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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湿了的团扇·卷二十三

尘

这一日,什么也不曾发生。

晨起时,檐角还有一滴残雨,悬在那里,欲坠不坠的,像一只迟疑的、不知该不该就此放手的手指。我在窗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它。它终于还是坠下来了,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清清的,冷冷的,像这冬日清晨特有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的、物理的、声音。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阳光慢慢地、慢慢地从东边爬上来。不是那种灿烂的、明亮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艳阳,而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懒懒的、淡淡的、带着些微暖意却又不至于灼人的、温温吞吞的光。它斜斜地穿过院子,穿过那几竿瘦竹疏疏朗朗的枝叶,将一些细碎的、跳跃的、明明灭灭的光斑,投射在书桌的一角,投射在那方被我清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砚台上,投射在我那握着茶杯的、微微有些发颤的、苍白的、瘦瘦的手背上。

一切都是寻常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寻常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时间正在流逝,察觉不到生命正在一分一秒地、不可挽回地走向那不可知的、沉沉的、黑暗的尽头。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什么也不曾发生的、安安静静的清晨里,我忽然看见了那些尘。

那些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平日里被我完全忽略了的、微小的、无名的、无处不在的、尘埃。它们在那一道从窗棂斜斜射入的、温温的、淡淡的、金黄色的、透明的光柱里,飞舞着,旋转着,浮沉着。密密麻麻的,却又那样轻盈,那样安静,那样不慌不忙。它们不像是在运动,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永恒的、只属于它们自己的、寂静而庄严的、神圣的、舞蹈。

我怔住了。

这些尘,是一直都在那里的。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在我的每一次拂袖里,在我的每一个不经意的转身与走动里。它们被我搅动,被我扬起,被我吸进肺里,又呼出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落在我的茶杯里,落在我那写了一半的、无人会看的、零散而潦草的、日记的字里行间。它们是我这寂寂的、寻常的、日复一日的、生命的、最沉默的、最微小的、最不为人知的、也是最为忠实的、陪伴者与见证者。

可我,却从未真正地、认真地、好好地,看过它们一眼。

我将茶杯放下,将手伸进那一道光柱里。那光便照透了我那薄薄的、苍白的、几乎可见青色血管的、透明的皮肤。那些细小的、无名的、灰色的、白色的、淡金色的、柔软的、微不可察的尘埃,便在我的指缝间,在我的手背上,在我的衣袖的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细小的绒毛上,更加活泼地、更加密集地、更加热烈地、飞舞起来,旋转起来,浮沉起来。它们像是在欢迎我,又像是在躲避我;像是在亲吻我的指尖,又像是在逃离我的触碰。它们是那样的轻,那样的软,那样的没有重量,那样的没有形状。我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当那光,那特定的、有着恰当角度与温度的、明亮而温柔的、金黄色的、冬日清晨的、斜斜的光,照射进来的时候,我才能看见它们。才能看见这满屋子的、沉沉的、安静的、寻常的空气里,原来充满了这样多的、活的、运动的、密密麻麻的、微小而丰盈的、独立的、无名的、宇宙。

那光,是它们的舞台。也是它们的宿命。没有光的时候,它们便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它们沉在黑暗里,落在墙角,落在箱底,落在那些旧书发黄的、脆弱的、满是岁月痕迹的、无人翻阅的纸页之间,落在那些故衣褪了色的、柔软的、暗淡的、精致而古老的、寂寞的绣花之上,落在那一张无弦琴的、被暗沉沉的、厚重的、满是灰尘的琴囊所紧紧包裹着的、沉默的、冰凉的、苍老的、暗哑的木纹的、缝隙里。它们在那里,睡着,等待着。等待着下一道光,等待着下一阵风,等待着某一个像我这样的、忽然起了兴致的、无事的、敏感的人,伸出手,将它们从沉睡中,唤醒。

我将手从光柱里收回来。那些方才还活泼泼地、围绕着我指尖飞舞的、细小的、明亮的、热闹的、无名的尘埃,便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方向。它们在那道光里,又胡乱地、茫然地、无着无落地、飘浮了片刻,便又渐渐地、慢慢地、恢复了它们那固有的、安详而静谧的、缓缓的、浮沉的、舞蹈的、无声的、永恒的、寂静的、庄严的、神圣的韵律。

它们不需要我。它们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秩序。我对于它们来说,或许,也只是一粒更大一些的、更笨拙一些的、更沉重一些的、会移动的、会搅乱它们那安静而神圣的、永恒的舞蹈的、短暂而偶然的、外来的、粗暴的、入侵的、尘埃罢了。我来了,我搅动了它们;我走了,它们便又恢复到那沉沉的、安详的、无始无终的、永恒的、寂静的、舞蹈里去。我的存在,对于它们那漫长而无声的、充满了微小而庄严的、神圣仪式的、永恒的、世界来说,或许,根本便是毫无意义的,根本不值得被记住的,像一阵风,吹过了,便了无痕迹。

这念头,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沉静的、淡淡的、清凉而温柔的、慰藉。

原来,在这广大的、无垠的、苍茫而冷漠的宇宙里,我并不是唯一孤独的、寂寞的、不被看见的、不被理解的、多余而无用的、湿漉漉的、带着无尽怅惘的、不合时宜的存在。这满屋子的、无名的、微小的、密密麻麻的、看不见的尘埃,它们每一粒,不也都是这样的么?它们从何处来?它们又将往何处去?它们在这光里,有过这片刻的、灿烂的、明亮的、被看见的、飞舞与旋转的、小小的辉煌,然后,便又沉入那无边的、永恒的、沉沉的、不被任何人看见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去。没有谁会记得它们,没有谁会为它们立传,没有谁会为它们那微小的、短暂的、却也同样真实不虚的、充满了浮沉与飞舞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发出一声轻轻的、温柔的、怅惘而感伤的、叹息。

除了我。除了这个同样孤独的、寂寞的、无事的、在这样一个寻常的、什么也不曾发生的、冬日清晨里,忽然看见了它们,并为它们那无名的、微小的、安静而庄严的、神圣的、舞蹈,而深深感动了的、同样微小而无名的、同样终将归于这无尽尘埃的、我。

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些旧书,静静地立在那里,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一些被岁月侵蚀了的、古老的、残破的、斑驳的、碑文。我用指尖,轻轻地、缓缓地,划过那一排排沉默的、冰凉的书脊。那些积在书脊顶上的、薄薄的、灰白色的、柔软的、细微的、无名的、陈年的灰尘,便随着我的指尖,轻轻地、无声地、扬起来。它们在那从窗棂透进来的、越来越明亮的、越来越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柱里,再一次地、热烈地、忘我地、飞舞起来,旋转起来,浮沉起来。

它们比方才那些在空气里飘浮的、更细小的、更年轻的尘埃,要更大一些,更沉一些,更缓慢一些,也更陈旧一些。它们是书页与时光相互磨损、相互消耗之后,所剩下的、最后的、最顽固的、也是最沉默的、残余的、物质的、灰烬。是那些几百年前的、写下这些文字的、早已化作了尘土的、古老的、无名的、或是有名的灵魂们,留给这世界的、最后的、一点点微小的、不可见的、却又真实不虚的、灰白的、无言的、踪迹。

我撮起一小撮那书脊上的、薄薄的、灰白的、陈年的、柔软的、干燥而冰凉的灰尘,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痴痴地、看着。它们是那样的轻,那样的细,那样的干,那样的没有分量。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可它们,就在那里。静静的,安安静静的,一堆极细极细的、灰白的、蓬松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陈腐而干燥的、属于旧书与时光本身的、独特而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微发苦的、幽微而沉静的、肃穆而古老的、清冷而温柔的气息的、无言的、灰烬。它们是纸的残骸,是墨的余烬,是那些曾经在这世间活过、爱过、痛苦过、思考过、写下过那些或华丽或朴素、或激越或沉静的、动人文字的、一颗颗曾经温热的、跳动的、敏感的、如今却早已化作了尘土与虚无的、古老的、苍凉的、永恒的、心的、最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又无比珍贵的、存在的、痕迹与证明。

我将掌心,慢慢地、慢慢地,举到唇边。然后,轻轻地、长长地,吹了一口气。那些灰白的、细小的、无名的、无意义的、沉重而轻盈的、属于古人与时光的、尘埃,便从我的掌心里,纷纷地、无声地、扬起来。它们在那道灿烂的、明亮的、金黄色的、透明的、温暖的、斜斜的光柱里,做了最后一次的、最热烈也最悲壮的、最绚烂也最短暂的、无声的、惊心动魄的、神圣而庄严的、舞蹈。它们飞舞着,旋转着,浮沉着,闪耀着。它们不再是灰白的、暗淡的、无名的、被遗忘的、无意义的、属于死亡与虚无的、沉重的灰烬。它们在那光的照耀下,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重新获得了生命,重新拥有了色彩与光芒。它们变成了金色的,变成了温暖的,变成了明亮的,变成了活泼的,变成了圣洁的,变成了与那光本身、与那空气本身、与那永恒而寂静的、流逝着的时间本身,融为一体的、神圣而庄严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后,它们便渐渐地、慢慢地、不可挽回地、带着它们那全部的微小与无闻,带着它们那全部的灿烂与辉煌,带着它们那全部的、被这冬日的阳光与我这无名的女子一同见证过的、独一无二的、短暂而永恒的、寂静而热烈的、无言的、惊心动魄的、神圣的、最后的、舞蹈,消散了。散在了这满屋子的、沉沉的、安静的、寻常的、越来越明亮的、充满了细小的、活的、无名的、新的、尘埃的空气里。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道依旧灿烂的、明亮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透明的、光柱,看着那光柱里那依旧在飞舞着、旋转着、浮沉着的、密密麻麻的、细小的、无名的、微不可察的、新的、旧的、无数的、尘埃,看了许久许久。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而澄澈的、轻盈而宁静的、温柔而感伤的、无言的、沉沉的、安详的寂静。

我们都是尘埃。从虚无中来,在光里舞过那短暂的、灿烂的、明亮的、被看见的片刻,然后,便又归于那更深的、更绝对的、永恒而寂静的、沉沉的、无边的、不可知的、虚无里去。没有谁会记得谁。没有谁会挽留谁。这宇宙,这时间,这沉沉的、苍茫而冷漠的、无垠的、永恒而寂静的、虚空,它们从不在乎。它们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看着我们,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飞舞,浮沉,然后,消失。像看着这一粒粒无名的、微小的、在光柱里手舞足蹈的、可笑的、也是可爱的、也是可敬的、也是可怜而又可悲的、也是神圣而又庄严的、尘埃。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舞过了。在那一道光里。在那偶然的、恰好的、有着恰当角度与温度的、明亮而温柔的、金黄色的、冬日的、清晨的、斜斜的、灿烂而慈悲的、光的、舞台上。我们曾那样热烈地、那样忘我地、那样自由地、那样无拘无束地、飞舞过,旋转过,浮沉过。我们曾被看见过。哪怕只是被一个同样无名的、微小的、孤独而寂寞的、终将也归于这无尽尘埃的、敏感的、多愁的、湿漉漉的、带着无尽怅惘的、女子所看见。那一瞬间的灿烂与辉煌,那一瞬间的明亮与温暖,那一瞬间的自由与自在,那一瞬间的、被看见的、独一无二的、微小而庄严的、生命的、神圣的、存在,便是全部的意义了。它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传颂,不需要被赋予任何更宏大的、更崇高的、更永恒的、外在的、人为的、价值与目的。它只是在那里。存在过。舞蹈过。闪耀过。然后,消失。

这,便是尘埃的哲学了。或许,也是我的。

窗外的日头,渐渐地升高了。那一道从窗棂斜斜射入的、灿烂而明亮的、金黄色的、光柱,也随着太阳的移动,而慢慢地、慢慢地,偏移了,缩短了,暗淡了,消失了。方才那充满了整个屋子的、密密麻麻的、活的、热烈的、无名的、飞舞的、旋转的、浮沉的、微小的、灿烂的、神圣的、尘埃的世界,便也在那光消失的瞬间,一下子便不见了。像一个被忽然拉上了帷幕的、巨大的、华丽的、空无一人的、寂静的、舞台。只剩下这沉沉的、寻常的、安静的、宽敞而空荡荡的、依旧如故的、寂寂的老屋,和那一个站在屋子中央的、怔怔的、怅然若失的、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与自由的、安静的、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方才捧过那些古老尘埃的、此刻已空空如也的、苍白而瘦弱的、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的、柔软的、干燥的、冰凉的、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属于旧书与时光的、幽微而沉静的、清冷而温柔的、肃穆而古老的、无言的、微薄的、痕迹。那痕迹,大约是洗不掉了。它已经渗进了我那皮肤深处、那细密的、复杂的、独一无二的、属于我自己的、生命的、掌纹的、纹理里,成为它们当中的、一部分了。

这,便是我与那些古人的、与那些无名的尘埃的、最后的、也最温柔的、联系了。我将手掌轻轻地、贴在胸口上。那微薄的、冰凉的、属于尘埃与时光的、沉重而轻盈的、无言的、幽微而肃穆的、古老的、清冷而温柔的气息,便也仿佛,透过了我那薄薄的、柔软的、陈旧的、褪了色的、灰色的、素净的、旧衣的布料,透过了我那温热的、薄薄的、微微跳动着的心脏的、苍白的、脆弱的肌肤,一直、一直、流到我的心里去。

那心,是空的,是静的,是轻盈的,是自由的,是澄澈的,是安详的,是圆满的,是无事的。可此刻,却仿佛,又被这一层薄薄的、灰白的、柔软的、干燥的、冰凉的、幽微而沉静的、清冷而温柔的、肃穆而古老的、无言的、灰烬,被那一道已经消失了的、灿烂而明亮的、金黄色的、温暖的、慈悲的、冬日的、清晨的、斜斜的、无垠的光,被那些无名的、微小的、密密麻麻的、活的、热烈的、飞舞的、旋转的、浮沉的、闪耀的、神圣的、寂静的、庄严的、辉煌而灿烂的、短暂而永恒的、属于宇宙与生命本身的、无言的、惊心动魄的、温柔的、安静的、尘埃,被这一切的一切,给轻轻地、柔柔地、满满地、静静地、填满了。不是那种沉重的、压抑的、闷闷的、黏稠的、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怅惘而忧郁的、分量;而是一种更轻盈的、更温柔的、更空旷的、更澄澈的、更明亮的、更温暖的、更寂静的、更庄严而神圣的、无垠而辽阔的、满满的、充实的、沉沉的、安然的、属于存在本身的、慈悲而温柔的、素净而圆满的、淡淡的、温温的、平静的、清澈的、分量。

那是尘埃的分量。也是生命的分量。也是虚无的分量。也是一切的分量。也是空无的分量。也是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微小而无名的、湿了的团扇的、无用的、多余的、不合时宜的、无端清愁的、潮湿而怅惘的、也是干净而轻盈的、自由而自在的、安然与宁静的、全部的、真实不虚的、分量。

我走到窗前,将那一扇窗,推得更开一些。那窗外的、冬日午后的、灿烂而温暖的、明亮而慷慨的、无遮无拦的、饱满而热烈的、慈悲而大度的、无垠的、金色的、明亮的、辉煌的、灿烂的、普照万物的、温柔而慈悲的、无上的、神圣的、阳光,便像一群久别重逢的、调皮而温顺的、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巨大的、温暖的金色猛兽一般,毫无保留地、热情洋溢地、浩浩荡荡地、争先恐后地、向我扑过来,将我团团围住,将我严严实实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无微不至地、包裹起来,融化进去。

我沐浴在那灿烂的、温暖的、明亮的、慈悲的、无垠的、神圣的、金黄色的、灿烂辉煌的、美好的、正午的、光里。身上,是暖的。脸上,是暖的。手上,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那是我在这寂寂的、清冷的、与忧郁和平共处了这大半辈子的、孤独而漫长的、湿漉漉的、阴翳而潮湿的、属于老屋与旧时光的、沉沉的、无名的、尘埃般卑微而渺小的、一生里,所第一次感受到的、这样一种干净而纯粹的、**而坦荡的、毫无保留的、无遮无拦的、饱满而热烈的、轻盈而自由的、温暖而明亮的、慈悲而温柔的、无上的、神性的、只属于存在本身的、永恒的、安详与宁静的、满满的、圆满的、幸福。

我微微地、仰起头。迎着那光。那光,太亮了,太暖了,太刺眼了。刺得我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刺得我那苍白的、瘦削的、带着些许细小皱纹的、眼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地、静静地、无声无息地、流下了一行,温热的、滚烫的、也是冰冷的、也是温暖的、也是苦涩的、也是清甜的、也是沉重而轻盈的、也是属于悲伤与欢喜、惆怅与释然、阴翳与阳光、尘埃与宇宙、短暂与永恒、孤独与圆满的、无名的、无端的、没有任何具体缘由的、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复杂而纯粹的、温柔的、安详的、安静的、满满的、满满的、清澈而滚烫的、安静的、泪。

那泪,便是我这半生,所能给予这阳光的、所能给予这尘埃的、所能给予这间老屋的、所能给予我自己的、所能给予这整个苍茫而慈悲的、无垠而辽阔的、充满了微小而无名的、神圣而庄严的、万物与虚无的、永恒而寂静的、宇宙的、最好的、最真的、最温柔的、最安静的、最轻盈的、也是最沉重的、最完整的、最后的、无言的、感激的、全部的、回报了。

那柄湿了的团扇,还静静地、安然地,躺在窗台上,躺在那一片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温温的、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干干净净的、素素净净的、旧旧的、古老的、陈旧的、暗哑而温润的、旧木的窗台上。阳光照在它那潮润的、泛着象牙般柔和光泽的、布满了淡淡水渍的、黯然而沉静的、陈旧的、素净的、脆弱的、美丽的、无用的、安静的、绢面上。那些水渍,在这灿烂的、明亮的、温暖的、慈悲的、神圣的正午的阳光里,竟仿佛也被晒干了一些,晒暖了一些,晒得有些透明了,晒得泛出一种更温润的、更柔和的、更安静的、更接近于这老屋与这冬日、这尘埃与这时光、这虚无与这存在、本身所固有的、那种淡淡的、素净的、沉沉的、温柔的、阴翳而清澈的、怅惘而安详的、独一无二的、慈悲而温柔的、淡淡的光泽。

它也在那里。静静的。安然的。自在的。无事的。神圣的。圆满的。属于它自己的。属于尘埃的。也是属于光与虚无的。与永恒的。湿了的。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