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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长宁篇

裴渊找去指给晏惊澜的藏身之地时,晏惊澜不在那儿。

不得不承认裴渊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毕竟出门之前晏惊澜的情况不对劲,很难不让人担心——一转头看见晏惊澜在卖糖葫芦的小贩前仰头看糖葫芦。

好险,差点被吓死了。

裴渊松了口气,走上前去。

“您要一串还是两串?”小贩笑吟吟地对面前的青衣男子道。

晏惊澜盯着糖葫芦好一会儿,回头说:“你吃吗?”

刚走上来的裴渊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吃。”

晏惊澜也顿了顿,看那眼神似乎是没想到他在这儿,掏钱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一串,谢谢。”

他付了钱,从小贩手里接过糖葫芦,转身就走。

裴渊跟在他身后,想与他说说回苍梧的事,但看他垂着头出神地盯着手里的糖葫芦,忽地又不想说了。

“你想去一个……舒服的地方吗?”裴渊温声问。

晏惊澜回头看他一眼,审视地看了他好几眼,才咬了一小口糖葫芦,“要下雨了。”

下雨?裴渊下意识抬头看。然而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乌云。

“怎么会要下雨?”他疑惑地问。

晏惊澜舔了舔山楂外的糖衣,走出一段才平静地回答他:“腕上关窍处气血滞涩,筋骨不利,一到下雨时便牵着疼。”

“……哦。”

裴渊老实地分析了一下这位大夫在讲什么,没懂,但懂他的意思是下雨了旧伤会疼。这种伤逍遥宗里几位上了年纪的弟子也老会聊起,能减轻的办法就是注意保暖。

他看了看周围,这附近正好有一家衣铺,于是对晏惊澜说:“我要去那儿买东西,你等我一会儿?”

晏惊澜瞥他一眼,一声不吭地退到他身后。

裴渊带他到了那家衣铺。晏惊澜拿着糖葫芦,懒得注意小心不能碰到别的东西,干脆就没进去。

而裴渊一进里面就目标明确地找到展示了一堆护腕的柜台前。

店里伙计走到他身边,他头也不回,说:“把你们所有的护腕都给我看看。”

伙计立马转身去拿库存。

裴渊打量着面前的护腕,想了想戴在晏惊澜手上的样子……好像都不适合。

那双手什么也不戴便很好看了。

等待时间里,裴渊四处看看,目光忽地被一处吸引过去——那是一对银制耳坠,上方一颗红色宝石如点睛之笔,下方垂着流苏拟作的青色羽毛。

裴渊仅用两息便决定了买下。

出去时,他只递给晏惊澜一双朴素无华护腕。

“赠你,戴着会暖些。”裴渊低声道。

“……”晏惊澜低着头,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帘,把那副护腕接过。

其实裴渊挑了那么久,确实是挑了一大堆自己觉得适合晏惊澜的东西。可就以现在这个关系来说,送晏惊澜太多、太精致华丽的东西,招到的只会是厌恶而不是欢喜。

“拿着。”晏惊澜把糖葫芦给他,慢腾腾地开始把护腕戴上。

这串糖葫芦被吃了一半都不到——一颗山楂的一半都不到。裴渊看看晏惊澜,又看看糖葫芦,问:“你喜欢吃这种东西么?”

“不。”晏惊澜慢条斯理地扯好护腕,“我想买就买,怎么了?”

“太甜了,吃着胃难受吧?”裴渊轻声道,“我带你去河边熬粥,怎么样?”

“河边,熬粥?”晏惊澜不知想到什么,发笑道,“可以啊。”

得了答应,裴渊心里有些雀跃。他先前想带晏惊澜去的舒服的地方正是说长宁的一条小河边。从前他在这儿出任务,前掌事就给他介绍了这里,现在他想再介绍给晏惊澜。

这条河他其实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也不重要,重要的河边草坪柔软干净,河水清澈鱼儿若空游,最适合放松。

晏惊澜绷紧了这么久,是应该好好放……

“我跟你说过会下雨了吧。”

站在身旁的人淡淡嘲讽。

裴渊木木地咬了下最后一个糖葫芦,用灵力把竹签清理了,看着树外的大雨叹了口气。

他怎么就忘了,买护腕是因为晏惊澜的手下雨天会疼?

怎么只记得他会疼了啊。

裴渊按着储物袋,侧过头看晏惊澜。晏惊澜正举着他的外衣盖住自己脑袋,挡住从叶间缝隙落下来的雨,看着异常乖巧。

“你冷吗?”他问。

晏惊澜淡淡道:“不冷。”

“那饿吗?”

“不饿。”

“那……”

“等雨停再走也没事。”晏惊澜没好气地打断他,“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明白吗?你别说话。”

“……好。”

裴渊默默把储物袋里的伞按得更深。

两人并排站在树下与外面的雨幕瞪眼。约莫一刻钟后,雨还没停,晏惊澜晃了两下,蹲在地上。

裴渊默默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绣着松枝的小毯,念诀把地面的水清理了,小毯铺在地上,并在头顶撑开一层淡淡的挡雨屏障。

“请坐。”他说。

晏惊澜脑袋嗡嗡,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直接坐了下来。他扯了扯脑袋上的外衣,把自己整个人都罩住,便不动了。

隔着布料,闷闷的喘息声被压低。裴渊锻炼过耳力,把这些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识趣地不揭穿晏惊澜的逞强。

但他不打算坐视不管。于是他原地架起了一口锅。

等晏惊澜闻到香味,掀起一点儿外衣往外望的时候,面前锅里已经汩汩煮着快好的粥。

晏惊澜:“……?”

“快好了,再等一小会儿。”裴渊就坐在他旁边,沉静地搅着粥,一脸平和。

晏惊澜忍不住问:“哪来的?”

“你问锅吗?”

“我问,全部,哪来的。”

“出门在外总得带点东西应对突发情况,有储物袋,拿着也方便。”裴渊回答道。

晏惊澜瞥了一眼头顶隔开雨水的屏障,“那你没伞?”

裴渊当然不会承认的小心思,冷静道:“平时用屏障挡雨,不用伞。”

“那……刚才?”晏惊澜扭头看他,“你故意的。”

对啊为什么刚才不撑屏障而是拿外衣挡雨呢。

裴渊扯了扯嘴角,没扯出谎,怕又被揪住错误,不敢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晏惊澜慢慢从外衣里出来。他慢吞吞地把外衣披在自己身上,缩成一团,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半张脸还埋在衣服里。

“你这个样子,和当时在南江一样的虚伪做作。”他懒洋洋道,“这么多年,真是一点儿没变。”

“嗯……嗯?”

裴渊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他的冷嘲热讽,一听到“南江”二字,顿时愣在原地。

南江,南江……他可没在南江见过晏惊澜。

“不记得了么?”晏惊澜轻嗤一声,“该说你是傻呢还是……”

“南江街头转角处的医馆?”裴渊快速念出一个地方。

晏惊澜愣了一下,还没点头,裴渊就欣喜地凑过来,“我就觉得他是你!”

转而又皱下了眉,“你受的伤当时有没有好好养?现在还会不会疼?”

“……”

晏惊澜沉默片刻,轻轻“啊”了一声,困惑道:“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哦……”裴渊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赶紧坐了回去,捏着嗓子道,“你原本想说什么?”

要是你当时没来,我的伤肯定就不会再痛,甚至可能直接没有现在这样痛苦不堪的生活——

但晏惊澜一个字也没说。

他抱住膝,小声道:“忘了。我要喝粥。”

“好,马上。”裴渊立马从储物袋拎出个碗给他打粥。

晏惊澜接过热粥,捧在手里轻吹。身旁的裴渊已经自觉地转了个身背对他,故作自然地望天望雨,实际上绷紧的背写满了“有事喊我”。

“傻。”晏惊澜轻声道。

他慢慢抿着粥,这次喉间没有翻滚上想吐的感觉,纵容他的思绪飞到了别的地方——

南江的事,说起来,其实和寻常话本里两位主人公意外相遇一样巧合得不可思议。

十三岁时,他奉命前往南江做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记不清了,那次任务的搭档并不是随他一起出谷,而是提前在南江等他。

蠢笨的他孤身一人摸索许久,路上遇过天灾遇过**,好不容易坐马车到了任务地点,谁知倒霉还不见头,那个搭档弟子叛变,把他打了一顿。

彼时的晏惊澜阵法修得还没有现在精湛,又因年纪小对世界的信任还未被磨尽,直直被那弟子从背后捅了一刀,腰腹上那道疤至今还能证明他轻信旁人的愚蠢。

他捂着腰跌跌撞撞地上街,想找大夫。

“哎哟,这娃子可怜嘞,咋回事啊?”

“哇啊,娘亲,好多血啊!”

“遇上仇人寻仇了吧,家里大人呢?”

周围传来碎碎议论,晏惊澜只觉得耳鸣阵阵听不真切,眼前金星闪烁,步子也越踏越觉得虚幻——

在某一刻,所有的不真实到达了顶峰,晏惊澜感知不到自己的任何动作,直挺挺倒了下去。

“哎!孩子!”

“这可怜的后生……”

最后一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围观的人走上前来,朝他伸手。

另一边,十九岁的裴渊走在雨天的南江里。

早晨的时候,他刚随逍遥宗一行人来到南江,分舵都还未去,另一个掌事岑辛梨就听到热闹跑去帮人了。他先和掌门回分舵收拾好行囊,才匆匆赶去信上说的医馆。

岑辛梨在信上说,病人是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孩子,腰侧被捅了一刀,在大街上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被好心的民众扶到了医馆。

那家医馆他去过,知道大夫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有时心情不好,就专门用些味道极苦的药材,且馆里备的“蜜饯”还是苦味的真药丸。

所以裴渊一进门就先去和百子柜前捏着戥子、不知是不是正在动坏心思的大夫打招呼。

“陈叔,小孩子都怕苦,你别挑得那么……”

他靠在柜台上,边说话边自然地抽过桌上的药方,扫了两眼,“这几方就换了吧?”

陈大夫乜了他一眼,“这么关心?”

“辛梨喜欢捡孩子回宗里,”裴渊盯着方子上的字,“是她上心得很。”

“岑丫头上心干你什么事?”陈大夫轻哼一声,“又想起你那弟弟了吧。”

裴渊没说话。

而医馆的里间,受伤的晏惊澜醒了过来。他愣了好久,发现床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子守着他。见他醒了,那女子转过头来递了杯水。

“小公子,你醒了。”女子朝他笑,“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呀?”

晏惊澜被她豪迈的声音震醒,下意识想往远离她的方向缩,没想到碰到腰上的伤,僵在了原地。

“别怕别怕,我来自逍遥宗。”女子又把水往前递了递,“先喝点水吧,嗓子不干么?”

“逍、遥宗……?”晏惊澜懵懵地喝了水,视线越过女子的肩,看向外面。

女子大概是个话痨的性格,絮絮叨叨个不停:“是啊。我们一行人来这儿出任务,一路遇了山洪杀了盗贼,好不容易到了南江,谁知刚安顿下来上街寻吃食就遇见了你被几个镇民带去医馆。秉持着行侠仗义除恶扬善的宗旨,我们……”

她说的什么,晏惊澜都没有太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外面,柜台前,一个深蓝衣裳的男子靠在柜台边,低着眉手捏张纸跟大夫说着什么。

“小公子?小公子?”

两声叫唤,晏惊澜回过神来,茫然地望向女子。

“你在看我们掌事吗?”女子笑吟吟道,“虽然他长得不赖,但我也不差吧?”

晏惊澜不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虽然四年未见,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是裴渊。是从他成为七星使之一的天权后一直最亲近的师兄,是调皮捣蛋后总会给他兜底的哥哥,也是在他被关暗室害怕时、被灵髓改造疼得大哭时求而不得的狠心者。

好恨,好讨厌,好……

好想窝在他怀里,哭诉自己在他离开的这四年里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我们这掌事不仅长得不错,剑术也厉害,办事效率更不必说。”女子神神秘秘地说着,似乎是在调侃,“他进宗门才四年,才十九岁!就讨得了掌门的芳心,我的位置都不保了!”

“哦……”晏惊澜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间的裴渊,“他在干什么?”

“他刚过来,还没见着你呢就帮你抓药哦。”女子微微挑眉,“小公子,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要不要加入我们逍遥宗,接近了解一下?”

“不好意思,家里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去处。”晏惊澜收回目光,撑起身坐起来,“姐姐,你能帮我叫那个哥哥过来吗?”

女子多看他几眼,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好,我去给你叫过来。”

说罢她往外间走去。

此时外间靠在柜台的那抹深蓝换了个姿势,把方子放下。

因为常来南江,裴渊受了伤就总来陈大夫这儿看病,心里头的事陈大夫略知一二,自然也知道他有个很中意的师弟,还为此帮过点儿小忙。

“上心说不上,但差不多吧。”裴渊低声道,“遇到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就会想起他来,之后总不免又多想,万一是他呢。”

“相思成疾。”陈大夫把方子收到桌下去,转身开始捡药,“别痴了傻了,我可不医。”

他背着身,裴渊没了说话的人,就又开始想事情。这回他想的不是宗门正事,而是反复嚼着陈大夫那四字判词。

相、思、成、疾?

这算什么词语?

裴渊有些好笑,还没细想或是忽略掉,里间的岑辛梨走了过来,对他说:“小渊,里面那个小公子找你哦。”

“找我?”他抬起头,“他认识我么?”

岑辛梨耸了耸肩,“被你的绝世容颜迷倒了吧,我刚刚本要拉他进宗的,很可惜啊,他根本没用心听,一直盯着你看呢。”

“……知道了。”

裴渊心中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冲动,快步往里走去——

几步之内,短短的距离,里间的晏惊澜望着那日思夜想的眉目,心脏跳动剧烈得如擂鼓,手攥紧了衣袖。

一瞬间,他想起天涯之外的过往。

他以前和岳成戈疯玩的时候总不知为何会弄坏衣服,裴渊总要帮他补。

这种时候他就趴在裴渊肩上,看裴渊在陈昭的指导下越来越熟练地缝补。但另一个师姐金满袖总嫌缝补后的衣服不够气派,非给他塞新衣服穿。

现在想想,那些事情都好似离得好远,可明明也就四年。四年前,岳成戈进行灵髓改造时,长老故意下了狠手,将他灵髓彻底碾灭,把所有折磨压迫下相互依偎的轻松全部打碎。

九岁的他亲眼目睹了一切。他挣脱两个压着他的弟子,疯了似的跑到鼎炉旁,只来得及摸到一点余温。

逃回屋里下意识找裴渊的时候,他又被告知裴渊已“疯”,马上要离开攀天谷。

十三岁的晏惊澜收回望向外间的视线,也收回了所有回忆和心悸,毅然地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讨得逍遥宗掌门芳心?性格不错的竞争对手?游刃有余的处事方式?

一切都在告诉他,裴渊在外面过得很好。

既然过得那么幸福,裴渊肯定已经忘记他了,就像那只他们一起救过的小鸟飞走了就再没回来过一样。小鸟不会再回忆起他们从厨房偷出来的烂菜叶,裴渊也不会想再照顾他这个除了麻烦也只有麻烦的师弟吧?

——既然裴渊抛下了他们,那他也要抛下裴渊,抛下这个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出来安慰他、在他被关在漆黑恐怖的暗室时不救他、在那么多午夜梦回说重话打击他的坏人。

于是裴渊进到屋里,只有无人的床和敞开着、在风中轻微摇动的窗。他快步上前握住窗沿往外望,外面却没一个人影。

“我给你带……哎?人呢?”

后进来的岑辛梨没瞧见原本躺在屋里的小孩,有些奇怪地“咦”了一声。

“他刚刚就在这里的。”岑辛梨指了指床,可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你没见着那孩子生得有多多多可爱,脸肉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岑辛梨向来话多,在什么事上都能说道一二。但裴渊无心听,紧盯着窗外,脑子里瞬间绘制出了从这儿出去后有几条路能走,又能通到哪儿去。

然而路线构建到一半,被岑辛梨无心的某句话碎了干净——

“……左眼上下都有一颗痣……”

裴渊猛地僵住,不过很快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回头问:“你刚才说什么痣?”

“嗯?你想起什么了?又是你弟弟?”岑辛梨挑了挑眉,“我说那小公子左眼上下都有一颗痣,还差不多是对称的。”

左眼上下,痣……

“那他右眼呢?”裴渊问。

“右眼?”岑辛梨认真回想,“好像没有吧,他头发长,散下来看不清。我本来想帮你仔细看看的,但他戒备心挺重,我不敢贸然上手。”

没有。

那就不是晏惊澜了。

裴渊心里那股郁气一下子散了不少。他舒了口气,从袖里拿出一卷文书。

“……又来啊大哥?!”岑辛梨震撼地看着他,“你刚又认错人了居然还这么好脾气地批公文?明明上次还像什么……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一样苦闷了一下午,这次——”

“看开了。”裴渊淡淡道,“证明他没有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挺好的。”

攀天谷是绝不会让少谷主出游玩耍的——不欺负他都算是有良知了。

上一回……大概两年前,在景州出任务时,他撞见了个和晏惊澜极像的小孩子,一时失态直接上去拽住了那个孩子,把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还是掌门赶紧把冲动的他拉开,岑辛梨去帮忙安抚,这事儿才过了去。

那天他惆怅了一整个下午。

他发现自己好像生了病,看到那些在熟悉位置的痣就觉得精神恍惚。

也可能是因为记忆太过深刻——从前,晏惊澜会坐在他腿上,笑眯眯地让他编辫子。金满袖在另一边摆弄着他的衣服,边说:“咱们惊澜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

也是她那一说,裴渊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小师弟的容貌:

晏惊澜的左眼上下各有一颗痣,是对称的,右眼还有一颗泪痣。

他笑起来可爱得紧,专门迷他们这几人的眼——岳成戈不必说,宠晏惊澜宠得无法无天;金满袖爱看晏惊澜各种模样,最有主意打扮他;陈昭虽然面冷但心终究被热软,总是闷不吭声地做糕点投喂晏惊澜。

至于裴渊自己……

纵着私心,日日陪在晏惊澜身边,巴不得天天看着这张可怜可爱的脸在他面前露出天真幸福的笑。

“裴渊、裴渊?”

身后传来轻唤,裴渊骤然从回忆里回过神,转回头,看见晏惊澜举着碗轻声说:“还要。”

“……”裴渊一眨不眨地看了他许久,才接过碗。

南江,南江……在南江的晏惊澜那时候才十三四岁,就受那么重的伤……

“你……”裴渊打好粥,递给他时很轻地与他碰了碰指尖,“你能给我看看那道伤么?”

晏惊澜手颤了一下,差点没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