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二十二
无事
这一日,竟是无事。
清晨醒来,没有雨。推开窗,也没有那沉沉的、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天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近乎于白的蓝,像一块被水漂洗了无数遍的、褪了色的、素净而柔软的旧棉布,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不悲不喜,不言不语。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屋脊后面,透出一片温温的、融融的、淡淡的金色的光晕,将那几株落尽了叶子的、光秃秃的梧桐枝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暖融融的、近乎于半透明的、淡金色的、温柔而轻盈的轮廓。院子里,没有风,那些瘦竹的叶子,便也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垂着,像是在做一个沉沉的、安详的、尚未醒来的、属于冬日清晨的、长长的、懒懒的、温暖的梦。
没有该读的书。那本摊开在案头的《陶庵梦忆》,昨夜已读到了最后一页,张岱的繁华旧梦,也终于在那“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的、苍凉而无奈的叹息里,合上了帷幕。那些纸页,被我翻得有些卷了边,带着指腹摩挲过的、温润而柔软的、微微发毛的触感,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说完了所有故事、终于感到疲惫了的、沉默而满足的、安详的、昏昏欲睡的老友。我不忍心再去惊扰它。
没有该写的字。那方旧砚台,前几日才被我仔细地清洗过,将那层层叠叠的、干涸而顽固的、陈旧而暗淡的、属于过往的、浑浊而沉郁的残墨,都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刮去了,吹散了。如今,它又是干干净净的了,又是清清爽爽的了。那微凹的、浅浅的、素净的、古老的砚池里,空空如也,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属于石头本身的、温润而内敛的、清凉而沉静的、幽微而柔和的光泽。它不需要我。今日,它只想做一块安安静静的、无用的、纯粹的、自在的、沉默的、古老的、石头。
没有该翻晒的旧物。那些樟木箱子里的故衣,那些书架上的旧书,那些被我像宝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藏着的、无用的、陈旧而温柔的“长物”,前些日子那场慷慨的、明亮而温暖的冬日艳阳,已经将它们都一一地、妥帖地照料过了。它们如今都安安静静地、心满意足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在黑暗的、散发着淡淡樟脑香的、干燥而安全的箱底,在落满了灰尘的、微微倾斜的、古老而结实的书架的、幽深而沉默的、最里面的角落里。它们用它们那沉默的、安稳的、无欲无求的、泰然自若的姿态告诉我:不必挂念。我们很好。你也是。
也没有该燃的香。那只小小的、古拙的、“听雨”铜炉,还静静地立在香几上。炉里的灰烬,早已是冷的了,灰白的,蓬松的,安安静静地,像一堆被遗忘了的、陈旧的、无人问津的、冬日里最后一场细碎的、冰凉的、干燥的、苍白的、无言的残雪。炉身却被我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淡淡的、柔和的晨光里,泛着它那独有的、沉静而温润的、幽幽的、内敛的、朴素的、暗哑的、古铜色的光泽。它不需要那一缕青烟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它也不需要那一种清苦而幽微的香气来填满这空荡荡的、寂静的、辽阔的屋子。它自己,便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自给自足的、安详而圆满的、沉静而肃穆的、无言的、小小的、静谧而深邃的宇宙。
茶,倒是沏了一壶。是平日里喝惯了的龙井。可今日那茶,喝在嘴里,却也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不是茶叶变了,也不是水变了。只是我的心,仿佛也随着这“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无所适从的清晨,变得有些不同了。那茶汤的、熟悉的、清冽而温润的、带着些许炒豆子般焦香的、微微发苦的、熟悉的味道,今日尝来,却似乎格外的清晰,格外的层次分明。那微苦,便是纯粹的、干净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爽利的、属于茶叶本身的、清冽而提神的、微微的苦;那回甘,也是纯粹的、淡淡的、柔柔的、从舌尖与喉咙的深处、缓缓地、无声地、蔓延开来的、属于津液本身的、清甜而滋润的、微微的、绵长的、悠远的、若有若无的甜。它不再是我用来陪伴寂寞、安抚愁绪的、那杯温温的、熟悉的、安神的、慰藉的、带着些许暖意与亲昵的、惯常的饮品。它只是茶。一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无用的、只为它自己而存在的、清香四溢的、温润而清冽的、淡雅而悠远的、好喝的、茶。
这,便是“无事”了。不是偷懒,不是懈怠,不是那百无聊赖的、令人心慌的空虚与烦躁。而是一种被清空了的、卸下了所有责任的、不被任何外物与他人所定义、所驱使、所期待的、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空旷而轻盈的、自在而澄澈的、清清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安详而静谧的、无垠的、辽阔的、自由。
这感觉,是久违了的。久远得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一个模糊的、褪了色的、泛着黄晕的、温暖而虚幻的、遥远的、不真切的旧梦。这一生,仿佛总是在忙。年少时,忙着读书,忙着习字,忙着学那些淑女该会的、我却总也学不好的、精致而繁琐的、令人疲惫的女红。稍长一些,便忙着应付那些人情世故,忙着扮演那些在别人眼中我应该扮演的、温良贤淑的、孝顺体贴的、循规蹈矩的、符合一切规范的、得体而端庄的角色。再后来,便忙着忧愁,忙着孤独,忙着与那些无端的、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阴的、潮潮的、黏稠得化不开的、悒郁而沉重的情绪,做着漫长而疲惫的、无休无止的、令人心力交瘁的、孤独而沉默的搏斗。再后来,便忙着与自己和解,忙着在这间寂寂的、被时光遗忘了的老屋里,用那些旧书、故衣、沉香、琴声与笔墨,一砖一瓦地、一点一滴地,为自己,也为那同样无用的、陈旧而沉默的、被这热闹世界所抛弃的、多余而温柔的“长物”们,构筑一个可以安然栖身的、清冷而丰盈的、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孤独而自在的、不被任何价值所定义与评判的、静谧而辽阔的、小小的、隐秘而自由的、永恒的王国。
我总是在忙。忙着思考,忙着感受,忙着记录,忙着将自己这颗过于敏感、过于多思、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无尽怅惘的、沉重而疲惫的心,安放在一个合适的、安全的、妥帖的、属于我自己的、安静的、无人打扰的、角落里。我几乎从未允许自己,有这样“无事”的一天。这样空空地、闲闲地、无所事事地、不必思考也不必感受、不必忧愁也不必平静的、只是作为一具会呼吸的、会喝茶的、会看着光影移动的、温热的、纯粹的、简单的、活着的、肉身而存在着的一天。
这感觉,真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好得像是在一个薄薄的、易碎的、晶莹而脆弱的、轻轻一碰便会化为乌有的、美丽而虚幻的、透明的、肥皂泡里。我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空空的、闲闲的、无所事事的、宁静而自在的、轻盈而澄澈的、独自的、自由的、美好的、安静的时刻。我不敢用力地去思考,怕那思考的、沉重的、尖锐的、锐利的、带着棱角的、坚硬的重量,会刺破这层薄薄的、脆弱的、美丽的、透明而轻盈的、不真实的、保护着我的、肥皂泡。
我便只是那样坐着。坐在窗下,坐在那张被我的身子磨得光滑了的、带着我体温的、熟悉的、温润的、沉沉的、古老的旧木椅里。手里捧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温温的、淡淡的、清澈的、浅碧色的、素净而清香的龙井茶。眼睛,望着窗外那一片空空如也的、淡淡的、近乎于白的、素净而辽阔的、无垠的、浅蓝色的、高远而静谧的、冬日的天空。心里,也是空空的,静静的,像那方被我清洗干净的、微凹的、浅浅的、素净的、古老的、空空如也的、温润而沉默的、安静的旧砚台。没有一丝墨迹,没有一星尘埃,没有一缕青烟,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那熟悉的、无端的、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阴的、潮潮的、潮湿而黏稠的、悒郁而沉重的、属于我的、固有的、情绪的影子。
我只是存在着。在这冬日清晨的、淡淡的、柔和的、温温的、明亮的、安静而慈悲的、无垠而辽阔的阳光里,在这间寂寂的、空旷的、素净而沉静的、属于我自己的、古老而温柔的、静谧而安全的、小小的老屋里,作为一个“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自由的、轻盈而澄澈的、安详而自在的、淡淡的、静静的、纯粹而简单的、活着的、人。
时间,仿佛也停止了。不是那种被更漏声一滴一滴地、敲打着、催促着、切割着的、令人心焦的、流逝的、无情的、冰冷而尖锐的时间,而是一种更温柔、更宽厚、更接近于“永恒”本身的、静止的、凝固的、温暖的、安详而圆满的、无垠而辽阔的时间。那窗棂的影子,从西墙,慢慢地、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挪到了东墙。那杯中的茶,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微凉。那东边屋脊后面的、淡淡的、温温的、融融的、金色的、温柔的光晕,渐渐地、渐渐地升高了,扩散了,变得愈发的明亮,愈发的温暖,愈发的灿烂,将那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暖洋洋的、充满了生命的、活泼泼的、干燥而清洁的、冬日特有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舒爽而明媚的、灿烂而温暖的、慷慨而慈悲的、饱满而热烈的、明亮的、无遮无拦的、金色的、白昼的、正午的、光。
可我的心,却依旧是那样静静的,空空的,无事的。它不被这光的移动所牵引,也不被这温度的变幻所影响。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圆润而光滑的、坚硬而沉默的、清凉而沉静的、安然不动的、古老的、石头。那光影与温度,便像是那河面上、来来去去的、变幻莫测的、转瞬即逝的、漂浮的、轻盈而虚幻的、没有重量的、抓不住的、浮光掠影。它们来了,又走了,明灭了,变幻了,却都与它无关。它只是在那里,沉沉的,静静的,安然的,自在的,完完整整的,属于它自己的。
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谓的“闲”了。不是那“闲来无事不从容”的、带着些许自得与表演性质的、士大夫式的、风雅的闲,也不是那“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带着些许侥幸与窃喜的、忙碌缝隙里的、珍贵而短暂的、紧绷而奢侈的、补偿性质的、片刻的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与生俱来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光溜溜的、**裸的、浑然天成的、无欲无求的、安安静静的、坦坦荡荡的、泰然自若的、无事的、**的、空灵的、澄澈的、浩瀚的、自由的、真正的、大自在的、属于灵魂本身的、原初的、无垠的、辽阔而静谧的、安然与圆满。
我想起苏轼《记承天寺夜游》里的那一段: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那样清雅而旷达的、近乎于透明的、轻盈而自在的、无一丝尘埃与挂碍的、干净而澄澈的、美好的、闲情逸致。两个被贬谪的、仕途失意的、本该是满腹牢骚与不平的、失意的、落魄的、孤独而愁苦的、政治上郁郁不得志的、失败者,却在一个寻常的、有月亮的冬夜里,从各自的、冷清的、寂寞的、被遗忘的、狭小而简陋的、破败的居所里,欣然起行,只为看那庭下如积水一般空明的、虚幻而美丽的、摇曳生姿的、竹柏的影子。那月,夜夜都有;那竹柏,处处可见。可唯有那“闲人”,那心中无事的、不被功名利禄所累的、不为得失荣辱所困的、不被那世俗的、无谓的、沉重而烦闷的责任与期待所束缚的、自由而轻盈的、澄澈而空明的、无事的、**而坦荡的、纯粹而自在的、高贵而孤独的、脱离了所有低级趣味与沉重桎梏的、自由的、高尚的、真正意义上的、大写的、人,才能看见那寻常月色与竹柏影里的、不寻常的、惊心动魄的、静谧而浩瀚的、辽阔而深邃的、属于宇宙与生命本身的、永恒的、无言而慈悲的、大美。
我自问没有那样的旷达与洒脱。我被我这与生俱来的、无端的忧郁与清愁,困在这间老屋里,困了这大半辈子。我从未真正地、彻底地、卸下过我心头那沉重而潮湿的、阴翳而黏稠的、灰蒙蒙的、悒郁的、属于我自己的、也是属于这老屋与这岁月的、沉甸甸的、湿漉漉的、湿了的团扇一般的、无用的、多余的、不合时宜的、陈旧而暗淡的、怅惘的、重担。可今日,在这“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阳光灿烂的、温暖的、明亮的、属于冬日正午的、慷慨而慈悲的、白昼的光里,我却仿佛也窥见了那“闲人”心境的一角。那不仅仅是审美的、诗意的、风雅的、高雅的、精致的、属于文人士大夫的、文化的情趣与格调,那更是一种放下。一种对自我的、彻底的、温柔的、慈悲的、无条件的、放下。不再定义自己是谁,不再追问自己为何而活,不再执着于那些无端的、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悒郁而沉重的、清愁与怅惘,也不再执着于与它们之间那漫长的、疲惫的、无休无止的、孤独而沉默的、和解的过程本身。
只是放下。像那方旧砚台,放下了它那层层叠叠的、干涸而顽固的、陈旧而暗淡的、属于过往的、浑浊而沉郁的、沉重的、厚厚的、残墨。像那炉中的沉香屑,放下了它那最后一缕幽幽的、清苦而缠绵的、不死不灭的、执拗而固执的、带着无尽回忆与哀愁的、袅袅的、若有若无的、轻盈而虚幻的青烟。像这窗外的、冬日午后的、正好的、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慷慨的、无遮无拦的、饱满而热烈的、普照万物的、慈悲而大度的、无垠的阳光,放下了那遮蔽了它整整一冬的、沉沉的、铅灰色的、厚厚的、阴翳而寒冷的、沉重而潮湿的、令人窒息的、无边的、积雨云。
放下了,便空了。空了,便轻了。轻了,便自由了。便成了那月光下、与友人步于中庭的、心无挂碍的、闲人。
这“无事”的一日,便是我这大半生里,偶然拾得的、最珍贵、最奢侈、也最轻盈、最自在的、一个“闲”字了。它不是一种恒常的、可以被努力达成的、稳固的、可靠的生命状态,而只是一种恩赐。一种偶然的、无端的、神秘的、无法被预期也无法被挽留的、像这冬日正午的、最好的阳光一般,忽然间便穿透了那沉沉的、厚厚的、遮蔽了我大半生的、阴翳而寒冷的、沉重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慷慨而慈悲地、温暖而明亮地、洒在我这寂寂的、清冷的、古老的、小小的院子里的、短暂而珍贵的、温柔的、美好的、无上的、神性的、恩赐。
我不知道,这恩赐会持续多久。或许,下一刻,那西边的、遥远的、青黛色的、模糊而温柔的远山背后,便会飘来另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的、厚厚的、阴翳而寒冷的、饱含着无尽雨水与怅惘的、熟悉的、沉重的、积雨云。它会重新遮住这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慷慨的、慈悲而大度的、无垠的阳光。那绵绵密密的、永远也下不到头的、阴阴的、潮潮的、潮湿而黏稠的、熟悉的、悒郁的、沉重的、属于我的、固有的、清愁的雨,又会重新落下来。那柄被我搁在旧书上的、湿了的团扇,又会重新变得愈发地潮湿,愈发地沉重,愈发地冰冷,愈发地带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弥漫不去的、刻骨的、无解的、属于我生命底色的、浓郁的、熟悉的、怅惘。而我这颗好不容易才空下来的、静下来的、轻盈而自在的、无事而闲逸的、**而澄澈的、自由而安详的心,或许又会被那新的雨水、新的愁绪、新的沉重的、湿漉漉的、黏稠得化不开的、属于我自己的、也是属于这老屋与这岁月的、无端的悒郁与孤独,重新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不可抗拒地、填满,重新变得沉甸甸的、湿漉漉的、闷闷的、惆怅的、疲惫而沉重的、熟悉的、老样子。
可那又怎样呢?我已拥有过这一刻了。这“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自由的、轻盈而澄澈的、安详而自在的、被这冬日正午的、最好的、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慷慨的、慈悲而大度的、无垠而辽阔的、无遮无拦的、饱满而热烈的、神性的、金黄色的、明亮的、辉煌的、灿烂的、普照万物的、温柔而慈悲的阳光,完完全全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无微不至地、温暖地、明亮地、慷慨而慈悲地、照射过、沐浴过、洗涤过、拥抱过、祝福过的、美好而神圣的、短暂而珍贵的、圆满而自在的、永恒而寂静的、一个瞬间。
这个瞬间,是属于我的。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一个人的。谁也夺不走,什么也冲不淡。它像一枚被那灿烂而温暖的、明亮的阳光,烧制而成的、晶莹剔透的、薄薄的、小小的、脆弱而又坚硬的、闪着温润而内敛的、淡金色的、柔和而宁静的、幽微而永恒的光芒的、独一无二的、珍贵的、透明的、温暖的、薄薄的、美丽的、琥珀。将我那一刻的、空空的、闲闲的、无事而自在的、轻盈而澄澈的、**而自由的、安详而圆满的、无垠而辽阔的、静谧而深邃的、永恒而寂静的心境,连同这冬日正午的、最好的、灿烂而温暖的、明亮的阳光,连同这寂寂的、古老的、空旷而素净的、安静而温柔的、属于我的、静谧而安全的、小小的老屋,连同窗外那几竿在微风里、轻轻地、簌簌地、唱着无字的、古老的、温柔而不知疲倦的、永恒的歌谣的、瘦竹的影子,都一同,完好无损地、纤毫毕现地、静静地、永远地,凝固在了里面。封存了起来。珍藏了起来。
我将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最后一口、淡淡的、清澈的、浅碧色的、素净而清香的、温润而回甘的、浅浅的、残余的龙井茶,慢慢地、细细地、一口一口地、喝下去。那冰凉的、略带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带着那阳光的、温温的、融融的、柔柔的、淡淡的、暖暖的、明亮的、慈悲的、神性的、温度。它将我那空空如也的、闲闲的、无所事事的、轻盈而自在的、**而澄澈的、自由而安详的、无垠而辽阔的、静谧而深邃的、柔软而温润的、湿漉漉的、暖暖的内心,熨帖得舒舒服服的、服服帖帖的、妥妥当当的、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
窗外的日头,终于,也渐渐地、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偏西了。那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慷慨的、饱满而热烈的、金黄色的、辉煌而灿烂的、无遮无拦的、正午的、强烈的、耀眼的光芒,开始渐渐地、一层一层地、褪去了它那灼人的、炽热的、白晃晃的、刺眼的温度与亮度。它开始变得柔和了,变得温润了,变得像一个巨大的、流动着的、温温的、柔柔的、橘黄色的、暖融融的、丰沛而饱满的、黏稠而流动的、带着些许蜂蜜般温润而厚实的、甜蜜而安详的、温柔而慈悲的、半透明的、流动的、琥珀色的、温暖的、熟悉而亲切的、令人想要落泪的、安静的、沉沉的、属于黄昏的、温柔而慈悲的光的汪洋。
那几竿瘦竹的影子,被这温柔的、橘黄色的、暖暖的光,拉得愈发地长了,瘦了,淡了,柔和了,模糊了。它们不再像正午时那般,是轮廓分明的、清晰的、锐利的、黑白分明的、锋利的剪影;而更像是几笔被谁用一支蘸饱了温温的、淡淡的、橘色的清水的、柔软的羊毫大笔,在那一张巨大的、素净而辽阔的、灰蓝色的、渐渐暗下来的、宣纸般的、黄昏的天空上,轻轻地、柔柔地、漫不经心地、随意地、抹过的、写意的、朦胧的、温柔的、若有若无的、湿漉漉的、淡淡的、橘色的、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温柔而感伤的、水痕。
这无事的一日,便要这样,安安静静地、温柔地、圆满地、结束了。
我没有点灯。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安然地、闲闲地、无所事事地,坐在这沉沉的、渐渐暗下来的、温柔而慈悲的、温暖的、橘色的、静谧而深邃的、无垠的、无事的、暮色里。让那温柔的、沉沉的、渐渐浓起来的、凉凉的、带着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冽而干燥的、草木与尘土气息的、温柔的、安静的、沉沉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无声地将我包裹起来,将我融化进去,将我藏起来。藏在这无边的、沉沉的、温柔的、安详的、与世无争的、寂静的、属于黑夜的、也是属于我自己的、安全的、辽阔的、静谧而深邃的、永恒的、安然与宁静里。
这一日,无事。这一日,便是一生。这一生,能有多少个这样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自由的、轻盈而澄澈的、安详而自在的、**而坦荡的、被阳光与寂静所充满的、被温柔与慈悲所包裹的、无上圆满的、静好而神圣的、平淡而珍贵的、无事而幸福的日子呢?或许不多,或许很少。或许,这便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有过,便已足够了。
那枚被我自己、用这“无事”的一整日的、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慈悲的、最好的、金黄色的、冬日正午的、无遮无拦的、饱满而热烈的、慷慨而大度的、温柔而慈悲的、神性的、灿烂而明亮的、无垠的阳光,精心烧制而成的、独一无二的、晶莹剔透的、薄薄的、小小的、坚硬而温润的、闪着淡金色的、柔和而宁静的、幽微而永恒的光芒的、透明的、温暖的、薄薄的、美丽的、琥珀,已经永远地、静静地、安放在了我那空空如也的、闲闲的、无所事事的、轻盈而自在的、**而澄澈的、自由而安详的、无垠而辽阔的、静谧而深邃的、柔软而温润的、湿漉漉的、温暖的、心里最深处、最隐秘、最安全的那个角落里了。它将永远地,在那里。静静地,发着它那温温的、柔柔的、淡淡的、幽幽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会熄灭的、永恒而寂静的、温暖而慈悲的、淡金色的、无垠而辽阔的、静谧而深邃的、属于过去也属于未来、属于时间也属于永恒、属于生命也属于存在本身的、安静而温柔的、淡淡的、暖暖的、美好的、光芒。
我在这最后的、沉沉的、温柔的、暖暖的、淡淡的、琥珀色的、橘色的、静谧而深邃的、安详而慈悲的、暮色的微光里,轻轻地、慢慢地、几乎是察觉不到地、微微地,笑了。不是欢喜,不是满足,不是释然,也不是解脱。只是一种更深的、更静的、更空的、更无事的、更真实的、更纯粹的、更简单的、更**的、更坦荡的、更自由而更自在的、更轻盈也更澄澈的、更安详也更圆满的、更静谧也更辽阔的、更接近这存在本身的、无言的、本质的、淡淡的、安静的、温柔的、慈悲的、微微的、笑意。
它不为任何事,也不为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像那院角的青苔,像那檐角最后一滴尚未滴落的、被暮色染成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沉沉的、饱满的、安静的、温柔的、冰凉的残雨,像那窗台上、那柄被暮色与余温一同拥抱着的、静静地躺着的、湿了的团扇。它们都无事。它们都自在。它们都安然。
窗外,那轮淡淡的、浅浅的、温柔的、静静的、属于冬夜的、清冷而明亮的、银白的、冰凉的、高远而静谧的、孤独而骄傲的、初升的、细细的、弯弯的、新月的、银钩子,已不知何时,悄悄地、静静地、爬上了东边那棵落尽了叶子的、光秃秃的、瘦瘦的、黑沉沉的、沉默而倔强的、梧桐的、最高最高的、那一根细细的、枝丫的、顶上。
一颗极亮极亮的、清冽而寒冷的、闪着钻石般冷冷光芒的、孤零零的、骄傲的、不与众星为伍的、孤独而高贵的、明亮的、寒星,正静静地、不离不弃地、守护在它的、身边。
夜,来了。无事而宁静的、清冷而温柔的、深邃而辽阔的、静谧而安详的、充满了淡淡星光与月色的、美好的、长长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安静的、冬夜。
我将那扇窗,依旧敞着。让那清冽的、带着微微寒气与草木清香的、属于冬夜的、干净而纯粹的、温柔的、静谧的、沉沉的、冷冷的、新鲜的空气,自由地、无拘无束地、流淌进来,充满我这间寂寂的、古老的、素净而空灵的、同样无事的、空空的、闲闲的、自由而安静的、静谧而深邃的、小小的、温暖而明亮的、神圣而慈悲的、老屋。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我那安静的、沉沉的、柔软的、温暖的、铺着厚厚棉被的、散发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安静的、等待着我的、属于睡眠与梦乡的、温柔的、安然的、床榻。
这一日,无事。这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