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道晏惊澜被关暗室的早上,到第二天去后林接晏惊澜中间的这段时间里,裴渊飞书给了司马玄,让司马玄在外接应。
他和陈昭一起伪造了那个灭灵阁弟子的死亡,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子帮忙把“尸体”送了出去。
司马玄虽然嘴巴碎,但是裴渊在逍遥宗调的任务报告里,发现司马玄的做事效率十分不错,他就干脆把后续事务交给了司马玄。
总之长宁这个任务,在灭灵阁弟子被送出攀天谷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因为帮了别人而害自己受难的晏惊澜也不会白受难。
裴渊处理完正事,不知为何就是闲不下来,但他又不好表现出想晏惊澜的念头,干脆缩到厨房里。
晏惊澜因为身体原因嘴巴叼得很,喜吃甜又吃不得太甜,寻常人觉得正好的甜度于他而言是灾难,他吃的甜度于旁人而言则是索然无味。
裴渊翻了翻食谱,觉着山药泥或许会适合晏惊澜。
于是他带着一筐挑选好的山药,窝进了厨房。
先是削皮、切段,上锅蒸熟至软透……等待期间,裴渊忽然发现手上那股痒意逐渐变得难以忽视。他把文书放到一旁,蹲到灶台边老老实实地蹭着暖意把痒压下去。
晏惊澜遇到一些奇怪的药草时会不会像这样无奈地想办法解决?裴渊如此想着。
等不痒了,他再翻食谱,才发现最末尾有一行很小的提醒:“山药需先蒸煮约莫半刻钟,放凉后再去皮,否则会致手痒。”
裴渊:“……”
好不容易做出一份来了,裴渊仔细尝了尝,很快面无表情地倒掉。
——太难吃了,再吃下去会把自己吃死吧。
第一天,裴渊在厨房用了小半筐山药,终于研究出一碗大概适合晏惊澜吃的山药泥。
第二天,裴渊本想去请教厨艺不错的陈昭。但因为根本静不下来,干脆练剑去了。
但他剑也没练多久。陈昭说晏惊澜不会被关太久,大概今天下午就会被放出来。
他怕错过,提前去了晏惊澜习惯走的那条后林的路等着。
后林这条路临近种着珍贵药材的药田,加上各区域弟子严格管理,这里几乎几个时辰也见不着一个人。
裴渊耐心地等了两个时辰,日头没那么毒辣的时候,还是没等到人。他有些疑惑,起身在附近找了一圈,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个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的人。
——是晏惊澜。
他披着那件深蓝色外衣。外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尘,不知为何皱巴巴的,好几处变了形、露了线头,左袖上还有一大片深色的渍痕,光看不知是什么,但从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能判断是血。
裴渊的视线在自己那件凄惨的外衣上只停留了一瞬,紧接着就被晏惊澜的手吸引——
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本来是白皙好看的,此时手指上全是血污,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东西,大概是灰和砂砾混着干涸的血,结成了硬块。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断了一截,没猜错的话,是刮掉的。
裴渊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一下,很快又松开。他判断完晏惊澜的情况,蹲下身低声唤:
“惊澜。”
没有回应,但裴渊看见蜷缩着的人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继续叫,而是想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拿走,换一件新的。但手刚碰上扯了一点,晏惊澜就攥住扯着不让动。
“换一件新的。”裴渊放轻声音说,“我带了好几件。”
晏惊澜动了动,裴渊仔细看着他,发现他在摇头。
裴渊也不强求,挪了挪位置,坐在晏惊澜身旁,与他一起靠着树干。两人的肩膀隔着一点距离。
许久,日头沉下山边,林子里最后的光也暗了。
知道有人怕黑,裴渊正要拿灯出来点上,身边忽地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哭声,是急促、压抑的呼吸。
“裴、渊……”
嘶哑至极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传出来。裴渊应了声,说:“我在你旁边。”
晏惊澜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他抬了一点头,露出微微泛着红的眼睛,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郑重地等待着他的打骂发泄或是情绪崩溃,没想到晏惊澜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他看。
他的眼睛里什么波澜也没有,平和又宁静,在昏暗的树荫里像是失了神采。
裴渊心下一紧,脑中迅速调动某些他从未用过的、应对崩溃到麻木的办法。
然而下一刻,晏惊澜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裴渊伸手想扶他,却被他避开。
晏惊澜自己顺着小路走,走得缓慢、蹒跚。
他走到某处树边忽地蹲了下去,吓了裴渊一跳,但裴渊定睛一看,发现他拨开草丛是为了把一个水囊拿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放的?裴渊疑惑地想。攀天谷里,应该不会有除他们几个七星使外的人敢关心晏惊澜。
晏惊澜捧着水囊喝完水,蹲着缓了一会儿,才起身继续往前走。
裴渊就在他身后跟着,没听到前面的人说一句话。直到月上梢头,淡淡的冷光照在那清冷的背影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发呆。
这条路,晏惊澜一个人走了多少次?
又是多少次经验,让他想到了在路上藏水囊?金满袖不在,陈昭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水囊只会是晏惊澜自己放的。
明明在长宁时还会怼他,会因为吃到熟悉味道掉眼泪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裴渊想了一路,难得不因为正事进行了这么久的思考。
他本想跟着晏惊澜到屋里,但晏惊澜在他要迈步过门槛的时候,很明确地做了个拒绝的摆手。
裴渊顿了顿,收回脚步,点了点头,说:
“晚安。”
屋门在他面前关合,隔开了屋内屋外,隔开了他和晏惊澜。
裴渊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屋内亮起烛火。他等了好久,屋里没有砸东西的声响,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好像,晏惊澜现在并不需要他。
也对。如果这么多年下来,晏惊澜都学不会调整自己,那他早该疯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人的攀天谷里。金满袖和陈昭就算能帮他,也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裴渊可惜了一下自己费了好大功夫才研究出来但无处发挥的山药泥,留了些伤药和一件新外衣在晏惊澜门前,转身离开。
他当时是想,把晏惊澜接到后,做一碗山药泥看他有没有胃口吃,补充□□力,然后陪他好好休息一会儿。
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心思……怎么忘了晏惊澜是个独立坚韧的人?怎么在事情发生前就否定了晏惊澜能照顾好自己的可能?
实在不该。
裴渊勉强安慰好自己,失落地回了屋里。
*
翌日清晨,裴渊起来打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前小阶窝了一团深蓝色。
清洗干净、包扎好伤口的晏惊澜披着他的大外衣,坐在小阶上铺着的小毯睡觉,也不知待了多久。
裴渊轻手轻脚地绕过晏惊澜,往小厨房去。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同样想给晏惊澜做早饭的陈昭。
陈昭意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算作问好。
还是裴渊先开口:“你要做什么?”
“粥,就是黄芪人参粳米那些……”陈昭说,“惊澜总吃一种粥是不行的,得试试别的。”
“……他不会吃的吧。”裴渊指了指角落那大半筐山药,“你跟我一起做那个。”
陈昭对他有几分怀疑,但还是听了他的,和他一起。
也许是因为这次来了个会做饭的,这一碗山药泥无论卖相还是味道,都比裴渊自己做的要好得多。
“你等一会儿拿去给他。”裴渊收拾好厨具,准备往外走,“我先去找他。”
“师兄为什么不自己送?”陈昭疑惑地问,“这是你研究出来的,理应让你送。”
裴渊沉默片刻,说:“他知道我厨艺一般,让我送去,定会冷嘲热讽。”
“他嗓子哑,让他省点力气吧。”
话虽说得体贴,但其实裴渊只是不想被嘲讽,才随便找了这么个理由。
回到院子,晏惊澜依旧抱着膝在睡觉,半张脸在臂弯里,竟让人觉得有几分乖巧可爱。
裴渊看了一会儿,走上前蹲下,轻声唤:“惊澜。”
他连着唤了几声,晏惊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他又闭上了。
裴渊还要再唤,晏惊澜忽地慢腾腾地伸手,往自己怀里拿出一条发带,闷闷地说:“帮我绑个辫子。”
“什么样的?”裴渊接过,并绕到他身后。
“麻烦一点点的……”晏惊澜脑袋动了动,似乎是把脸埋得更深,“一点点……”
裴渊应了一声,轻颤的指尖将那有些毛躁的长发分成三大股。他放缓动作,尽力不弄疼晏惊澜。
等到陈昭来时,他正好把发带束在麻花辫的尾端,完成了任务。
“惊澜,我给你带了早饭。”陈昭把山药泥放到石桌上,说道。
晏惊澜明显不想醒。他往后蹭了蹭,露出的最后一点额头也埋到了臂弯里。
裴渊下意识看向陈昭,想学习一下她怎么应对这样的晏惊澜。没想到陈昭对此习以为常,点了头就往外拐,“那我先走了。”
就这样不理了吗?!
裴渊有些诧异,但陈昭确确实实就这么直接走了,半句话不多说。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干坐着等晏惊澜醒。
但晏惊澜没睡多久,就扭过头来看他,嗓音微哑地问:“以为她会留下来照顾我?”
“对。”裴渊诚实答道,在晏惊澜眼里看到了细微的笑意。
“她不会,金满袖也不会。”晏惊澜微微弯起眼睛,“上次发疯被你碰见,让你觉得我很脆弱了?”
话落,裴渊的感应疯狂跳动。他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坑,正襟危坐认真道:“每个人都有脆弱时候,这很正常,依赖别人并不是坏事,所以……”
“哦。”晏惊澜轻嗤一声,打了个哈欠,“聪明的裴大人,不觉得我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么?”
“……”裴渊沉默一瞬,恍然小悟,“以你的能力,解决这些小事绰绰有余。我知道的,我只是……”
晏惊澜撑着膝站起身,走向石桌边,“裴渊,你带脑子过来了么?”
裴渊:“那你是什么意思?”
晏惊澜:“说你多管闲事的意思。”
“……?”裴渊彻底沉默了。
站起身的晏惊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哼笑一声,转身时身后娇俏的麻花辫甩了一下,发带末梢轻飘飘地扫过裴渊的脸。
裴渊忽地觉得晏惊澜像他以前进行某次任务时救过的那只鹿。
那是一只受了伤的鹿妖,对一切风吹草动都很警惕。当时的他虽然落入窘境,粮食所剩无几,但还是拿出了一些分给这只鹿,帮它包扎了伤口。
后来也多亏了这只鹿——它第三天就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堆果子,仰着高傲的鹿角朝他晃晃耳朵。
——正因为这些果子,他才从那次困境活了下来。
而现在看着晏惊澜的背影,裴渊觉得他就是那只鹿,高傲的、可爱的,令人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耳朵,问他伤口疼不疼……
嗯,把这样的话说给晏惊澜听,会被晏惊澜踹出去吧。
裴渊很轻地叹了口气,起身也到石桌边。
晏惊澜把外衣脱下放好,找了个地方洗漱完后才回来品鉴这份山药泥。
裴渊隐晦地注意着他的一颦一笑,发现他全程都是一张疲惫脸,眉头一下不皱,但吃一会停一会,似乎是咀嚼都觉得累,不时就撑着头缓神。
到底好不好吃?
裴渊很想开口问,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明日下午便出发去逍遥宗。”
怎么变成正事了。
晏惊澜瞥他一眼,问:“新任务?”
“是的。我们一起。”裴渊从袖里拿出一份文书,“长老们让我们去苍梧把一只特殊妖兽杀了,并取其心脏回来。”
“这只妖兽名为夜行蛇,甲级,弱点不明,喜食人肉。据逍遥宗调查,这只妖兽大概是半月前从北境逃来的,已造成几十人伤亡。”
“逍遥宗的鹏鸟们——就是精英弟子们,正在组织准备绞杀,我已安排他们暂时转为保护居民。”
他说完,晏惊澜搁下勺子,淡淡道:“你让鹏鸟们把它杀了,我们不是更省力气么?”
“确实如此。但各宗门组织弟子前往北境排查魔气窟和上古遗迹的活动就在三月后,”裴渊解释道,“逍遥宗惯例会在此前先一步把绝大部分威胁清除。”
“那只妖兽是甲级,若是派弟子去围剿,北境之程就要拖延了。若此次任务让我去处理,两全其美。”
裴渊把文书放在桌上,看着晏惊澜,“你觉得如何?”
“都安排好了,还问我意见?”晏惊澜掀起眼帘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裴掌门甚是体贴。”
裴渊摸摸鼻尖,“抱歉。”
晏惊澜温柔笑笑。
话题结束,直到晏惊澜把那碗山药泥吃完都未再有人说话。他把碗往里推了推,捂着嘴忍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做的?”
“陈昭做的。”裴渊熟练地扯谎。
“陈昭只做咸口。”晏惊澜又说。
裴渊没料到这一茬,左右也扯不下去了,干脆承认道:“是。是我做的。”
“怪不得这么……”晏惊澜垂眸看着碗,嘴角微微上扬,“难、吃、哦~”
他后半句话的语气里除了困倦,飘飘然如流水百转千回。裴渊默默敛下疑惑,应道:“下次改进。”
晏惊澜好像……有点得意?像翘着小鹿耳朵朝他晃悠。
估摸着是心里有一台大戏,而他作为其中角色在表现得还算不错吧。
小时候闹着过家家最多的就是晏惊澜。他的想象力比其他人都生动鲜活得多,在面对他人情感上也有充沛的感知力。
他心中有个小台,只是裴渊以前饰演哥哥、师兄,现在不知是什么了。
也许还是以前那般?也许已成路人甲乙?
裴渊心里想事情,眼睛一直看着晏惊澜。晏惊澜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不自然了,微笑道:“要问什么就说。裴掌门难道不觉得一直盯着别人很失礼么?”
“哦。”裴渊点点头,“我想问我在你心里面是什么。”
是路人还是亲人?是师兄还是搭档?或者是挚友还是仇人?也许……只是可以暂时依靠的人?
裴渊心中好几个词盘旋着,最后,他看见晏惊澜眉尾一挑,虚弱的声音顿时有了力气:
“是个傻鸟。”
裴渊:“?”
“我说认真的。”裴渊赶紧扫掉瞬间充满脑子的“傻鸟”二字,神情端正,“你别骂我。”
“那你想听什么?”晏惊澜又没骨头似地撑着头懒在桌上,笑容散漫又温和,“你想听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听你认真说。”裴渊一跟人说话就习惯抬头,又开始盯着晏惊澜的眼睛。
“如果不是知道你什么性子,我真觉得你是登徒子。”晏惊澜想笑,没笑出来,眼睛困倦地半垂着,“裴渊,问这样直白的问题,太冒犯我了吧?”
裴渊脑子里有一根弦蹦哒了一下。
“很难想象你真的是那个‘千面玲珑’,一直都这么直来直去,说话也不见一点所谓的技巧,简直就是……”
晏惊澜慢吞吞地点评着,然而说到一半,裴渊就靠了过来。
剩下的诋毁被那双漆黑眼里认真的光压了下去,晏惊澜微微抬眼,轻声问:“怎么?哪里说的不对吗?”
“你可以说一个我没扮演过的身份,我扮演给你看。”裴渊平静道。
晏惊澜眼睛弯起,温声道:“哦~那爱侣?”
裴渊沉默地看着他眼底**裸的挑衅,对视片刻,眉目间惯常的冷峻竟然褪了下去,变得柔和。
“惊澜,”他轻轻环住晏惊澜的腰,凑得更近,语调温柔似水,“还有觉得哪儿难受么?”
“……”
晏惊澜僵在了原地,裴渊抬起一只手,没用什么力气捏住他的后颈,试探地凑了上来,想与他像小时候那样额头相抵。
谁知把晏惊澜惹哭了。
“……”
裴渊僵硬地蹲在晏惊澜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慢慢把泪擦掉,小声道:“对不起。”
“你别捏我。”晏惊澜抽了抽鼻子,指指自己的后颈。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来。
但他不说,裴渊也知道不能再轻易捏他的后颈。刚才他才碰上,甚至都没凑过去,晏惊澜就露出害怕的表情,没片刻就啪嗒啪嗒掉泪。
“不会再有下次了,抱歉。”裴渊再道一次歉,歉意写满脸上。
晏惊澜摇摇头,说:“你看我。”
裴渊依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眼睛有红吗?”他问。
“没有,只有一点淡淡的。”裴渊老实道,“怎么了?”
“我要去见一个人。”晏惊澜站起身,抹了把眼睛,“快到时间了,我要先过去。”
裴渊眨了眨眼,有些困惑:“谁?”
若是去见金满袖、陈昭,晏惊澜定不会如此正式。难道他在谷里还有其他关系很好的人么?
晏惊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去见我父亲。”
攀天谷的谷主,晏澈。
裴渊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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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冰(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