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观若菱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的病症是娘胎里带来的。
当年，她的母亲观以衡从昆仑赶往江南。
正值寒冬，路上遇到了身受重伤、被人锁在寒潭中的小泉。
小泉被人挑断手筋，寒潭中一片猩红。
湛卢剑被锁链捆住，而她也不得动弹。
观以衡当年尚未经商，身边跟随的只有临时雇来的车夫、一个老婆子，她二话没说，怀着身孕下水。
“娘亲知道此事凶险，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后来，观以衡是这样对女儿讲述的。
她救下了小泉，也落下病根。
四个月后，观若菱生在江南，一个菡萏欲放的时节。
她自出生起就虚弱异常，起初，连哭声都没有，稳婆惊叫着，拍了半晌，只以为是个死胎。
等她有了气，又极快地生了病症，喝不进奶、也咽不下药。
大夫屡次断言她活不过十岁，观以衡四处求医问药。
等到观若菱六岁时，母亲在道观求来一串莲花福珠。
道人肃容沉声：“令爱命格单薄，平日要修福积德，方可延年。切记，此物万万不可离身。”
自那之后，观若菱仍时常重病，可总算没有性命垂危之忧。
对于她的病根子，母亲和小泉自责万分，小泉立下血誓，用性命报答母女二人。
观若菱在溺爱中长大，她年幼时很乖巧，可随着病症的折磨，脾气愈发乖僻任性。
自然，没有人忍心拒绝她。
有时，不忍心也是一种残忍和轻蔑。
因为她比寻常人弱，所以旁人才对她有耗不完的耐心与同情。
对这种溺爱，观若菱不仅享受，也极其痛恨。
母亲是得急症走的，那年观若菱恰好十一岁。
她活过了十岁，母亲却不在了。
悲恸之下，她想起更要紧的事。
她不能让母亲就这样下葬。
当今世道，若是死在江南、死在凡间，是不容易投胎的。
投不了胎的魂魄，会化为怨鬼，日夜游荡哀嚎，饱受苦楚，最后被人抓去炼化、用于修魔。
小泉在棺木旁坐了许久，说起了她的师门。
她说，她的师父远在昆仑圣山，是得道之人，修为高深，能护佑残魂，让其解脱。
然而小泉是叛逃而出的，她自称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方受了那样的刑罚。
“小泉姑姑，让我去求他，我愿意给他磕头，做什么都好，”观若菱哀求着，“我不能让娘亲死不瞑目。”
小泉难得笑了：“姑娘求他有何用处？还是让我去求吧。”
观以衡之死让人措手不及，从江南去昆仑少不了要一个多月的路途。
十一岁的观若菱不愿离开娘亲的棺椁，红着眼眶道：“若是不让我送行，那就请姑姑带着两具尸身上路。”
事实上，小泉本也无法丢下年幼的她。
观若菱身子太差，一旦小泉不在府上，邪魔鬼祟必然找上门，万般无奈之下，她带着姑娘一同前往昆仑。
为保尸身不腐，小泉一路上大肆采买冰鉴，还画了道符，不让魂魄离身。
观若菱每日都看望娘亲，从前她害怕那些怨气冲天的鬼魂，直到娘亲病逝，她忽的就不怕了。
甚至她期望娘亲魂魄出体，能够再和她说两句话。
最难过时，她倚在母亲的尸体身边，像从前那样撒娇：“娘亲，快起来陪我玩儿。”
每回她撒娇，母亲都会应允，无论是多么无礼的要求。
然而，这一回，一切都冷冷清清，没有答复。
或许母亲的爱不能跨过生与死的界限，观若菱哭得起不了身，又生了病，在模糊不清的思绪中，抵达昆仑。
她不知道小泉付出了什么代价，只看见她的手臂上多了两道鞭挞留下的伤痕。
在昆仑圣山上，几位真人一同办了法事，诵唱声让人昏昏欲睡，灵体脱离了躯壳，观若菱什么也记不住。
小泉说凡人进到福地，恰如做了场幻梦，梦醒无痕。
母亲的躯体被莲火焚烧，魂魄得到超脱，但也只是解脱罢了。
小泉曾提起她修道之时，所追求的并非来生富贵，而是登仙而去。
修仙，听着就像痴人说梦。
回江南的路上，观若菱仍旧浑浑噩噩，沉浸于悲伤之中。
途中，她救下身受重伤的狐狸，后为他起名静仙。
自昆仑回府，观若菱再不曾出过远门，只偶尔去善堂露面。
更多的日子，她都在与白狐玩耍。
家中生意由小泉代为打理，观若菱虽会算账，无奈有心无力，仔细钻研一会儿，就没了精神。
她有时怨恨，却不知要恨谁去。
幸而观家富裕，名声在外，时有游商走贩上门吆喝，为她带来些乐趣。
湛儿亦是如此到来。
那年观若菱十二岁，静仙刚化作人形，样貌清美却神态怪异，他笨拙模仿凡人的喜怒哀乐，不得要领，最终只得冷着一张脸。
湛儿被领进府，他生得唇红齿白，看着与观若菱同岁，机敏得很，一张嘴能说会道，自称是与戏班子走散了，打算一路卖艺挣盘缠。
他会顶碗、还会吐火，观若菱看得目瞪口呆，留他在府上做客。
日子久了，三人时常坐在一块儿闲话，多是观若菱与湛儿交谈，静仙不善言辞。
天色幽幽，夜幕深重。某个深夜，湛儿吞了吞口水，小声道：“姑娘，有件事我骗了您。”
“什么事儿？”观若菱对他走南闯北的故事，向来好奇。
谁知湛儿一口气道：“我并非戏子！而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太监，那些杂耍是我在宫里学的。对不住了姑娘，先前不告诉你，是怕给你带来祸端。”
静仙靠在观若菱的肩上，似懂非懂地听两人谈话。观若菱疑惑又惊奇：“你是太监？如何从宫里逃出来？”
湛儿不吐不快，似是憋了许久，等不及与人倾诉：“我原先是伺候明懿公主的，您可知明懿公主身边有多少奴才？光给她宫里擦地砖的，都有百来号人。”
燕朝的公主多是郡名受封，唯独惠妃娘娘所生的明懿公主是特例。
公主尊名寻真，直至今日也只有六岁，湛儿出逃时，公主恐怕只有三岁，即便如此，明懿公主当年已受封食邑千户。
陛下对公主极尽荣宠，大兴土木为其修建宫殿，却时常舍不得公主，把人接到身边同吃同睡，宫中别的孩子，从未有过这般天恩。
“公主启蒙后读书识字，还要练体骑马，回回出行，那阵仗……”湛儿啧啧称奇，得意道，“我就是在公主前往行宫时，逃了出来。”
观府的富贵，在天家面前不值一提，观若菱大开眼界，追问：“公主什么模样？陛下宠爱她，是因她长得像惠妃娘娘？”
湛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惠妃娘娘？那都是无稽之谈，陛下若是真的爱护惠妃娘娘，怎会对她施刑，又把人赶去冷宫。我的同乡去给娘娘收尸，他说娘娘的两只眼睁着，怎么都合不上。”
观若菱打了个冷颤，静仙用脸颊蹭她的胳膊，试图安抚。
原来外界所言，陛下宠爱惠妃娘娘只是谣传，那他又为何宠溺明懿公主？湛儿也不得其解：“谁知道呢，君恩莫测。”
“好吧，”观若菱不想再听宫里的事，她问，“你为何告诉我？”
当时，湛儿吃着花生，狡黠一笑：“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我猜呀，自己大限将至，抓紧把这些事说出来，免得烂在肚子里。”
观若菱心想这是胡说八道：“你在我府上，谁能伤你？呸呸呸。”
一向聪慧机灵的湛儿，竟然当真能预料到死期。
不久之后的黄昏，观若菱从善堂回府，她不曾听到从前湛儿与人闲话时聒噪的笑声，院子里唯有寂静，等她推入湛儿的小院，只见到唇红齿白的一张人皮挂在门扉上，被风吹起，笑颜如初。
小泉彻查府上，未曾寻到任何反常之处，动手的妖物要么能瞒天过海，要么湛儿并非在府上遇害。
观若菱被吓得夜不能寐，静仙又变为一团狐狸，守在她身旁，小泉更是寸步不离。
观府从此灯火如昼，整夜地燃着烛火，观若菱闭上眼就会想起湛儿飘在空中的笑颜，仍旧生动。
静仙怎能忘了湛儿说过的话？
在前往善堂的马车上，观若菱久久不能回神。
身侧的静仙低眉顺目地坐着，说那些冷言冷语的人似乎不是他。
观若菱时常从静仙身上感到一股怨气，可她向来对静仙很好，不明白他所怨何事。
他总是忽冷忽热，很关切她的身子，又要说一些诛心之言。
而后，又要扮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陪伴在她身侧。
这个人口头上极尽低微，行动上甚少顺从她。譬如观若菱不想他外出修行，她受不了与他分离，他从不照做。
罢了，观若菱心想，这狐狸只是爱嘴硬，他总会回来找她的。
察觉到她的视线，静仙稍抬起脸，体贴地为她斟茶奉上。
他理了理衣摆，跪在她膝旁，乌发红唇的少年举着杯盏：“主人。”
观若菱气消了大半，抬手接过，车马停下，小泉在外道：“姑娘，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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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