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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夜色沉得像是一块拧不出水的湿抹布,黏糊糊地贴在老城区的上空。越野车亮着两道雪白的车灯,在由无数违章建筑和错综复杂的电线杆堆砌出的窄道里穿行。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块残缺不全的霓虹灯牌在风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车厢里的空气几乎是静止的,压得人骨头生疼。

闻一舟始终维持着那个死寂的姿势,薄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狠狠咬着那根已经严重变形的滤嘴。刚才他的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来回摸索了一大圈,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碎屑都没剩下。

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根烟了。他没点火,就这么死死咬着,任由那股干涩的烟草味在齿间蔓延。他握着方向盘的双臂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手背上的青筋随之微微蠕动。

在医院的那场失手,对闻一舟这种人来说,比在他身上活生生剐一刀还难受。人在他们眼皮底下,在重重包围下,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这种巨大的挫败感和耻辱感,正顺着他的血液一点点结成冰。

谢微坐在副驾驶,将车窗降下了一条缝。潮湿、冰凉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没有开口劝闻一舟别咬了,也没有对车厢里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低气压发表任何意见。

他太了解闻一舟了。现在的闻一舟是一座已经到了临界点的活火山,没有脏话,没有砸方向盘,这种反常的安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车子最终在一栋灰败的六层居民楼前缓缓熄火。

老旧居民楼佝偻着破败轮廓,沉沉趴伏在夜色里,像位耗尽气力垂暮僵坐的老者。在楼栋的最下方,一辆沾满了泥点子、后座上绑着蓝色保温外卖箱的电瓶车,孤零零地歪斜着停在水泥台阶旁。那是老宋的车。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盏亮得发黄、发暗。两人一前一后地踩着开裂的水泥台阶上楼。每走一步,鞋底与台阶摩擦的声音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沉闷的回音。墙壁上横七竖八地拉着各种私接的电线,黑色的线缆像是一条条巨大的盘丝。

门没有锁。

破旧、布满了暗红色铁锈的防盗门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几毫米宽的黑缝。闻一舟伸手在门板上沉沉一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闻一舟侧身闪了进去,谢微跟在后面关上了门,反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将外面的风雨隔绝。

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死紧。由于长时间没有通风,空气里泛着一种酸涩的陈腐味。这里没有剧烈打斗导致的家具倾倒,它只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这里的生活,像是被人在某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那张掉了皮的沙发上,一件黄蓝相间的外卖防风制服随意地搭在靠背上,旁边放着一个擦痕累累的塑料头盔。

而在茶几的最显眼处,一根黑色的手机充电线还插在老旧的插线板上。线的另一头,依然结结实实地连在一台屏幕碎了半边的旧手机上。

手机静止地躺在桌面上。因为这几天一直压在那儿没动过,周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只在手机轮廓下方留出一块方正干净的印子。

闻一舟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闪烁,”残破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只有一个外卖骑手APP的界面。由于长达数十个小时没有操作,系统已经自动转成了“歇业”状态。几条系统强制弹出的超时扣款警告,冷冰冰地悬浮在破碎的玻璃纹路上。

老宋去医院的时候,连手机都没拿。一个视手机为命的外卖员,如果不是在极度惊恐、或者神智已经完全不清楚的情况下被带走,他绝对不可能把还在充电的手机抛在家里。

闻一舟绕过茶几,走进了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小厨房。他伸手拉开那个贴满了各种开锁广告的小冰箱。冷光照亮了里面可怜的一点库存:半盒吃剩的酱油炒饭,饭粒已经干缩;两瓶最便宜的啤酒;还有一大堆没开封的外卖辣椒酱包。

这里没有生活,只有为了生存强行塞进去的廉价燃料。

闻一舟走回客厅,捡起那个用易拉罐自制的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塞得密密麻麻,不少烟头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股新鲜的、属于这两天疯狂续烟才有的尼古丁恶臭。

“几天没人收拾了。”闻一舟嗓音沙哑。老宋在被带去医院之前的这几天里,就在这里,一根接一根地消耗着自己最后的理智。

两人分开搜寻。

闻一舟在写字台前坐下,翻找那些杂乱的手写账目本。圆珠笔记录的数字很笨拙,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老宋用汗水换回来的碎银。闻一舟的手指在那些纸页间飞快地捻过。

“谢微。”闻一舟突然低声开口。

闻一舟将本子推到桌沿,指尖点着最后几页的日期:“看他的单量。从上个礼拜开始,他的单子在急剧变少。尤其是下午六点之后,他的单量是零。”

谢微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多赚两块钱派送费能熬到凌晨的外卖员,在过去的一周里,天一黑,就彻底缩回了这间屋子里。

“他不敢出门了。”闻一舟把账本扔回桌上,靠进椅子里,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谢微沉默地转身,走进了卧室。卧室内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陈旧的五斗柜。谢微的视线掠过发黄的床单,最后停在了五斗柜一角的半透明塑料药袋上。里面放着一小盒药,袋子上面的手写日期很近,正是前天老宋去医院开药的那天。

“医院那个?”闻一舟靠在卧室门框上。

“嗯。”谢微将里面的药盒抽了出来,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锡箔药板。随着“啪嗒”一声轻响,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截铝箔药板上,原本应该排列整齐的二十颗蓝色药丸,此时已经彻底全空了。每一个药孔都被粗暴地捅破,好几个边缘还残留着焦虑抠挖的痕迹。

闻一舟劈手夺过那截空药板:“前天才开的药,他两天就全吃没了?”

谢微没接话,他盯着那截连药渣都不剩的、空得诡异的药板,眼底结了一层霜。

“先收着。”谢微简短地吐出三个字,扯出一个干净的证物袋,准备把药板重新装回去。

谢微捏着那截已经空得卷边的铝箔药板,对准纸质药盒那窄小的开口,准备重新塞回去。

就在药板顶到药盒最底部的刹那,谢微的手指感觉到一个极其细微的阻力。纸盒最深处的夹缝里,卡住了一角有些不自然的灰白。

他微微眯起眼,将药盒的开口彻底朝下,在空气中用力地上下晃动了两下。

一张折得极小、极皱的白色纸片,顺着内衬的缝隙滑落出来,“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谢微的皮鞋边上。

狭小的卧室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两人的视线同时钉在了那张纸片上。

闻一舟弯下腰,用乳胶手套捡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用黑色签字笔歪歪扭扭写的一句话:

【今天那个高个子不在。】

高个子。闻一舟盯着这三个字,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狂跳。

老宋是个独居者,在这个封闭、甚至连防盗门都虚掩着的房间里,在这盒他用来逃离恐惧的特效药里,有人进来了。

“有人碰过他的药。”闻一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刀。

闻一舟的脑海里甚至本能地勾勒出一幅画面:在某个老宋以为安全的深夜,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真凶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这个房间里。他甚至可能就坐在老宋的床头,冷眼想象着老宋在黑暗中惊恐尖叫的样子。然后,这个人不紧不慢地拉开这个药盒,把这张字条塞进了最深处。

那是对老宋的精神凌迟。

谢微低着头,视线在纸条和药盒之间来回刮过。

“闻队。”

“嗯?”闻一舟死死攥着字条。

谢微伸出手,将药盒平平地举到了闻一舟的眼前。

“送检。”

闻一舟的瞳孔骤然缩了缩:“你怀疑这药本身有问题?”

“字条是塞在药盒最里面的缝隙里的。”谢微看向卧室窗帘那一处死角,声音低沉,“既然那个人能绕过老宋,把手伸进他的药盒最深处去塞纸条。那我们就不能默认,这盒子里原本装的药,是干净的。”

老宋吃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精神崩溃也快得不正常。

闻一舟没有废话,立刻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实验室负责人的电话:

“把所有人现在给我叫起来,我现在送一份高危物证过去。加急,立刻!”

证物袋发出“哧”的一声脆响,将纸条和残存的药板彻底隔绝开来。

闻一舟拎着袋子,大步往外走。“走。”他在门外沉声催促。

谢微走在后面,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生活抛弃的房间。冰箱还在发出干瘪的轰鸣,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还闪着惨白的光。

“砰!”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重新回到楼道时,顶上那盏感应灯突然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熄灭。整个楼道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里。

谢微停在阶梯上。他伸出手,指尖摸到了粗糙、沾满了油垢的楼梯扶手。

他突然在想,在前几天那些没单可跑的深夜,老宋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摸着这堵冰冷的手印墙,在黑暗中一步步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走上这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居民楼。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家伙,当时可能就站在五楼的拐角,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宋的头顶。

“谢微?发什么楞呢?”楼下传来闻一舟压抑的嗓音。

谢微收回思绪,快步走了下去。

老楼外面,夜雨已经完全停了。越野车里,闻一舟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里,双手疲惫地搭在方向盘上。

“轰——”越野车撕裂了老城区死寂的街道,将那栋漆黑的居民楼彻底甩在了冷清的夜幕之后。

凌晨两点。

枢机署主楼在夜色里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只有负一楼的物证鉴定中心还亮着几扇白炽灯。

值班实验员原本正困得直点头,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彻底放凉,表面结了一层浅浅的油膜。当物证袋“啪”地一声重重砸在不锈钢工作台上时,他被那声脆响惊得猛地一哆嗦。

“闻队?”值班员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闻一舟站在台前,外衣上还带着老城区深夜的潮湿与寒气。他甚至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只是用一根手指按在物证袋上,声音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加急。”

因为来之前已经接过电话,值班员立刻正了神色,一边伸手去拿记录表,一边隔着塑料袋观察里面的空药盒与残存的锡箔药板:“明白。是测常见毒物、重金属,还是精神类药物超标?”

“整盒做。”

闻一舟吐出三个字,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谢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阴影里,此时微微上前,修长的手指在工作台上轻点了一下,补充道:“不是查毒。做全成分分析,尤其是质谱仪的数据,多拉几个波峰,查微量异常。”

值班员手上的钢笔尖顿了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微量异常?你们怀疑这批药在出厂前被污染,还是……”

“怀疑被人碰过。”

闻一舟冷冷地打断他,没给对方任何继续探听的空间。

值班员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多问。在枢机署待久了的人都明白,闻一舟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离掀桌子就不远了。他立刻戴上乳胶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物证袋,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扇亮着冷白强光的无菌玻璃门后。

机组启动的低频轰鸣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沉闷地响了起来。

顶楼的办公室里,空旷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时间,整栋大楼的中央空调已经停了,只有走廊尽头那台老旧的饮水机还在发出“嗡嗡”的制冷声。冷白色的荧光灯管投下惨淡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死死地钉在有些斑驳的地板上。

闻一舟和谢微终于坐了下来。

桌上散落着老宋所有的档案资料。从他三年多前的入职记录,到他每个月可怜的社保缴费单,还有几张他在老城区和人起冲突的民事调解书。

闻一舟的指尖在一张老宋在路灯下拍的、有些失真的寸头照片上轻轻滑过。他维持着一贯的沉默,只是那根咬了很久的滤嘴终于被他吐进了垃圾桶。

“要真是药有问题……”

闻一舟的话音突兀地停顿住。他从烟盒里摸出了新的一根,却只是夹在指缝间,没有点。

“这事就不是灭口这么简单了。”

谢微弯着腰正在接水。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后,才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嗯。”

他走回桌边,将纸杯推到闻一舟面前,镜片后的黑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的深。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谁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有些话说得太透,只会让四周那些原本就冰冷的空气,变得像刀子一样割人。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桌面上那部一直毫无动静的内部座机,突然刺耳地尖叫了起来。

“叮铃铃!!”

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像是一记闷雷。闻一舟的右手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刹那,就闪电般扣住了听筒。

“喂。”

电话那头,值班实验员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背景音里,还有质谱仪打印数据时那种单调的“咔咔”声。

“闻队。”值班员咽了口唾沫,“你送来的药……我们刚做完了前三颗残留物和药盒内壁的微量刮擦。”

他停顿了一下。

闻一舟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屏住了,他的左手死死捏着那根没点的烟,烟草在指节的巨力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什么意思?”

实验室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初筛不太对。理论上,这是卫生中心精神科最常开的那种用于抗焦虑和改善睡眠的蓝色胶囊。但是……我们在前几颗药丸铝箔孔的边缘,残留的一点极微量的结晶里,查到了别的成分。”

“成分比对,偏了。”

闻一舟的眼皮狠狠一跳:“说重点,偏到了什么地方?”

“目前的数据太模糊,分子式太复杂了,现在还说不准是什么。”值班员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头疼,“它被伪装得很好。如果不是谢顾问提醒我们拉大波峰做全成分,普通的毒物筛查绝对会把它当成正常的药物降解杂质漏过去。我们现在正在做进一步的定量检测和动物毒理比对,结果可能要等到清晨。”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听筒里“嘟、嘟”地响着,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放得极大。

闻一舟缓缓放下听筒。

谢微坐在一旁。他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因为在纸条落地的那一秒,他的理智就已经推演出了最坏的结果。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冷。一种从尾椎骨直接蹿上后脑勺的、泛着黏腻汗意的后背发凉。

猜测被证实了。

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办公室里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这种沉默不是平静,而是风暴来临前,空气被强行抽干后的窒息。在这个庞大、严密的城市机器里,那个戴着面具的真凶,正站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度,用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手法,把他们的证人当成小白鼠一样玩弄。

输了。在实验室电话挂断的这一刻,他们不得不承认,在第一回合的较量里,他们被对方甩开得太远。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这股粘稠、死寂的绝望感,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被无限制地拉长,重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直到——

“砰!!”

这股几乎将人溺毙的死寂,被猛地撞碎。

厚重的防盗门板狠狠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大刘整个人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一样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警服歪歪扭扭,前襟还沾着一团明显的泥点子,整个人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闻队!!”大刘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沙哑与惊恐。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