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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什么都没有。”

监控室里,闻一舟的声音沉得像是在水里泡过,带着股拧不出的燥郁。幽蓝的屏幕光在他下颌线投下一片冷硬的阴影,一拳砸在棉花里的无力感让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

护士长站在一旁,手里那叠文件夹捏得嘎吱作响,眼神里全是“你们警察在无理取闹”的冷漠控诉。

“一定有东西漏掉了。”谢微始终盯着那扇空荡荡的监控画面,嗓音低冷。老宋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绝对不是凭空产生的,可冷硬的电子数据却给出了最清白的答案。

监控太干净,流程太合规,没有任何入侵的黑影,也没有可疑的对视。这种绝对的“正常”,反而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死死顶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就在两人的逻辑卡进死胡同的刹那,

“扣扣。”门被推开了。

一名戴着严实口罩、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医生走了进来。他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拿着病例夹,整个人透着一种连轴转的麻木感。

“17床宋先生的神经复查。”医生看向护士长,语气平板且公事公办,“主任刚才在楼下看单子,说怕有颅内器质性病变,让我顺路过来把人推下去做个核磁。”

护士长瞥了一眼他的挂牌,又看了看时间,确实到了主任查房后的复核点。她没多怀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份转运单递过去:“行,正好那边的床刚停在走廊,你推走吧,一会儿单子让核磁室那边签个字带回来。”

“盯着他。”闻一舟一秒都没耽搁,冷着脸直接大步迈出门。

谢微跟在后面,在与那名男医生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极其轻微地滞了一下。

违和感。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极度古怪的直觉。眼前的医生太正常了,他的站姿、他的疲惫、甚至他微微驼背的弧度,都完美得像是教科书里的“值班医生”。就好像……他是在精心扮演一个“正常人”,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毫米。

但“周医生”已经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转运床的扶手,轮子滚动的声音掩盖了一切细微的疑虑。

“咯吱,咯吱。”转运车的轮子在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白天的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路过的护士推着药车,家属低声交谈,生活化的喧闹让重症区的阴冷散了不少。

闻一舟寸步不离地守在转运车左侧。他身材高大,阴影结结实实地罩着床上的老宋,右手本能地垂在腰侧配枪的位置,那一身刑警队长的悍气,本身就是最牢固的防护网。

老宋因为安定的药效,有些浑噩地睁着眼。

那个“周医生”推着车,在拐进核磁共振通道的阴影里时,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像是要检查床头的约束带是否松动。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医者特有的温柔。闻一舟就在一米之外,冷厉的目光死死钉着医生的手,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能在一秒钟之内把人卸了关节拍在墙上。

可医生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用最和蔼、甚至不低的声音,像是在询问病人体征一样,平淡地开口:

“今天那个高个子的在呢。”

“唰!”转运床上的老宋,整个身体毫无征兆地挺了一下,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脆响。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医生,眼球瞬间充血,惊恐到连呼吸都彻底忘了。

闻一舟眉头猛地一皱,刚要伸手。

医生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极其熟练地拍了拍老宋的肩膀,语气甚至带着一抹怜悯的笑意,压低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老宋的耳朵:

“可人总有不在的时候。”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的戏谑,“你猜,他什么时候走?”

说完,医生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松开了推车扶手,对着闻一舟客气地点了点头:“闻警官,稍等,我去导诊台拿一下刚才落下的复查码。”

然后,他拿着病例夹转身,动作自然地走入了大厅的人流。

前后过程,不超过十秒。

谢微在后方死死盯着那个医生的背影。不对,太稳了,那个人离开时,脚步没有任何节奏上的乱象,连手里的病例夹都没再翻过一页。那种“扮演正常人”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开成生理上的惊悚。

谢微脸色骤变,一步上前,一把死死扣住了闻一舟的肩膀,声音压在牙缝里:“闻一舟,那个医——”

然而,他的警示还没来得及脱口,床上的老宋已经彻底疯了。

“放开我!!他来了!!他已经进来了!!”

老宋发出了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瞬间将谢微的声音盖了过去。那不是精神病人的胡言乱语,那是濒死野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疯狂的求生欲!

他知道警察没用了。警察就在身边,可警察连对方进来了都不知道!在这个白色魔窟里,制服、枪支、秩序,全都是狗屁!

“老宋!冷静!”闻一舟甚至没来得及听清谢微刚才说了半句什么,脸色巨变,一弯腰试图用全身的分量把人压死在床上。

“不能在这……他知道这里!我要离开!离开这!”老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生生挣断了一条约束带,他没有无目的自残,而是用一种极度清晰的逃生逻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扑,在落地的一瞬间,他顺手抄起旁边最显眼的红色装置,狠狠砸了下去!

砰!!

消防报警器的玻璃被当场砸碎。

“铃!!!!!!!”

刺耳、高亢的火警警报瞬间贯穿了整栋死白色的病房大楼。

重症区那两道原本死死闭合的电控防暴门,在消防联动机制下由于断电,“轰隆”一声弹开。

谢微的耳膜被尖叫声刺得生疼,他猛然意识到,在这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下,这种高分贝的警铃对于这群原本就精神脆弱的患者来说,不亚于一场在脑海里原地炸开的核爆。

走廊里、隔离区里的上百名精神病人瞬间被这尖锐的警铃声逼出了最深层的狂躁。

“着火了!杀人啦!”“放我出去!!啊啊啊啊!!”

尖叫声、哭喊声、砸门声在几秒钟之内汇聚成海。无数穿着病号服的人像疯了一样从病房里涌出来,他们有的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有的无差别地攻击身边的人,有的尖叫着四处乱窜。

药车被撞翻,玻璃药瓶碎了一地,护士在尖叫,护工在混乱的人潮里被瞬间冲散。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刺耳的紧急疏散指令,整个精神病院,彻底崩塌成了一座群魔乱舞的地狱。

“大刘!!叫所有人封锁出口!”闻一舟单手拔枪对天,可他的怒吼在巨大的警铃和上百人的疯狂啸叫中弱得像一片树叶。他想在人潮里去抓老宋,可两名神情呆滞、力大无穷的精神病人已经尖叫着扑到了他背上,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场面全面失控。

警铃还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刺耳地啸叫着,红色的应急灯光像是一道道带血的鞭子,机械地抽打在狼藉的走廊上。

场面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反而像是一锅彻底烧开的沸水。大刘和几名男护工已经跟几名陷入极度狂躁的病人滚作一团,怒吼声、哭喊声和撞击声在每一寸空气里震荡。

“闻队!按不住!”大刘在远处的混乱里扯着脖子吼,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一个试图用头撞墙的患者身上。

闻一舟此时才狠狠一沉肩,过硬的军警格斗技巧让他利落地卸掉了背后那名病人的蛮力锁扣,反手将人塞进了旁边护工的怀里。

他那件黑色的防风夹克在刚才的死死纠缠里被生生拽裂了半边,布料撕裂的口子露在空气里,显得有些狼藉。

他没有管周围还在尖叫、乱跑的人群,而是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掀翻的混乱逆流,几步跨到了十六号机位下。

转运床歪在墙角。上面残留着一抹还没干透的血迹,一只掉落的蓝色塑料拖鞋。

原本躺在上面的老宋,不见了。

半截被强行拔断的输液针头晃荡在床沿,还挂着点滴,正滴答、滴答地往沾了血的地板上漏着透明的液体。

在这种所有人都在疯跑、连衣服都一模一样的倾巢暴动里,一个本来就神志不清、一心只想逃命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高超的隐蔽技巧,只要混进人潮,就能像一滴水一样瞬间蒸发。

闻一舟死死盯着那只掉落的蓝色塑料拖鞋。

他单手撑在冰冷的床栏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一根根暴起,指节渗出惨白的颜色。

这是他从事以来,输得最惨、也最莫名其妙的一次。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武器,没有引发任何激烈的对抗,仅仅是利用了这家医院最坚固的防卫机制,就在他贴身保护的眼皮子底下,把唯一的证人像抹掉一个污点一样,当场带走了。

“闻一舟……”

谢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单手扶着旁边还在微微颤动的防护门,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在红白交替的应急灯光下白得像一具骨架。

他死死盯着那串一直延伸到安全通道大门的血迹,后知后觉地咬紧了牙关。

刚才那个医生。那个在走廊里脚步太稳、连病例夹都没翻过一页的“周医生”。

谢微闭了闭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带血嚼碎了吐出来的:

“刚才接手推车的那个医生……衣服是偷的。他不是来复查,他是来拿人的。”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地的药水味。

闻一舟缓缓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终于结结实实地爆裂开了一层令人胆寒的戾气。

“操。”

这一声出口,闻一舟眼底那些细碎的狼狈瞬间被一种极度的寒意冻住了。他没有砸墙,没有失控,甚至连语调都重新沉回了那个毫无起伏的状态。

“大刘!”他没回头,声音却像冰渣一样钉在空气里。

正满头大汗按着病人的大刘一个激灵,推开身边的人冲了过来:“闻队!”

“听好了。”闻一舟快速下令,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封锁医院所有出入口,不仅是正门,垃圾通道和后勤口也要留人;清点所有在册病患,一个都不能少;调取医院今天所有的监控,我要查刚才那个‘周医生’从进门到消失的完整动线。”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还有,查今天所有值班医生的考勤,查那个姓周的工牌是谁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床,声音轻得让人发毛:“查今天所有出去过的人。不管是家属、医护还是运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查。”

“是!”大刘挺直脊背,转头冲入了大乱未平的走廊。

闻一舟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一座沉默而漆黑的山,周遭的尖叫和警报声在那一刻似乎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四十分钟后,医院临时会议室。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闻一舟坐在长桌尽头,谢微坐在他侧面,两人的面前各摆着一杯已经彻底放凉的茶。

大刘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带来的消息像是一记接一记的重锤,精准地砸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

“闻队,核磁室说今天下午根本没有老宋的复查预约。”“主治主任也确认过了,他没安排核磁,甚至还没来得及下复检医嘱。”“工牌……在洗衣房后面找到了,是真的,但原主今天休假,工牌应该是被偷了。”“医院系统查不到任何那个人的临时操作记录,监控……”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火警之后,走廊里全是疯跑的人,那个人混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没影了。咱们在后门发现了一件被扔掉的白大褂。”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

“老宋也没找到。”大刘最后低声补了一句。

闻一舟坐在那,半晌没说话。他盯着桌面上那个被抓裂的蓝色塑料拖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种让人背脊发冷的自嘲。

“一个大活人。”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声音压在嗓子眼底,“在老子眼皮底下,就这么没了。”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耻辱感,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重得让人窒息。

谢微一直很安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杂乱的病历、出警记录和精神科评估报告中无声地翻动着。纸张翻过的声音,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节奏。

闻一舟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抵着下颌,目光落在虚空处,那是他在脑内复盘每一个细节的姿势。

忽然,谢微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住了。

“老宋以前没有精神问题。”

闻一舟眼皮一动,抬起眼:“什么?”

谢微把一份装订并不算整齐的病历推了过去,指尖点着其中一栏,语调很冷:“这是他跑外卖平台注册时的体检报告,还有社区的档案。老宋虽然性格孤僻,但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没有任何精神科就诊史,连最基本的安神药都没开过。”

闻一舟皱眉翻开,指腹划过日期,脸色微微一沉:“你是说,他那种‘发疯’,是在尸体出现之后才有的?”

“至少是在那前后。”谢微目光幽冷,盯着病历上的日期,“如果是遗传或慢性的精神疾病,他的崩溃应该是散乱的。但老宋的恐惧非常有指向性,他在防备窗户,防备白大褂,防备每一个走进他视线的人。”

闻一舟接过了话头,眼神里带了点狠劲:“你是说,他不是病了,他是见到了某个让他彻底吓破胆的东西,才变成了现在这幅‘疯样’。”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宋是个外卖员,他每天的轨迹遍布大半个城市的深夜。如果他看到了什么,那他那个破旧的家里,一定留着他试图记录、或者试图藏起来的蛛丝马迹。

“线索在医院断了,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是那家伙的挡箭牌。”谢微站起身,拎起外套,“我们要查老宋,就得回他第一次‘疯’掉的源头。”

“去他家。他跑外卖的那辆车,还有他的私人物品,应该都还在那。”

闻一舟沉默了几秒,随即猛地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眼底的戾气被一种更深沉的追踪欲取代。

“走。”

夜色已深。越野车疾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路灯的光影如同断掉的胶片,一盏盏掠过车窗。

车内死寂一片,谢微看着窗外那些斑驳的老旧建筑,胸口那股违和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越发沉重。

“闻队。”他忽然低声开口。

“嗯?”

“总觉得……”谢微看着漆黑的远方,“我们漏掉了什么。从进门开始,我们就一直被那个‘凶手’带着走。”

车轮在老旧的居民区入口缓缓停下。这里是老宋的家。

破败的居民楼像是一座沉默的废墟,感应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在风里发出滋滋的颤响。楼道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闻一舟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黑暗中,抬头看向那间属于老宋的、此时已经彻底死寂的窗口。

“上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身影瞬间没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