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种冒犯的事情晏惊澜绝对不会答应的,不仅不答应,他还会因为说出这种话而在晏惊澜心里降低好感。
“不行。”果然,晏惊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答道。
好吧至少听起来没有很反感……裴渊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们……你什么时候回谷里?”晏惊澜问。
裴渊顿了顿,答道:“后日,如何?”
“嗯。”晏惊澜点点头。
“司马玄和苏小荷他们可能会跟我们……跟我一道。”裴渊低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后日。”
晏惊澜说完,垂眸躲开他的眼神。
裴渊看着他的脸,眨眨眼睛,试探道:“那,我帮你备车?”
晏惊澜捧着碗,吹了口气,定住不动好久,才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裴渊差点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好……好可爱!……呃不,这样评价会被晏惊澜打吧……
雨逐渐小了,锅里粥也不剩多少。晏惊澜一声不吭地连着喝了三碗,还要喝第四碗的时候,欣慰的裴渊终于反应过来不能再让他喝,连忙挡着。
“现在,我们回去吧?”他温声道,“今晚你饿了,我再给你煮一次好不好?”
晏惊澜没说什么,撑着膝盖起来。裴渊把残局收拾好,站起来时,发现晏惊澜还一动不动的。
“不舒服?”裴渊问。
晏惊澜晃晃脑袋,平静道:“现在好了。伞给我。”
裴渊下意识从储物袋里把伞拿出来递给他,“给……”
不对。
裴渊一瞬间背都挺直了,晏惊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温声道:“不是说平时都用屏障挡雨么?”
“突然想起来有一把。”裴渊冷静道,“你拿着吧。”
晏惊澜拿在手里,慢慢把伞撑开……然后伞散架了。
他低头看看,裴渊也跟着低头。两人盯着散了一地的伞骨,谁也没说话。
“不好意思。”晏惊澜抿抿唇,蹙起了眉,“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别担心。”裴渊又拿出一把,“我这儿还有一把——”
“我是故意不小心的。”晏惊澜慢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皱着的眉松开,神情变成了幸灾乐祸,“拿屏障挡雨的人,竟有这么多伞?”
“?”裴渊立正了。
好不容易折腾回客栈,分别时,热闹便随外头的雨一起散了去。晏惊澜虽然话不多,但因为心情好,裴渊说的每句话都回应。
裴渊都有些舍不得回屋了。
“还站在这儿干嘛?”晏惊澜倚在门边,仰头看跟到这儿迟迟不走的裴渊。
裴渊欲言又止。
晏惊澜已看懂他的未尽之言,轻轻摆了摆手,指指自己的喉咙,轻声道:“今天没力气了,你再和我说,我也不会想应你。明天吧。”
裴渊没想到晏惊澜会解释,愣了一下,回过神面前的门已经关上。
他回到房间,坐在案桌前回想起要写卷宗,起身把纸铺开又研了墨,结果提起笔就茫茫然。
脑子里全都是南江、医馆和那扇打开的窗。
没想到那么早之前,他就差点和晏惊澜重逢了。如果他当时再快一步,或者岑辛梨留下了晏惊澜,那是不是情况就和现在不一样,晏惊澜就不那么痛苦了?
裴渊轻叹了一口气,低头时,发现纸上已有笔墨——
他在走神间画了个晏惊澜的小像。
“……”
裴渊冷静地把纸折好塞进储物袋里,开始编写任务汇报卷宗,把想见晏惊澜的心思按回心底。
然而第二日他一整个上午都没见着晏惊澜。
中午时他从外面交接了下情报回来,正好撞见倚着墙慢慢走楼梯的晏惊澜。
“惊澜。”裴渊轻唤。
晏惊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是停了停就继续往上走。上完楼梯他缓了一会儿,又挨到墙边扶着墙走。
裴渊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这副蔫蔫的模样,有些担心,“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晏惊澜终于摸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别吵我。”
裴渊连忙道:“今晚我来找你——”
“随便。”晏惊澜撂下话就把门关上。
裴渊下午把行李都收拾好,吃完晚饭后在晏惊澜房门附近蹲守了半个时辰都没见晏惊澜出来。
实在等不及又担心得很,裴渊从暗处出来,上手轻轻敲门。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这次门打开依旧不见人,裴渊没先进去,而是低头看,果然看见了一只小萝卜崽。
萝卜崽朝他指了指里面。裴渊轻手轻脚地绕到屏风后,就看见在床上半蜷着身子侧躺、睡得正熟的晏惊澜。
也许是他觉得热,又也许是他睡姿实在差,被褥被他踹得皱巴巴的,衣衫也在睡觉间散得差不多——窗外月光和床边微弱烛光照在他露于外面的皮肤,将他身上的所有线条勾勒出来。
裴渊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他全身——从脸、锁骨、胸膛到腰腹,然后停住了。
下腹靠近侧边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苍白雪山上,疤痕的边缘还带着不少更细的、像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痕迹,如一条干涸的河流。
这就是晏惊澜在南江被别人捅的伤。
裴渊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指尖也在无知无觉中于掌心掐出红痕。
先前他也因为晏惊澜睡觉时不好好穿衣服而看过晏惊澜胸膛上、手臂上的疤痕,猜过他身上不止这些伤——但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一道这样恐怖的伤。
这样的伤,还是十三四岁的晏惊澜经受的。
裴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回神时,是因为小萝卜崽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给快熄灭的烛台换了一根新蜡烛。
睡梦中的晏惊澜轻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抱紧了怀里的东西翻了个身。
裴渊目光下意识追去,忽地发现……晏惊澜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有点眼熟。
好奇心催得他松开手,也不管掌心不知为何传来的疼痛,慢慢坐在床边,将盖在晏惊澜身上的被子拉开一点,去看那个娃娃。
“……?”
这个豆豆眼的呆呆布娃娃……居然也有条高马尾?
裴渊感觉自己像窥见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一瞬慌乱往旁边坐,没想到正好撞上跳上来的萝卜崽。萝卜崽被撞飞到地上,没忍住“噗”了一声。
“唔……”晏惊澜眉头皱得更紧。
裴渊紧张得屏息敛声。等到晏惊澜又一动不动,他才赶紧把被子给晏惊澜拉好,扶了下坐在地上生闷气的萝卜崽,匆匆离开。
回到房间,他才发现自己手心被自己掐出了血。他随意包扎过,坐在床上心乱如麻。
晏惊澜就在隔壁屋,与他一墙之隔。
他轻轻按住心口,感受着其下剧烈跳动的节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什么也没看到,对,什么都没看到。
裴渊暗暗压下心中悸动,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觉。
翌日清晨。
下到客栈外,司马玄已在马车边等候。苏小荷几人也正等着,瞧见他来了,不知为何顿了顿,才笑着打招呼:“掌门。”
“你们也都一并去苍梧么?”裴渊点点头,“少谷主呢?”
“少谷主在车上。”苏小荷指指其中一辆马车,拉着身边怯怯的宁小观,笑了笑,“我和小观决定去苍梧啦,不过罗家在这儿,婉仪走不开。”
“挺好。苍梧有不少美景,欢迎你。”裴渊应了声,准备上车去。
一旁的罗婉仪走上前来,从袖中拿出一包什么东西,温声说:“掌门,这是我来时买的安神香。他们家的效果很好,我们家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用,您带给晏公子试试吧。”
裴渊看她一眼,接过并道了声谢。
“掌门,出发了?”司马玄低声问。
“走吧。”裴渊钻上晏惊澜在的那辆马车。
而司马玄与苏小荷、宁小观二人坐到一辆马车去。
一行人踏上了从长宁往苍梧去的路途。马车微微摇晃,车上的晏惊澜闭着眼靠在角落,听见马车外苏小荷中气十足的声音:
“婉仪,早上凉你快回去吧!不要送啦,记得给我写信!”
不用看也能猜到苏小荷探了身子出窗外用力地挥手道别。
裴渊轻轻摇头,准备安静地让晏惊澜休息,没想到对面的晏惊澜忽地开口道:“手怎么了?”
“……?”裴渊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晚不小心把手掐出了血,他的手现在还缠着布条。
总不能实话实说吧?让惊澜误会了他是个偷窥别人的怪人怎么办?
裴渊酝酿了个谎,但还没说出口,晏惊澜就又说:“遇到什么让你也会觉得恐惧的事情了么?”
他的语调慢吞吞的,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但就是这语调让裴渊紧张得背都挺得直直的。
“做任务时被伤到了而已,小伤。”他尽量保持着语气自然。
“哦。”晏惊澜垂眸笑笑,笑意很快就散了,“我睡了。”
“……好。”
坐了六日车,终于到了攀天谷附近。
逍遥宗在苍梧的分舵与去攀天谷不同路,另一辆载着苏小荷他们的马车已经离开,而他们这一辆,要在到一个驿站后,换成攀天谷的马车。
到驿站时,裴渊看晏惊澜显然身体不舒服,干脆地决定再拖一晚。
晏惊澜果然沐浴完就一声不吭回了房间。
裴渊琢磨着煮了碗粥,端上去找他。刚进门,他就听见趴在桌前的晏惊澜说话。走近一看,他面前摆着个四海八荒镜,而镜内的人,正是七星使之一的金满袖,他们的同伴。
金满袖看到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大掌门好久不见啦,最近怎么样?”
裴渊略一点头,扯了张椅子坐在晏惊澜余光里,“我很好,你们聊。”
“你来了还能聊什么。”晏惊澜偏过脸来,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渊与他对视,岔开话:“吃点儿粥?”
“待会儿。”他轻轻摇头。
“哎~可真不巧了,我现在还在外面,你们回谷里我也见不着你们。”八荒镜那头的金满袖叹气道,“有事找陈昭帮你们吧。”
“嗯。”晏惊澜慢吞吞地转回头去,盯着镜子看。
裴渊刚想开口询问,金满袖先发出声:“哪里不舒服?”
“……”晏惊澜默默把整张脸都埋了下去,闷闷道,“挂了,我要吃饭。”
他伸出手,同时金满袖快速说了一句:“师弟你看着他的……”
下一刻八荒镜被扣在了桌上,尾音终止在半空。
晏惊澜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接收到金满袖暗示的裴渊俯下身,一手横在桌上,头枕过去,跟晏惊澜维持在一个高度,“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
“困。”晏惊澜有气无力道,“你出去,我要睡了。”
“吃点儿粥先吧?”裴渊轻声哄道,“我在这儿守着你,你安心睡。”
晏惊澜摇摇头,不动了。
裴渊只好退出去。他回自己房间,在储物袋里找了半天,找出那个常年不用、已经很过时老旧的四海八荒镜。
这东西在修士里很流行,能跨千里互通音声,但裴渊不喜欢用。俗话都说隔墙有耳、祸从口出,他栽过一次,不想再栽第二次。
这一次他仔细在屋里布好了屏声阵,才回忆着传讯口令,呼叫远方的人。
“怎么啦?”
那头很快接通,传来金满袖的声音。
“惊澜睡了,没事。”一说起正事,裴渊边正了话音,“你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弟子们明日便能离开苍梧。”金满袖声音里的笑意也收敛回去,“长老们没察觉,应该不会有事。”
“嗯。逍遥宗的弟子们已经在地方准备接应了。”裴渊揪了揪腰上玉佩,“注意安全。”
“好好好,不用担心我。”
传讯挂断,裴渊把八荒镜重新放回储物袋深处。
金满袖之所以不在谷里,就是因为又秘密送弟子出谷。
受大师兄岳成戈的教导,七星使们早早看清攀天谷的恶劣,心向正道,这么多年来都在暗中帮助谷里想逃的弟子逃走。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约而同想要拯救别人的默契,裴渊才一直和七星使保持着联络。
正惆怅着,门忽然被敲响。裴渊诧异于有人会找他,走过去拉开门,脸上的诧异就变成了惊讶。
门外的是抱着枕头的晏惊澜。
他没来得及开门问,晏惊澜就像小时候那样径直把他挤开,走到屋里把自己摔在他床上。
裴渊犹豫片刻,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帮他轻轻拉上被子,“怎么过来了?”
“不是你说要守着我么?”晏惊澜没好气地拉起被子闷住自己的脸,“别吵。”
“……好,晚安。”裴渊唇角微微勾起,心底那些烦闷被眼前人的身影覆盖。
第二日,他们乘攀天谷的马车回到了攀天谷。
攀天谷的入口是一个似被巨斧劈开的大裂缝,并没有像其他宗派那样建个高大上的气派山门,而是罩了一层屏障,叫做“鼎门”。
鼎门左右两侧各有两名着墨黑劲装的守门弟子,面无表情,视线冰冷,如几尊沉默石像。
攀天谷向来如此,沉寂、冷漠——倒不是因为对医术的敬畏,而是对生命低贱的麻木。
两人下了车,裴渊跟在晏惊澜身后,往入口走。
裴渊展示腰间的那枚玉佩,晏惊澜则是拿出一块腰牌。
证明了身份后,顺利入谷。
虽然算是回了家,但晏惊澜并没有一点高兴的苗头。裴渊连连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不仅没放松,还更加紧绷了。
“裴渊,”晏惊澜忽然开了口,转过头看他,“你给我个东西。”
“……?”
裴渊侧过头看他,发现晏惊澜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不似在开玩笑。
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掏了掏储物袋。
给什么东西好呢……
他想了想,掏出一件外衣。
晏惊澜沉默片刻,把外衣抱到自己怀里,小声道:“有病?”
这句话倒是很精神。
“那我换一个。”裴渊从善如流地要再拿出什么。
“不用了。”晏惊澜出声制止,往另一条路拐去,“就这样吧,我走了,过几天见。”
裴渊应了一声,也带着提前写好的卷宗往另一条路去,准备汇报。
晏惊澜表现得和平常太像,裴渊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眼底的厌恶。所以他实在没想到,晏惊澜分别时说的那句“过几天见”,是真真正正的别有深意。
回来的第二天早晨,一位不速之客急忙忙地从裴渊的窗子翻进屋来,隔着屏风喊:“惊澜被关隐阵牢的暗室了!”
正看书的裴渊握着书卷的手骤然一紧,心底一沉。
外面是陈昭的声音。
隐阵牢是整个攀天谷最黑暗的地方,承载着数不胜数的血泪哀嚎。而其中的暗室,则是带有浓厚惩罚意味的思过室。
晏惊澜怕黑暗与密闭空间,暗室不仅占了这两点,还有浓稠的难闻气息。
按陈昭之前的说法就是,晏惊澜在里面会崩溃。
裴渊放下书卷,走到屏风外。
陈昭一副急忙赶来的模样,头发乱翘,风尘仆仆。她蹙着眉,快速说着:“我本将惊澜所做之事瞒了下来,但不知怎么,长老已经知道了惊澜的事。你现在只能——”
“只能把那个灭灵阁弟子想办法送出谷。”裴渊迅速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脑子里过了许多方法,冷静道,“我已想好如何做,你先去把那弟子抢回来,上刑。”
陈昭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郑重地点头。她又风风火火地要走,但在关门前,回头叮嘱了一句:
“明日下午,你去后林接惊澜。他习惯走那条路,会倒在那里。”
裴渊没有回话,只是点了头。
陈昭离开后,裴渊走到窗边,放出了一只极小的傀。那小傀化作个小纸鹤,稳稳地飞向隐阵牢。
“晏惊澜……”
裴渊轻声道,没有下文。
他在攀天谷行动不便,就算方便,也和金满袖、陈昭她们一样,不好出面反抗有着绝对权威的长老们,就像刚重逢见面的那样,只能旁观……
只能等。
来简单介绍一下我这个修仙世界!——
世界共分三界,人界、魔界、鬼界,还有一个算是世界之外的无相界以及天上虚无缥缈、要成仙后才能去的白玉京。修士、寻常人类和妖生存在人界中,魔界住着被镇压的魔族,鬼界相当于阴间。修士们其实和寻常人类差不多,受伤了也要包扎、吃药,平时也会吃东西上厕所,他们与寻常人不同的点大概在于他们能活一两百年,体质比寻常人好(因为有灵力所以恢复能力强),他们不会刻意表现出与寻常人不同的习惯比如御剑什么的。人界没有皇帝朝廷,是社会主义,由治理司管理、平衡(呃这个不用细说应该都能明白!),攀天谷之所以敢肆意妄为就是因为势力大,甚至渗透到了治理司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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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宁篇(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