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燕朝国境内盛行一种叫做泣鹃的花。
相传此花能连通幽冥两界,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为了见到已故的惠妃娘娘,命人在皇城内外十余条直道、乃至于宫中,都种满这一片赤红。
时人纷纷效仿,弄得这花一株难求,观若菱命管家小泉四处托人打听,方得了十几株。幸而这花不用悉心照料,转眼不过两日,朱红刺目的花瓣已被秋风吹落到她的窗沿。
每个清晨,观若菱醒后总是静静赏花,又雷打不动地问出同一句话。
“静仙可曾回来?”
她病怏怏的,气若游丝,仿佛唯一的气力都用来惦记他。
守在床边的侍者上前,扶着她起身,摇头:“尚未。”
扫兴的回话让少女敛眉,顺着鸦青色的晨光望向帐内,只见其病气难掩,娇丽容颜上一双弯眉似蹙非蹙,挺直的鼻梁又为她添了几分倔气。
苍白、却丰盈饱满的双唇,在她失落的情绪中开合:“三个月……”
静仙整整三月不曾归家。
听到屋内声响,管家小泉带着其余侍女进门,服侍她洗漱更衣。
家主去世后,府上只剩下了观若菱这一位主子。
她一向受尽宠爱,如今独掌管万贯家财。
为了弥补母亲去世的悲伤,观若菱变本加厉地挥霍。
因她体弱不济,时常病得连走出房门都困难。早在母亲观以衡的吩咐下,府上特意改了个极为宽阔的寝房,以便观若菱足不出户摆弄那些收集来的物件。
古琴、玉弦琵琶、不夜玉、风音贝……几重四扇游仙绘镶云母的屏风,将屋内各式各样的珍藏隔开。
天未透亮,烛火通明。
侍女们鬓影如云,无声来到观若菱面前,自觉跪在地上伺候。
在小泉的搀扶下,观若菱勉强坐直身,漱口入浴后,对着两碗药出神。
“姑娘先吃些早食吧,”小泉支起窗扉,散去房内的药味儿,劝道,“这两日,喝进去的药比吃的米还多,身子如何吃得消?”
她的规劝,观若菱并不买账,少女稍抬起脸睨她,唇瓣抿着。
小泉的模样多年不变,仍是二十出头的皮相,神态古板克制。
她曾经是修道之人,多年前被观以衡救下,为了报恩,留在府上。
观若菱盯着她好一会儿,小泉不得不停下手中动作,恭敬道:“主子。”
“我不是你的主子,”少女扬起笑容,掺杂些恶意,“娘亲已经死了,你如此忠心,为何不跟着殉主?”
小泉缄默几息:“主子放不下你,在……姑娘往生前,我还不能死。”
孱弱的姑娘成了家主,没有族亲和兄弟姊妹,空有富裕的家境。
甚至连八字都极弱,府外游荡的孤魂野鬼总会冲撞到她身上。
倘若没有小泉守着,观若菱的处境可想而知。
少女面露恍然,似久病昏沉后乍然初醒,低声抱歉后,她垂下脑袋去喝药,可她连碗都端不稳,小泉赶忙扶住碗沿,好让药汁顺利喂到她口中。
令人作呕的汤药在胃部翻涌,观若菱勉强喝下一碗,手上使了些气力,把余下的瓷碗推翻。
因这碗瓷实,摔到地面发出的是一声闷响,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下使们个个匍匐在地上,跪着收拾。
“这是哪个大夫开的方子?”她干咳几声,被苦得作呕,“我不喝,往后都不喝了。”
面对无理取闹的姑娘,小泉面色不变:“换个大夫来开方子,姑娘意下如何?”
观若菱被扶到榻上,躯体横陈,胸口微弱起伏。她双目无波,瞧起来心若死灰,许久才开口。
“你们都盼着我死……我什么也不要,只要静仙回来。”
小泉难以应允,旁人也不知那狐妖去了何处,房内只剩下捡拾瓷片的声响。
自然,也无人回应那句气话。
余下两日,无论小泉煎的是什么药,观若菱一口也不愿喝。
她的命就是这些汤药吊着,不愿服药,病得愈发厉害,下床都成了难事,头脑也昏胀不清,一日里只能清醒一两个时辰。
侍女们急得没法子,趁她昏睡时强行灌入些许,小泉坐在床边替她整理碎发,不忍心道:“姑娘才十五,这辈子还长着,不能想不开。那人本就是妖,终究和你不同路。”
观若菱在心中辩驳,静仙不仅是妖,更是她豢养的爱宠、她的朋友。可她张不开嘴,浑浑噩噩睡了几日,耳边有侍女担忧的嗓音、有窗外的风声拂过,她恍惚听到府外野鬼的哭声与哀嚎。
是私巷的那几只鬼在哭闹吗?对了,它们不能投胎,无处可去,留在天地间也是日夜饱受油烹之苦。
母亲投胎了吧,她的灵魂得以解脱,不知湛儿是否也去了净土。
想到湛儿这名字,耳边哭闹声更甚,好像有说不完的冤屈与痛苦。
少女在昏睡中凝眉,眼角有泪滑落:“吵……”
俄尔,耳边吵闹的声响趋于寂静,只剩下秋夜凉风飒飒作响。屋内朦胧的灯火忽明忽暗,她听见一阵轻浅杂乱的琵琶声,从一重重屏风后传来。
窗外的丝绢灯笼被夜风吹落,咚的一声,那琵琶也停了。
屋内静了一阵,观若菱被人缓缓抱在怀中。
这个怀抱称不上温暖,还带着湿润的夜露,衣物上有淡淡的香味。
降真香。
她猛然惊醒,睁开双目,床边清瘦绮丽的身影已收回双臂,无言立在一旁。
“静仙……”
她嗓音很低,生怕这是病中幻梦,不舍惊醒。
床帐旁的莲花灯打着旋儿,灯影流转,观若菱眼也不眨地端详。
数月未见,静仙的样貌还是那样漂亮,肌理透白,肤发生香。
他幻形后,样貌不过十四五岁,身形高挑,带着几分少男特有的纤秀艳丽。
观若菱最喜爱他的墨发。
她久病不愈,不适宜留长发,只得剪到肩后,留下的头发也不是纯黑,而是透着些棕褐色。
闲暇时,观若菱也叫来别的小丫鬟细看,发觉众人的发色都是如此。
静仙是妖物,长发时常散在腰间,丝绸一般,乌发浓墨如云,如同他眼中的深色。
他着了身白衫紫檀衣,淡极生艳的面庞不见喜怒,或是不解她的沉默,静仙主动开口。
“主人。”
她如梦初醒,扑了上去:“三个月!你怎能丢下我三个月……我不是在做梦么?不要走了好不好,静仙……”
整洁的衣裳被她蹭得乱七八糟,静仙的眸中隐约浮起笑意,他极快地伸出手,把人按回引枕上。
“不好。”
他低着脸,瞥见主人失落的神情。
不等观若菱撒娇,少年轻声询问:“管家说你许久不喝药,为何?”
“我只是想等你回来再喝。”
“主人,”他垂下眼眸,乖顺地劝她,“你是**凡胎,凡人很脆弱,不可任性。”
观若菱红了眼眶:“总是喝药,从未好过,苦得我什么也吃不下,我不喝!”心中又羞恼,“你已化为人形,何必如此唤我。”
分明是揶揄取笑。
她说话间,静仙已走到她的梳妆台,取来一段发带,将泼墨般的青丝挽在脸侧。
而后少年端起小案上的药碗,熟稔地用玉勺给她喂药。
“……”片刻前还说了硬气话,观若菱撇撇嘴,不愿张口。
她的气性一向很大,说是顽劣也不为过,只是病体拘着她,乱发脾气也得有那精力,不是么?
静仙深谙此道,并不哄她,作势要走,声色从容:“既然主人不需要奴,那奴走就是了。”
她果真急了:“不许走。”
盼了三个月才把人盼回来,观若菱舍不得他走,只得退步,听话喝药。
药汁苦涩,不好入口,但观若菱也不吃蜜饯果干,向来是硬生生受着。
眼见药碗见底,静仙又把人搂在怀中顺气,一只手掌沿着她消瘦的脊背安抚。
“主人……”他目色怜惜,“你不能如此任性。”
观若菱被苦药灌得头晕眼花,没能答话,躺在静仙的臂弯里,她时而想起仙逝的娘亲,时而想起旁的。
她缓过劲,虚弱问他:“你这三个月去了何处?去修炼?”
“是。”
静仙不打算多说,只把人放回引枕上,又要拉下床帐,观若菱牵住他的衣袖,依依不舍。
“咱们说会儿话,成么?”她心中起了怨言,“你答应会给我写信,可这三个月却音讯全无。”
那边缄默许久,只是回她:“修行之处,不便与外界联系。”
他不愿告知。
观若菱失望地想,静仙总是唤她主人,却从不尊敬她。
瞧瞧小泉是如何对她母亲表明忠心的,同样是救命之恩,这只狐狸待她愈发无礼。
夜深人静,自他回府,外面那些怨鬼的哭声再也听不见。
静仙不曾收回被她牵住的手,他笑道:“奴不在府上,主人得了新的宝石与玩具。”
提及宝石,观若菱忽而笑开,从枕下取出一颗珠子。
“你瞧,小泉替我搜罗来的。”
红珠不见杂质,澄澈鲜艳,水头极好,个头饱满。
静仙瞥了眼,眸色稍暗:“奴该向主人贺喜。”
这回观若菱没理他,只沉浸在宝石的绚丽中。
她瞧一眼珠子,又瞧一眼静仙,权衡之下,似乎是他的脸更美。
待她玩得尽兴,倦意也袭来,把宝石放在枕下,少女昏昏欲睡。
“你陪我睡,好不好?”
静仙正要回绝,却听见她带着泣音的后话。
“我又梦到了湛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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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观若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