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大刘撞开门的那一嗓子,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激起一阵破音的残响。
办公桌后的闻一舟在防盗门砸墙的巨响中长身而起,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连续高强度连轴转让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冷白色的荧光灯将他高大的骨架拉扯出大片暴戾的阴影。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骂。他只是死死钉着大刘,像是一头正处于攻击临界点的野兽。
大刘两步抢到桌前,连气都没喘匀,说话直打结,眼里全是遮不住的慌乱:“赵哥、赵哥那边刚转过来的消息!西段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大刘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门外:“说是后颈中刀,伤口和静安楼那个特别像!”
“啪嗒。”
谢微手里端着的半杯温水在指尖晃了晃,几滴水珠溅在手背上。他的瞳孔在听到“伤口像静安楼”的瞬间剧烈地缩了缩,原本因为困倦而微微下垂的眼睫猝然扬起。那股几乎刻进骨髓里的PTSD惯性被瞬间触发,但在下一秒,他按在桌沿上的右手死死抠住了木料边缘,强行将那股上涌的战栗克制在了镜片之后。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静安楼”、“后颈中刀”这几个关键词砸落的刹那,彻底死绝了。
闻一舟的脸色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的第一反应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在脑海里瞬间燃起了一个名字。他隔着办公桌,劈手揪住大刘的领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制一座火山:
“老宋?”
“还没、还没确认身份!”大刘被闻一舟眼里的狠厉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解释,“赵哥说现场刚封锁,一看伤口位置就让我赶紧回来叫人,我太急了,一听到‘伤口像静安楼案’就直接冲进来叫你们了……”
“身份都没确认你急什么!!”
闻一舟一把甩开大刘。他没有带半个脏字,但那股从胸腔里顶出来的怒吼让大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骂归骂,但在甩开大刘的同一秒,闻一舟已经一把扯下了椅背上的外套,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的潜台词在场的每个人都懂。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一级布控的眼皮底下,在老宋刚刚“凭空蒸发”的几个小时后,突发一起针对后颈的致命刀伤案。
除了老宋,还能是谁?
SUV在凌晨三点半的街道上跑出了拉力赛的动静。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撕开一条条口子。闻一舟紧紧攥着方向盘,双臂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块坚硬的顽石。他的情绪明显不对,油门几乎被他踩到了底。
这是一级布控。是他亲自部署、封锁了整个社区卫生中心所有出口的绝对防御。
可现在,人不仅丢了,甚至连尸体都可能已经被扔在了河边。这种结结实实、打在枢机署脸上的耳光,让闻一舟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随时准备找人拼命的危险气场。
“现场那边现在怎么说?”闻一舟盯着前方的夜幕,声音沙哑得厉害。
后座的大刘紧紧抓着安全拉手,脸色发白地回应:“是……是河边发现的。死者趴在河滩边上,后颈一刀,直接切断了。手法极快,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后颈,一刀。每一个细节,都在把凶手的画像往那个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影子,“屠夫”身上拉。
谢微坐在副驾驶,目光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太安静了,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但他的脑海里,那些纵横交错的逻辑线条却在疯狂地排斥着这个结果。
他不是怀疑凶手的手法。他是在怀疑时间。太快了。老宋明明在布控范围里,前脚刚在他们的重围里消失,后脚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抛在河边。这太急了,完全不符合那个给老宋药盒里塞纸条、冷眼看他慢性崩溃的凶手的行事风格。
这种微操方向的精神凌迟,和这种近乎挑衅的、暴力的极速清除,在心理画像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断层。
但现在的车厢里,没人能听进他的疑问。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
清晨四点半,天际泛起了一层没有温度的鱼肚白。
西段河道边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江雾,湿气黏糊糊地扑在每个人的脸上。红蓝交替的警灯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晕染开一圈圈怪异的光晕。黄色的警戒线在大风里绷得笔直,发出“啪啪”的脆响。河堤旁,还孤零零地停着一辆挂着“环卫清扫”牌子的三轮垃圾车。
围观的群众还没聚起来,只有几个早起垂钓的老头远远地戳在雾气里张望。
越野车还没停稳,闻一舟就推开车门踩进了泥泞里。他默认了遮尸布下躺着的就是老宋,甚至做好了面对一级布控失败后承担所有责任的准备。
现场负责先期封锁的赵哥正站在河滩上抽烟,鞋底全是黑泥。看到闻一舟过来,赵哥掐灭了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闻一舟一眼。
那个眼神极其复杂,没有意料之中的沉重或同情,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迷惑。
闻一舟没心思去咂摸那个眼神的含义,他大步跨过警戒线,胶鞋在湿滑的鹅卵石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径直走到那块蓝色的遮尸布前,蹲下身,一把扯住了布角。
“人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掀——
时间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卡壳了。
躺在黑泥和鹅卵石之间的,不是那个三十多岁、皮肤粗糙、剃着寸头的外卖员老宋。
那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保洁阿姨。她身上还穿着环卫局统一配发的橘黄色反光背心,只是那件衣服已经被江水和泥沙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鲜艳。
她的手边,还散落着一把长夹垃圾钳,一双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指头的橡胶工作手套,以及一个半满的黑色塑料垃圾袋。
她看起来就像是工作到了一半,只是累了,在这个清晨不小心在河滩上躺了下去。
江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单调的声响。闻一舟维持着掀开布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结在原地的石雕。
他死死盯着那张布满皱纹、毫无生气的陌生面孔。
足足停顿了五秒钟,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僵硬:
“什么意思?”
紧接着第二层打击,像是一记闷棍,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没有给闻一舟一点反应的时间。
身份确认了,环卫局的在编清洁工,不姓宋,不跑外卖。和老宋,和静安楼,和枢机署之前查的所有线索,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交集。
他们甚至完全不认识她。
闻一舟猛地站起身,雾气混合着江水的腥味灌进他的肺里,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被耍了。从大刘冲进办公室,到赵哥凭伤口下结论,再到他们一路超速狂飙过来。那个藏在雾气后面的凶手,用一把对准后颈的刀,完美地利用了警方的心理惯性,把整个枢机署当成猴子一样,在凌晨的城市里遛了一圈。
谢微在闻一舟起身的同一秒,已经无声地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但没有了在静安楼时的那种近乎自毁的颤抖。他戴着冰冷的乳胶手套,避开地上的血迹,轻轻托起了死者的下颌。
这一次,他没有被脑海里那些疯狂翻涌的阴影击碎。保洁阿姨的死虽然残忍,但当“不是老宋”的事实摆在眼前时,谢微的理智便在瞬间重新夺回了高地。他知道,这绝对不是那个“屠夫”。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勘察。
闻一舟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了从江面上吹来的、最硬的一阵冷风。看着谢微几乎要把脸贴到尸体伤口上的专注模样,闻一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暴躁,声音放得很低:
“怎么样?难受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公事公办的询问,但垂在身侧、微微护在谢微上方的右手,却泄露了某种习惯性的保护姿态。
谢微连头都没抬,手上的镊子精准地拨开了死者后颈处被血水黏住的头发:
“还活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和缺乏睡眠导致的微弱沙哑,“就是有点困。”
还没等闻一舟搭话,谢微又平静地补了一句:“闻队,你再不睡,大概会比我先猝死。”
“滚。”
闻一舟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河滩上那股几乎要把人骨头压碎的窒息气氛,因为这极其简短、甚至算不上温和的对抗,终于隐隐松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过来搭把手。”
谢微的声音突兀地沉了下去。闻一舟没有废话,立刻蹲下,粗壮的手臂穿过死者的肩胛骨,将保洁阿姨的尸体往上微微托起了两公分。
谢微的视线死死钉在死者橘黄色反光背心的内侧,准确地说,是后衣领与脖颈皮肤接触的那个边缘。
“怎么了?”闻一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大片的血迹和泥沙,他看不出更多的东西。
“这里被处理过。”
谢微修长的手指在死者后颈侧面的皮肤上轻轻抚过。那里虽然也沾了血,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血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被擦拭后又重新覆盖的晕染痕迹。
“很干净,不合理。”谢微皱起眉头,“这不是一具在野外河滩上该有的尸体特征。”
“拖尸的时候蹭掉的?”闻一舟推测。
谢微摇了摇头,镜片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不,如果是拖拽,皮肤表面会留下逆向的擦伤和泥沙揉挫。但这块皮肤太顺滑了。比起暴力的拖拽,这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汇。
“更像是有人在杀完人、或者抛尸后,用某种极其专业、甚至带着强迫症的手法,把这个部位仔细地清理过一遍。但后来可能因为时间仓促,或者江水上涨,才导致这里的血迹重新蔓延了过去。”
闻一舟的眼神动了动。
更诡异的是,当谢微将口鼻靠近那处被清理过的皮肤时,在混杂着江水腥气、血腥味的恶劣空气里,他捕捉到了一种极淡、极有分寸的违和感。
那不是味道,而是一种对嗅觉黏膜极其微弱的刺激。
极淡的消毒残留。但由于河边的湿气太重,浓度已经降到了质谱仪都未必能轻易捕捉的临界点。谢微向来是个在证据不充足时绝不下断言的人,他没有立刻开口说是“消毒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位置,眼底的墨色越来越浓。
“太干净了。”谢微收回手,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低喃,“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现场。”
悬念像是一层洗不净的油污,隔着乳胶手套,黏在了两个人的指尖上。
清晨六点,尸体被装进袋子,抬上了市局的运尸车。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江堤的拐角。河边的白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温度的微弱上升,变得越来越厚重,将不远处的城市轮廓彻底遮蔽成了一片虚无。
闻一舟一个人站在警戒线边缘,胶鞋大半个都陷在黑泥里。他没有抽烟,只是死死攥着拳头,脸色沉得像是一场即将暴发的一级台风。
一级布控没有出问题,卫生中心连一只苍蝇都没放出来。但人还是死了。虽然死的不是老宋,但这比死的是老宋更让他感到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这意味着,从他们把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那个外卖员身上开始,他们就已经掉进了凶手编织好的蛛网里。那个戴着面具、在暗处冷眼旁观的家伙,他的真正目的、他的杀人逻辑,枢机署到现在为止,连一页都没有看懂。
一种从未有过的、控制不住的烦躁感在闻一舟的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开始强迫自己进行那种毫无线索的暴力复盘,像是要把眼前的浓雾用目光撕裂:
“一个送外卖的。”他转过头,看着蹲在岸边的谢微,嗓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一个扫河道的。闻一舟,谢微,大刘……我们这么多人围着转。这两个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个疯子动手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江风吹过,没有人能回答他。在现有的社会关系网络里,外卖员和清洁工,就像是这个庞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两颗沙子,各自在不同的轨道里消耗着生命,根本看不出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
谢微没有站起来。他依然保持着蹲姿,静静地看着保洁阿姨尸体刚才躺过的那块凹陷的黑泥。
他的眼神比第一案时还要冰冷,但也还要清醒。
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属于犯罪心理学的侧写模型正在疯狂地运转,然后将“情绪宣泄”、“随机猎杀”、“模仿犯”这些标签一个接一个地撕碎、推翻。
如果凶手只是想模仿“屠夫”来获得快乐,或者向警方挑衅,他有大把更具社会轰动效应、更有视觉冲击力的目标可以选择。他没必要冒着被一级布控锁死的风险,在半夜去给一个外卖员投毒、塞纸条;也没必要在清晨的迷雾里,去割断一个扫河道阿姨的脖子。
他们被杀,不是因为他们是谁。而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或者……看见过什么。
但那个核心的支点到底是什么,谢微现在想不通。
……
这一趟折腾完,等两个人拖着彻底虚脱的身子回到闻一舟那间落满了灰尘的单身公寓,砸进床里强行闭眼休息,已经是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之后的正午。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不安稳。梦里全是碎裂的手机屏幕、蓝色的胶囊和化不开的江雾。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阳光还没能彻底穿透大楼的阴影,放在床头柜上、属于闻一舟的那部私人手机,便在静音模式下疯狂地振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闻一舟在振动响了三声的刹那便睁开了眼。他一把抓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顺势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我是闻一舟。”
电话那头,是枢机署首席法医老秦的声音。老秦的烟瘾大,说话时还带着标志性的咳嗽声,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常的油滑,反而透着一种极度严肃的凝重:
“闻队,河边带回来的那个保洁,初步尸检做完了。死因和你想的一样,没什么好说的,一刀毙命。但是——”
老秦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了翻阅纸质报告的“哗啦”声。
闻一舟的呼吸微微一紧。
“我们在她后衣领的位置,做了微量物证提取。”老秦的声音压得很低,“谢顾问是对的,那里确实被处理过。质谱仪的结果出来了,上面残留着一种非常特别的消毒成分。”
“什么成分?”
“复合双链季铵盐混合液,里面还掺了高浓度的微量过氧乙酸。”老秦在电话那头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在吐雾的动静里显得有些失真,“这种配比和纯度……不像家用的消毒水,也不像普通环卫局或者写字楼物业能批发的劳保用品。”
闻一舟抓着手机的手指,骤然间捏得有些发青:
“说明白点。”
“这是临床手术室级别,或者……某些高规格无菌实验室内部,才会使用的专用强效消毒剂。”
老秦没有继续展开,只是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
“闻队,找方向吧。跟医疗相关,或者……就在医院里。”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闻一舟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正静静看着他的谢微。
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带着医疗器械特有的冰冷质感,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