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观若菱又闹着不愿服药。
院外起了厚重的晨雾,叫人看不清廊下风景,只有泣鹃的朱红花苞在雾中时隐时现。
静仙自浓雾中走出,雪杉纤尘不染。
守在门外的侍女见他前来,默默退到两边。
他在烛火旁站了片刻,衣襟稍暖,缓步往里。
因窗外的雾气,下侍们不曾开窗,怕寒气浸染,将将入秋,房内已烧了地龙,生怕观若菱有风寒之症。
卧房里又盘旋着药味儿,只闻着气味就知难以下咽,让人舌根发麻。
这种东西,观若菱当水喝到大,也不知能喝出什么名堂。
她气恨不已:“庸医,只会开这些方子骗钱骗财,巴不得我被药死了去。”
小泉开解姑娘:“前两年姑娘喝了那李大夫的药,不是好了些日子?这药喝下去,多少能求个心安。”
“一辈子喝这些,还不如死呢!”观若菱望着汤药,伤心不已。
“避谶,避谶呐姑娘。”小泉无奈叹息,“总说不吉利的话,对身子不好。您不喝药,今日哪有余力外出?”
观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设有善堂。
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发放粮食,从前是观以衡前去,而今轮到观若菱了。
谈话间,静仙自屏风后走来。
他今早不见人影,此刻昳丽的脸蛋上神情淡然,鸦色睫羽微垂。
这会儿青丝未束,漆黑眼珠只凝着观若菱。
她晨起后尚未梳发,正卧在贵妃榻上发脾气,藕色的云纹中衣外披了层厚实的霜色宽袍,颈间系着个莲花样式的福珠,这是她出生后,观以衡去求来的护身珠。
据传这珠子能保她气运、免她受邪祟祸害,静仙观她身形瘦弱,可见珠子并不管用。
她病中的虚弱让人爱怜,可仔细瞧瞧她的面庞,少女面色微冷,似怨似怒,黑眸如同凝着火气。
静仙心不在焉地想,主人为何而怨,又因何生怒?
倘若与他无关,那他没兴致知晓。
二人对上视线,观若菱的眼中再没有旁人,张开胳膊想要他抱着。
“静仙。”
静仙只站在原处,望了眼一旁的管家。
他不像昨夜那样与她相拥,只是温吞应声:“奴在。”
她皱眉,又唤了声,静仙仍是一动不动。
见两人僵持,小泉挥退侍女,主动道:“姑娘,男女有别……”
“静仙不是男人,”观若菱很清楚小泉要说什么,她理直气壮,“静仙是狐狸。难不成你见到旁人抱一条狗、一只猫,也要这样阻拦?”
“可——”小泉还想再劝,观若菱耍赖道,“这府上是我说了算。”
屋内没了女声冰冷的规劝,稍顷,小泉也退到门外。
她木然而行,一只手已按住腰间佩剑。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起,侍女搭上她的胳膊,无声地摇头,小泉恍惚回神,眼中杀意消散。
下侍们候在门外,房里只有观若菱和静仙独处。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人身旁,把人抱在腿上,她身上还有沐浴后的馨香,钻入他鼻尖。
观若菱上身倚靠在他怀里,亲昵撒娇,见他又要端起药碗,她不急着喝,只问:“你怕她?方才为何不敢上前。”
“主人,”他低声开口,替管家寻借口,“奴是妖物,旁人的警惕不足为奇。”
接着,他抬起玉□□致的面庞,好心劝她:“她是你的护卫,一直守着你,你应对她好些。”
她轻哼:“这是她欠我的。”
静仙端睨着她任性的模样,指腹轻轻拭过她微红的眼皮:“哭过了?”
“晨起时你不在,我只以为你又走了。”观若菱委屈巴巴地抱住他,嗅着他肤发间的香味,“你不许走。”
这话听着好笑,静仙按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
“我若是真走远了,主人能把我哭回来?”他语色温柔,说的话却无情,“哭是不管用的。”
观若菱听不进去这些:“只要我一哭,母亲就什么都听我的,小泉也是。”
只有你不是,只有你不听话。
后半截话,她不曾说出口。
静仙怜悯地睨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状若无事地端起碗。
“服药吧。”
用过药,观若菱提起几分胃口,命人布膳。
见她多动了几回筷子,添了气色,众人都在心里谢天谢地。
因午间要去善堂,观若菱少不得要梳妆打扮。
侍女素心取了套首饰来,当中有一串七宝璎珞,玛瑙珠玉、金银翡翠,各色交映,底下缀着流苏。
这上头单单一串流苏取下来,都能顶外头百姓好几年的吃穿,素心谨慎仔细地捧在手里,生怕摔了。
她一向沉稳,可今日不知怎么,刚走到姑娘身旁,脚底蓦地一滑,那璎珞脱手而出,落在不远处。
房内众女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开口。观若菱端坐在原处,死死盯着她。
素心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捧起那串璎珞,挤出一个极尽讨好的笑容。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姑娘有上天庇佑,这璎珞不曾摔坏。”
小泉从她手中接过,也细看了几眼:“回姑娘,确不曾损坏半分。”
她本想在观若菱开口前先发制人,让人杖打十个板子,此事就算揭过去了,可观若菱却要发作:“你摔了我最爱的首饰,是对我心有不满?”
素心惶惶不安,恨不得把额头磕出血:“奴婢真的没有!姑娘给我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那等念头,方才脚底像踩到了什么,这才摔了……”
众目睽睽之下,无人能替她解释缘由。
“我不想听这些,”观若菱被扫了兴,她偏过脸,吩咐旁人,“罚她三十棍,把她打发出去。”
打三十棍,哪里还有命,何况被赶出观府,上哪里讨活计?外头流民遍地,妖鬼横行。
素心放声大哭,止不住地哀求,她深知此物贵重,绝无掉以轻心的可能,偏偏在今日出了岔子。
正哭得涕泗横流,抬起脸,她瞥见屏风旁沉默已久的少年。
那狐妖正凝着七宝璎珞,目色失落。似乎有所察觉,他回眸看向正在求情的素心,报以一笑。
“是他!”素心指向静仙,“是这妖物下了术法,他想害我!想加害姑娘!求姑娘明察,求姑姑为我证明清白!”
闻此言论,观若菱只觉荒谬,不由问道:“他若是想害我,为何要给你施术?直接对我动手岂不更好。何况摔个首饰,算什么害我?”
“他……他……”素心说不出缘由,一切直觉都指向这狐妖,可自己没有证据。
小泉凝重地开了口:“素心,府上有阵法,且湛卢并未出鞘。”
湛卢剑,是小泉的佩剑。此剑锋锐有灵,一旦周遭有妖魔作祟,自会出鞘。
静仙修为低弱,无法在这种地方掩人耳目。
即便他真的能,为何要冒着风险,去陷害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
素心被人拖了下去。
远远的,有哭闹声传来,像极了私巷里的孤魂野鬼。
婢女们静默无声,轻手轻脚地替观若菱梳发。
“吵死了。”她喃喃自语,面上不见丝毫同情,小泉按捺不住,自请去监刑。
日头渐升,朝雾弥散,蜡山的烛火悄然熄灭。
观若菱戴上璎珞,又上了妆,薄薄的胭脂晕开,将病气遮掩。
她被静仙扶到廊下,二人并肩赏花,本想牵住静仙的手,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受他冷待,观若菱也不气馁,娇声问:“生气了?那人胡言乱语,不必放在心上。”
她总怕静仙动怒,然而,这狐狸鲜少露出不悦的神色。他总是神容淡淡,挂着些不知真假的笑,让人摸不准他的念头。
“奴不敢。”
“什么不敢?谁欺负你,我就把人赶走。”
她说得一本正经,好似真有本事能护住他,静仙暗暗好笑,低下头颅,埋到她的脖颈间。
“多谢主人。”
璎珞项圈在他的眸前熠熠生辉,他忍不住蹙眉。
观若菱像揉弄小狐狸那般,伸手摸他的长发,尽兴后,又替他打理好。
望着园中的泣鹃,静仙柔声道:“我在外也见到了这些花,真漂亮。”
“不好看。”观若菱实话实说,“若不是受人追捧,我才不要买。”
“受人追捧?”
“皇帝陛下在宫内外种满泣鹃……”观若菱说起这花的来历,稀奇道,“这种庸俗艳丽的花,怎会让人见到往生幽魂,陛下老糊涂了?”
静仙善解人意:“陛下思念惠妃娘娘,恰如主人想念家主。”
花苞被观若菱折断,她回首望他,沉了脸色:“你胡说!我对母亲的思念,非陛下可比。莫非你忘了湛儿所说之事?”
他仍然笑道:“湛儿死得太久,奴早已忘了。”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静仙:“惠妃娘娘惨死在冷宫中,陛下为保全名声,对外宣称病逝。你怎能忘却?在你眼中,我也是这等虚情假意之辈?”
泣鹃花叶瓣易落,被风卷起。
静仙的视线追随当中一抹艳色,他不由想起湛儿的死状,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主人对家主的哀思,奴不敢妄言。”静仙轻轻托起她的面颊,爱怜地替她拭去泪珠,“但你总是轻信旁人,谁知那阉人所言是真是假?”
观若菱委屈得泪花涟涟,还要开口,他漂亮的唇瓣向她凑近,贴在她耳畔。
“不许哭,忘了吗?哭是不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