针探入碗中,过了大约十个呼吸的工夫,针尖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暗青色。不是黑色,是青色!这种颜色意味着药渣中含有一种名为“断魂草”的慢性毒物。

《识毒录》上对这种毒物的描述,她早已倒背如流:断魂草,生于阴湿之地,其根茎含有剧毒。入药无色无味,久服则损人心脉,中毒者面色日渐萎黄,精神不济,最终心力衰竭而死。死后诊之,与心疾无异。

与心疾无异。

盛瑾兰握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从三岁起就被所有人告知,母亲是死于心疾。这个说法陪伴了她整整十年,久到她几乎都要信了。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铁证-那碗被王氏端来的“药”里,加了断魂草。

她将银针收好,将剩余的瓦罐药渣藏进空间,然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将所有的证据在脑中串联起来。

程掌柜那里,她得知母亲的药方被人换过。母亲的随笔里,她看到母亲对王氏的信任和感激,魏嬷嬷的口述里她知道了那碗致命汤药的来龙去脉。而现在银针上那一层暗青色,替她完成了最后一环。

凶手是王氏。手段是断魂草慢性下毒。动机是夺嫡。

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盛瑾兰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面沉如水,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但很快,那些情绪便被一片冷静压了下去。她伸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将碎发别到耳后,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顺乖巧的面具。

急什么?她对自己说:刀已经出了鞘,还怕没有见血的时候吗?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王氏无法翻身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正在不动声色地向她走来。

三日后,是盛家老太太的寿辰。

盛家在云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老太太的寿辰自然要大操大办。王氏为了这次寿宴忙了大半个月,从宾客名单到宴席菜单,从戏班曲目到花园灯饰,事无巨细都由她一手操持。她要借这场寿宴做两件事:一是在云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面前彰显她盛家当家主母的贤能,二是彻底扭转陆砚秋走后盛家在外的风评。

为此,王氏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寿宴上。她甚至暂时放缓了对盛瑾兰的“关照”-在她看来,等寿宴办完了,有的是时间收拾这个继女。

而盛瑾兰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寿宴当天,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知府家的太太、同知家的小姐、几位告老还乡的京官、本地的富商缙绅,还有盛家的几门远亲和族老,前院里摆了十几桌,后院花厅另设了女眷席,花园里还搭了戏台,从省城请来的戏班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堂会。

盛瑾兰一大早就被采蘋拉起来梳洗打扮。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对襟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淡施脂粉,既不寒酸也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嫡女应有的体面。她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磕头祝寿,双手奉上一卷手抄的《金刚经》作为寿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她亲手写的。老太太看了合不拢嘴,连声夸她有心,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王氏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老太太越喜欢盛瑾兰,她就越不舒服。但她今日没有心思计较这些,寿宴才是她的重头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该来的人都来了,该敬的酒都敬了,宾客们酒酣耳热,正是气氛最好的时候。王氏坐在女眷席的主位上,听着周围的太太们夸她持家有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心实意。

盛瑾兰坐在席间,安静地吃着菜,目光时不时扫过王氏的方向。她怀中的缚灵符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迫不及待地想要被释放出去。

她的机会来得比预想的更早。

寿宴上出了一个小插曲。

盛家二房的一位婶娘,姓周,是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平素跟王氏不大对付。她今日多喝了几杯酒,说话便有些不经脑子,当着一桌子女眷的面,忽然提起了沈兰因。

“说起来,当年大房的沈姐姐也是极好的人,可惜走得早。”周氏端着酒杯,叹了一声:“她若还在,今日这场寿宴怕是要更热闹些。”

这话说得无心,但听在王氏耳朵里,却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鞭子。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温和地接过话头:“沈姐姐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盛家这般兴旺,想必也是欣慰的。”

周氏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太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老太太捻着佛珠,淡淡地说:“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今日是个高兴日子,大家吃酒听戏便是。”

席间的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瞬,然后又被欢声笑语掩盖了过去。戏台上换了新曲目,锣鼓声起,众人纷纷回头去看戏,方才那点尴尬就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眼便散了。

可盛瑾兰注意到了王氏在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她端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她虽然还在笑,但嘴角的弧度僵硬了那么一瞬。

沈兰因这个名字,是王氏心里永远也过不去的一道坎。人前她可以装得云淡风轻,但人后她防着所有人,唯独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藏不住那丝不安。

盛瑾兰等到了她想要的时机。

宴席散后,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咿咿呀呀地敲着,一部分宾客移步花园去看堂会,另一部分则围在花厅里喝茶闲聊。老太太年事已高,坐了大半日有些乏了,由丫鬟扶着先回了寿安堂歇息,临走前嘱咐王氏好生招呼客人。

王氏自然是满口答应,转身便满脸春风地招呼着几位官家太太,带她们去花厅里品茶。盛老爷则在前院陪着一群男宾喝酒,宾客的喧哗声隔着几道院墙都能隐约听见。

盛瑾兰没有去花园看戏。她对采蘋说自己去后院透透气,让采蘋在花厅外面等着她。采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透气还要特地跑到后院去,但还是依言留在了花厅外面。

盛瑾兰独自走到花厅后面的小花园里,藏身在一丛茂密的木槿花后面。这个位置极好透过花枝的缝隙,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花厅里的情形,而花厅里的人却看不见她。

她将缚灵符取了出来。暗金色的符文在日光下隐隐发着微光,符纸在她指尖微微发烫,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脉动,像是活物一般,正等着被她唤醒。

按照手札上的说法,施展缚灵符只需两步:在脑中锁定目标,然后催动气血激活符文。施符者无需开口,一切指令都在意念中完成,被施符者浑然不觉,旁人更是看不出任何异常。

盛瑾兰的目光穿过木槿花丛,穿过半开的窗棂,牢牢地锁定了花厅里正在与知府太太谈笑风生的王氏。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娘,你看着。”

然后她催动了符文。

缚灵符在她指尖化成一道看不见的热流,沿着她的血脉逆流而上,涌入她的心脉,又顺着她的意念飞射而出,如同一根无形的锁链,无声无息地缠上了王氏。

盛瑾兰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咬着牙站稳了身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必须保持清醒。半盏茶的时间,她不能浪费哪怕一个呼吸。

花厅里,王氏正在跟知府太太夸耀盛家新修的祠堂。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知府太太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停顿,还在等她往下说。

然后王氏放下了茶盏。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异样,像是在水里走路一样。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呆滞,而是变得空,像是一面镜子上被人蒙了一层薄雾。但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完全消失,如果有人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她大约是喝多了酒,有些走神。

王氏站了起来。

知府太太愣了愣:“盛太太?”

王氏没有理会她,径直转过身,朝花厅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个角落里站着几个丫头婆子,其中一个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秋兰。秋兰正端着茶盘候在一旁,看见自家太太忽然朝自己走来,连忙迎上去:“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氏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她的嘴张开了。

盛瑾兰藏在木槿花后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她发出的每一道指令都顺着缚灵符的无形锁链传递过去,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一般精准而冷酷。

在花厅里的所有人听来,王氏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不是她平日里温婉得体的语调,而是一种奇怪的、平板的、像是在陈述什么事实的声音。

“秋兰,”她说,“你还记得沈兰因吗?”

秋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手中的茶盘微微晃了晃。她是王氏的陪嫁丫鬟,跟了王氏十几年,自然知道沈兰因是谁。可她不明白,太太为什么会在今天这个场合忽然提起这个名字。

“太太……”秋兰勉强笑道,“您说什么呢?”

王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说沈兰因。大房那个死鬼。盛瑾兰的娘。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知府太太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站在她身后的一位同知夫人张大了嘴巴,旁边正在剥瓜子的两位富商太太同时停住了动作,瓜子壳从指缝里掉了下来,落在裙面上,她们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在看着王氏。

王氏还在继续说。她的语调愈发诡异,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像是在倾吐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她是我弄死的。”

花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知府太太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了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她新做的马面裙。

可王氏浑然不觉。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声音也越来越响亮,像是要把憋了十年的恶气一口气吐出来,喷在所有人的脸上。

“我在她的药里加了断魂草,一天一点,一天一点。那东西无色无味,银针都验不出来。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心疾发作,还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我替她煎药。哈!她谢我!她到死都在谢我!”

秋兰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手一松,茶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她不顾滚烫的茶水浸湿了裙摆,扑上去捂住王氏的嘴,声音发着抖:“太太!太太您别说了!您在胡说什么!”

王氏一把推开她。缚灵符的力量驱使着她的身体,驱使着她的嘴,她根本停不下来。

她开始说第二件事。

“还有盛瑾兰。那个小贱人,跟她娘一样碍眼。我每天都在给她喝的燕窝里下毒,不出三年,她就会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突发心疾’,死得干干净净。”

花厅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惊呼。有几位太太捂住了嘴,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恐惧。知府太太猛地站了起来,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把身后的椅子都撞翻了,她看王氏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可王氏还没有说完。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方向上,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森冷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可那压低了的嗓音在死寂的花厅里反倒格外清晰:“还有盛家那个老不死的。她活得也太久了。等她碍事的那天,我照样有法子送她上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

盛家老太太是盛府的定海神针,是盛家几房亲戚共同敬重的长辈。王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说要送老太太上路,这已经不是后院阴私的范畴了-这是弑亲,是犯了众怒。

知府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顾不上体面,转身就往花厅外面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怕走慢了一步就会被王氏缠上似的。同知夫人紧跟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两位富商太太也慌了神,站起来的时候撞翻了桌上的果盘,桂圆红枣骨碌碌滚了一地,她们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连告辞都忘了说。

花厅外面,原本等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已经有人偷偷跑去通知盛老爷了。

盛瑾兰靠在木槿花丛后面,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干裂发白,浑身的气血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连站都站不太稳,双腿微微发着抖。但她看着花厅里乱作一团的景象,看着王氏站在满地茶水和碎瓷片中间那张空洞又癫狂的脸,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值了。

缚灵符的时效快到了。她最后用意念下达了一个指令,然后收回了无形锁链。

符纸的力量从她体内撤走的那一刻,她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没有摔倒。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花厅里,王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眼中的迷雾刹那间散去,神智归位。她眨了眨眼,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滩茶水和碎瓷片中,面前是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秋兰,身后是一片空荡荡的桌椅和满地的瓜果碎屑。

宾客们已经走光了。花厅里只剩下盛家的几个下人,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恐惧。

“怎么……”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怎么回事?人怎么都走了?”

没有人回答她。

秋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太太……您刚才……您自己……”

“我自己什么?”王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不安从心底蔓延上来,像毒蛇的凉意爬上脊背,“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敢告诉她。

就在这时,花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盛老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位面色铁青的族老,还有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男宾,其中一个正是知府大人身边的幕僚。盛老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暴怒、恐惧和羞耻混杂在一起的表情,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走到王氏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这一声响得清脆利落,王氏被打得整个人歪了过去,踉跄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连带着桌上的茶具一起哗啦啦摔了一地。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盛老爷,嘴角沁出一丝血迹,脸上的震惊远大于疼痛。

“老爷……你……”

“你给我闭嘴!”盛老爷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喷薄欲出的怒火,“你干的好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你把你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全都抖了出来!你是疯了吗?!”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她做了什么事?她说了什么?

她拼命地回想,可那段记忆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剪刀齐齐铰掉了一样。她只记得自己在跟知府太太说话,然后,然后什么?然后她就在这里了,脸上火辣辣地疼,所有人都在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她慌乱地辩解,声音发着抖,“老爷,一定是有人害我!是有人对我做了什么......”

“够了!”盛老爷一甩袖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色铁青的族老们,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王氏说,“你要害瑾兰的事情,你亲口说的。你害死沈氏的事情,你亲口说的。你……你连老太太都想害,你也亲口说的。满花厅的人都听见了,你让盛家怎么收场?!”

王氏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扶住旁边倾倒的椅子才没有栽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被打了一巴掌的那半边脸还要惨白。

满花厅的人都听见了。

她想说她什么都没做,她什么都没说,是有人陷害她,盛瑾兰那个小贱人一定在其中做了手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盛老爷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羞耻,还有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杀意。

盛老爷动了杀心。不是为了给沈兰因报仇,也不是为了给盛瑾兰讨公道,而是因为她在寿宴上毁了盛家的脸面。对于盛老爷来说,盛家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比人命重要,比真相重要,比发妻的冤屈和嫡女的性命都重要。

可现在,当着全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的继室亲口承认自己杀了原配、正在毒害嫡女、还打算谋害婆母。

这件事,压不住了。

花园里,木槿花丛后面。

盛瑾兰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她扶着树干站起来,掸了掸裙摆上的泥土和草屑,理了理鬓边被花枝勾乱的一缕碎发,慢慢往花厅前面走去。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她与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隔着半掩的隔扇目光相撞。

王氏抬起头,看到了盛瑾兰。隔着花厅的门槛,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盛瑾兰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得意,不是幸灾乐祸。那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审判者俯视罪人的笑意。像是在说-你看,天道好轮回。

王氏浑身一颤。她看到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眼神和那日在山崖边她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在那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诉王氏,她会被一个十三岁的继女算计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她会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正倒映着她的狼狈。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笃定,仿佛这一切早在她的意料之中,而她王氏—曾经的赢家,如今不过是她盛瑾兰棋局上一枚已经走到尽头的弃子。

盛瑾兰率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身朝寿安堂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老太太那边,还需要有人去“解释”一下。

而这个人,只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