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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湿了的团扇·卷二十一

残墨

砚台里的墨,又干了。

不是第一次了。这方旧砚,石质不算上乘,只是寻常的歙石,细细的,温温的,砚池也浅,蓄不住多少水。磨出来的墨,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说不清是腥还是涩的气味,并不十分好闻。可我总是不舍得换它。或许是用了太多年,用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也或许是,它那砚缘上刻着的那半句残诗,总让我在研墨的、那缓慢而重复的、机械的动作里,生出许多无端的、漫无边际的、关于时间与消逝的、温柔的怅惘来。

——“夜深唯恐花睡去。”

只这半句。后面的,大约是另一方砚台,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了。又或者,那制砚的人,刻到此处,便忽然搁下了刀,望着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便起身离开了。这一搁,便是数百年。这半句诗,便这样孤零零地、无着无落地,悬在了这冰凉而温润的石头上面,像一个永远也无法完成的、悬在半空中的、寂寞的、苍凉的手势。我曾试着去接那下半句——“故烧高烛照红妆”,那是苏东坡的诗,我是知道的。可我将这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总觉得不对,总觉得那刻砚的人,当时心中所想的,或许并不是这一句。他或许只是想刻下那“夜深唯恐花睡去”的、那一瞬间的、焦虑而温柔的、不忍美好稍纵即逝的、热切而又无力的、刻骨的心情。至于后面该如何,他自己,大约也是惘然的。

我这半生,不也便是如此么?像这半句残诗,像这砚台里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残墨。总想着要写下些什么,要留住些什么,要向这茫茫的、无可言说的天地,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弱而独特的声音。可每次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对着那张素白的、等待着被赋予意义的、空洞的宣纸,那满腹的、湿漉漉的、黏稠得化不开的心事,便又忽然间凝结了,干涸了,像这砚台里的残墨,再也化不开,再也流淌不出一个字来。

那便是什么也不写了。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那砚台里干涸的、龟裂的、像一块被遗弃的、干旱的土地一般的、深褐色的、暗淡的墨渍。那墨渍,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深的那些,是昨夜新磨的、还未来得及用完的、饱满而湿润的墨;浅的那些,是前日、乃至更久之前残留下来的、早已被空气吸干了水分的、干枯而脆弱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附着在石头表面的、暗哑的粉末。它们一圈一圈地、一层一层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树木的年轮,像是大地的岩层,像是这方砚台自己的、沉默的、用墨迹写成的、无人能解读的、关于我这些年来的、所有提笔与搁笔的、所有欲言又止的、所有希冀与怅惘的、沉默而忠实的、私密的日记。

我用指尖,轻轻地,抚过那些干涸的、粗糙的、微微凸起的、层层叠叠的墨渍。那触感,不是湿润的、柔滑的、亲昵的,而是干燥的、涩涩的、带着一种粗粝的、沙沙的、冰凉的、拒绝的质感。它不再是那流动的、温顺的、任由你驱使的、能写出锦绣文章的、乌黑发亮的、饱满的墨汁。它只是它自己了。一层干涸的、无用的、固执地附着在石头上的、倔强的、沉默的、历史的尘埃。它不再为你服务,不再为你所用,它只是用它那冰凉的、干燥的、粗粝的、带着些许墨与石混合的、独特的、清苦的气息,无言地、冷冷地、却又极忠实地,提醒着你:那些流逝了的,便是流逝了。那些干涸了的,便是干涸了。你再怎么用力地去研磨它,它也化不开了。你再怎么用清水去浸泡它,它也回不到当初那饱满的、流动的、乌黑而闪亮的、活着的状态了。

这,便是“残墨”了。

不是那写坏了的、可以随意揉成一团丢弃的、废弃的字纸;也不是那用剩了的、还可以重新添水研磨的、尚有余地的、浓缩的墨锭。而是这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或者说,在尚未完成使命时便已中途耗尽了自己——的、彻底干涸了的、丧失了它作为“墨”的一切功能的、残余的、没有价值的、尴尬的、却又真实不虚的、顽固的、存在的痕迹。

我这一生,大约,也便是这样一块残墨了。

不是那华美的、完整的、可以传诸后世的、锦绣的文章;也不是那可以用来书写文章的、饱满的、鲜活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尚未开封的、崭新的墨锭。我只是这砚台里,一层又一层地、堆积起来的、干涸了的、无用的、沉默的、却又不肯就此消散的、执拗的、顽固的、残余的痕迹。我的忧郁,我的清愁,我的那些无端的、弥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怅惘,便都是这残墨的颜色。它们是那样的深,那样的暗,那样的不鲜明,那样的带着一种阴阴的、沉沉的、被岁月与空气反复氧化过的、陈旧而暗淡的、深褐色的、近乎于黑的、哑光的质地。它们不再流动,不再发光,不再能在那素白的宣纸上,留下任何清晰而优美的、关于生命与情感的、富有意义的线条与轮廓。它们只是堆积在那里,在我这苍老的、日渐干涸的、如这旧砚台一般的、脆弱的、有限的躯壳里,一层一层地、厚厚地、沉默地堆积着,成为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无人能解读的、也是无人会在意的、生命的、陈旧而暗淡的、浑浊而沉郁的、复杂而真实的底色。

这念头,若是在从前,在那漫长的、与自己忧郁辛苦搏斗的、充满了不甘与挣扎的雨季里,被我想起来,大约是要引起一阵更深、更尖锐的、近乎于绝望的、彻骨的悲凉的。可现在,在这个有阳光的、干燥而温暖的、冬日的午后,我坐在这张旧书桌前,望着那砚台里干涸的、层层叠叠的、粗糙而沉默的残墨,心里,却并无多少悲凉。有的,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近乎于慈悲的、了然与接纳。

我想起李商隐的《锦瑟》。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珠有泪”,那“玉生烟”,都是多么美的意象,却又都是多么虚幻的、稍纵即逝的、不可捕捉的、带着无尽怅惘的意象。鲛人在月明的海上泣泪成珠,那珠是那样的珍贵,那样的晶莹,却又是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凄清,是悲伤的、凝固了的、永恒的结晶。蓝田的美玉,在暖日之下,会升腾起一种如烟似雾的、迷离而绚烂的光气,可那光气,看得见,却摸不着,它只是玉的、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美丽的投影,风一吹,便散了,了无踪迹。

而我这一生,既没有泣泪成珠的、那大悲怆所凝结而成的、凄美的、有价值的东西。那些曾经让我痛哭的、让我彻夜难眠的、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失去,如今回想起来,都已像那蓝田的玉烟一般,被时光的风吹散了,淡了,远了,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影绰绰的、不复当初尖锐的、温柔而朦胧的、温润的感伤。也没有暖日生烟的、那才华与生命所升华而成的、绚烂的、哪怕只是虚幻的、美丽的光彩。我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地、写下的这些无人会看的、支离破碎的文字,它们从未升腾起任何的烟霞,它们只是这砚台里的残墨,一层一层地干涸了,堆积了,成为了一种更暗淡的、更沉默的、更接近于这大地与石头的、质朴而真实的存在。没有光芒,没有热度,甚至没有多少可以被世人辨识的、清晰而优美的形状。

我只是惘然。从最初的、那个看着死去的蝴蝶而第一次感到无端哀愁的、惘然的、小小的、懵懂的女童,到如今这个守着这一方旧砚台、看着那干涸的残墨、心中一片平静的、独自老去的、沉默的妇人。这中间,横亘着的,便是一整个“惘然”的、巨大而漫长的一生。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永远不会忘怀的、关于爱与失去、关于希望与幻灭的、尖锐而灼热的、鲜活的记忆,如今,都已沉淀下来,冷却下来,凝固下来,成了这砚台底部的一层又一层的、暗淡而粗糙的、无言的、顽固的、不容置疑的、干涸的、黑褐色的、厚厚的残墨。它不美,它无用,它只是存在着。像那墙角的青苔,像那檐角的冰凌,像我那无法言说、也无需言说的、与忧郁和平共处了这许多年的、沉沉的、静静的、安然的一生。

那残墨,我用指甲轻轻地去刮它,它便发出嘶嘶的、干燥而粗糙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刮下来的,不是一片一片的、完整的、有弹性的薄片,而只是一些极细极细的、干燥的、暗淡的、黑褐色的、混着些许石头粉末的、粗糙的、无用的尘埃。它们在从窗棂斜斜射入的、明亮的、午后的阳光里,飞舞着,旋转着,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终于获得了自由的、灰色的、疲倦的、小小的、无家可归的魂灵。我看着那些细微的、暗淡的、在半空中载沉载浮的、无目的也无方向的、注定要落回尘埃里去的、细小的、颗粒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便是我这一生的、最贴切的、最后的隐喻了。

不是那完整而光洁的、可以被小心翼翼地珍藏与传颂的、珍贵的书册;不是那珠圆玉润的、可以在月下被反复吟哦与品味的、凄美而晶莹的、凝结着痛苦与才华的、美丽的珍珠;甚至不是那可以入画、可以成诗的、在暖阳下袅袅升腾的、虽然虚幻却也绚烂过的、迷离而动人的、若有若无的、轻烟。而只是一些极细微的、干燥的、暗淡的、粗糙的、不为人所注意的、在最后的阳光下做了最后一次无声的、无人看见的、疲惫的舞蹈之后,便终将归于尘土、归于寂灭的、无名的、沉默的、毫无价值的、黑色的尘埃。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尘埃,便不是存在么?尘埃,便没有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不能被任何光芒与价值所定义的、本质的、自由而寂静的尊严么?

我将那方砚台端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那冬日的阳光,依旧是那样的温温的、融融的、普照着万物、也普照着尘埃的、明亮而慈悲。那些前些日子被我搬出来晒太阳的旧书、故衣、无弦琴与旧茶具,都早已被我一一收回了屋内。院子里,又恢复了它那固有的、空旷而寂静的、素净的面貌。只有那几竿瘦竹,还立在墙角,在微风里,轻轻地、簌簌地、发出那永无休止的、温柔而清脆的、细密的私语。还有那一片墙角的青苔,依旧那样沉沉的、润润的、苍翠而沉默着,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千年的、厚实的、吸饱了生命汁液的、柔软而坚韧的、无言的绿毯。

我走到院子中央,将那方砚台,轻轻地,放在了那一块被阳光晒得最暖的、微微发着热的、干净而光滑的、青石板上。然后,我用手指,小心地、仔细地、将那些我用指甲刮下来的、堆积在砚池边缘的、干燥而粗糙的、深褐色的、黑色的、细微的、墨的尘埃,一点一点地、轻轻地、拈起来,然后,摊开掌心,让那午后的、温热的、轻微的风,将它们,从我那苍白的、瘦弱的、带着些许墨渍的、微微颤抖的指尖,吹散,吹走,吹落。

那些细小的、暗淡的、疲惫的尘埃,便在那明亮的、温暖的、金色的、透明的阳光里,无声地、飞扬起来。它们在一瞬间,仿佛又被那光赋予了一种虚幻的、短暂的、回光返照似的、绚烂的、金色的、生命的光彩。它们在那小小的、属于我自己的、安静的、慈悲的空气里,做了最后一次温柔的、轻盈的、没有观众、也没有目的的、不为人知的、寂静而圆满的、无声的舞蹈。然后,便又轻轻地、缓缓地、不可挽回地、带着它们那全部的暗淡与粗糙、全部的沉默与无闻、全部的属于我这半生的、无端的清愁与怅惘的、微小的、全部的重量,落回到了那片沉默的、宽容的、温暖的、生养了万物也将埋葬万物的、厚实而苍茫的、古老而永恒的大地上。

它们落在了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了那一片苍翠而湿润的、厚实如绿毯的青苔上,落在了那几根不知何时飘落的、枯黄的、细细的、干枯而卷曲的竹叶之间。它们不见了。它们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它们成为了这院子的一部分,这大地的一部分,这永恒的、不断生灭又不断重生的、无言的、温柔的、沉默的、慈悲的、宇宙循环的、最微小也最坚固的、一部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微凹的、浅淡的、素净的、古老的砚池。那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堆积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干涸而顽固的、属于过往的、陈旧而暗淡的、浑浊而沉郁的残墨,都被我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轻轻地、刮去了,吹散了。如今,它又是干干净净的了,又是清清爽爽的了,又是它自己了。像一面微型的、幽深的、被清空了所有陈年积垢的、素净而空旷的、等待着什么的、古老而沉静的、澄澈的湖泊。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那几星若有若无的、黑色的、细小的、干燥的灰尘。阳光很暖,风很轻,院子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宁,那样的静好。那几竿瘦竹,还在簌簌地响着,唱着它们那无字的、古老的、温柔而不知疲倦的、属于这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永恒的、生命的歌谣。

我转身,走回屋里。将那方已经变得干干净净的、温润而素净的、古老的旧砚台,重新放回书桌上,放在它那原本的、熟悉的位置上。那支狼毫小楷,还搁在笔架上,笔尖已经干硬了,凝着一星半点洗不净的、暗淡的、残余的墨色。我没有去洗它,也没有去润它。

我只是静静地、安详地,坐回我那扇被冬日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温暖而洁净的窗下。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真正的、空明而澄澈的、轻盈的宁静。仿佛那被我从砚台里刮去的、吹走的,不仅仅是那些干涸的、无用的、暗淡的、陈旧而沉郁的残墨,更是我那被“清愁”与“忧郁”所定义了整整半生的、沉甸甸的、湿漉漉的、黏稠得化不开的、沉重的、灰色的、生命的本身。

如今,砚台是空的,是净的。心,也是空的,是净的。

那扇依旧潮润的、带着些许阴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的、湿了的团扇,还静静地、安然地,躺在那一叠泛黄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被阳光晒过的旧书上。我没有去动它。它便在那里,静静地,与我,与这满屋子的光,与那窗外沉沉的、苍翠的、沉默的青苔,与那在微风里簌簌作响的、温柔而坚韧的、永不凋零的几竿瘦竹,一同,呼吸着这冬日午后的、明亮而慈悲的、干净而温暖的、属于天地也属于万物的、寂然而圆满的、无言的、宁静的空气。

我知道,或许明日,或许今夜,或许就在下一个时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沉沉的、饱含着雨水的、阴翳的积雨云,又会随着那北风,重新飘回来,将这一片明亮的、温暖的、慈悲的、湛蓝的天空,重新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那绵绵密密的、永远也下不到头的、阴阴的、潮潮的、带着无尽怅惘的、熟悉的黄梅雨,又会重新淅淅沥沥地、如泣如诉地、落下来,落在这寂寂的、古老的、空旷的院子里,打在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墙角的青苔上,打在我这扇糊着旧纸的、陈旧的木窗上。那被我从砚台里费力地刮去的、吹散的、干涸而顽固的、陈旧的、深褐色的、暗淡的残墨,也或许会在那新的、绵绵密密的、无孔不入的、潮湿而清冷的、新的雨水里,重新被浸润,被泡发,从这古老屋子的每一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重新弥漫开来,再一次,一层一层地、厚厚地、堆积在我那好不容易空下来、净下来的、脆弱的、干涸的心上。

那湿了的团扇,也或许会在那新的、潮润的、阴阴的空气里,重新变得愈发地潮湿,愈发地沉重,愈发地冰冷,愈发地带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弥漫不去的、刻骨的、无解的、属于我生命底色的、浓郁的、熟悉的怅惘。

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知道,阳光会再来。砚台会再干。而那些干涸的、层层叠叠的、堆积起来的、陈旧而暗淡的、残墨,也终有一日,会再一次被我这双苍白的、瘦弱的、微微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轻轻地、刮去,吹散,放它们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让它们回到那沉默而宽容的大地,让它们成为那苍翠而厚实的青苔,成为那枯黄而脆弱的落叶,成为那在阳光里载沉载浮的、无声舞蹈的、细小的、暗淡的、疲惫的、也是安详的、宁静的、自在的、卑微而高贵的、尘埃。

这,便是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清愁而澄澈的、忧郁而明亮的、潮湿而温暖的、陈旧而崭新的、不断堆积又不断清空的、永恒的、日复一日的、寻常而珍贵的、生命的过程了。

它便是我那把湿了的、却依旧安然地躺在阳光下的旧书上的、扇面上满是水渍的、沉默而温柔的、不卑不亢的、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带着竹柄微凉而妥帖触感的、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无用的、却也因此而无比真实、无比自由、无比圆满的、安然的、温柔而沉静的、湿了的团扇。

我将它拾起来,轻轻地,摇了摇。那扇出来的风,依旧是潮潮的,黏黏的,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陈旧的、时光的、阴翳而怅惘的气息。它依旧无法驱散这午后的、温温的、融融的、慵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也依旧无法发出那属于夏日与青春的、爽利的、清脆的、欢快的、有力的、响亮的声音。

可它,就在我手中。静静的,柔柔的,带着它全部的潮湿与阴翳,带着它全部的怅惘与沉默,带着它全部的无用与真实,带着它全部的、不能被任何价值所定义的、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尊严与自在。

这,便是一切了。这,便是全部了。

窗外,那轮冬日的、温温的、柔柔的、明亮的、慈悲的暖阳,正静静地、缓缓地,向着西边那一片沉沉的、青黛色的、模糊而温柔的远山,悄悄地、慢慢地、滑落下去了。那金色的、温暖的、斜斜的光,将那院子里的、竹子的影子,拉得愈发地长了,瘦了,也愈发地淡了,柔和了,像一幅渐渐褪去了浓墨重彩的、素净而空灵的、只剩下几笔若有若无的、淡墨勾勒的、写意的、安静的、温柔的、属于黄昏的、水墨画。

那枚褪尽了颜色也褪尽了尘埃的、温润而素净的、古老而沉默的、微凹而浅淡的、澄澈的、空空的、旧砚台,还静静地,立在书桌上。它在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潮湿的、阴翳的、雨水绵绵不绝的、悒郁而清冷的长夜,等待着下一场无端的、弥漫的、无处可逃的、浓郁的、黏稠的、湿漉漉的、怅惘的、情绪的无名的侵袭。到那时,或许,我会再一次,用它,研出一池乌黑的、饱满的、流动的、带着生命与哀愁的、新鲜的、湿润的、亮晶晶的、跃动着微光的、崭新的、墨。

或者,便让它,就这样,空着,净着,在时光的流转里,安然地,坦然地,沉默着,与自己,也与这方寸之间的、素净而辽阔的、小小的、空明的天地,和平共处,相看两不厌。

那,也都是好的。

都是这一柄湿了的团扇,在这漫长而短暂的、悲欣交集的、明暗交错的人世间,所能摇曳出的、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微弱而坚定的、安静而温柔的、细微的、也是永恒的、不会消散的、生命的、微风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