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躲在树后,远远望着一间设了重重屏障的小院里面。
晏惊澜正在那里面,和一个温润的男子坐在一起。
那个人就是攀天谷现任谷主晏澈,也就是晏惊澜的父亲。晏澈并非长老那样穷凶恶极、不择手段的人,相反的,是个温柔得像一池春水、有理想抱负的男子。
历代谷主都是灵髓资质极佳的人,但最近几代,都十分短命——追溯源头,还要从百年前说起。
祖师雁公子开创攀天谷之初心是为救人济世,将自己知道的那些禁术秘法记录在**阁也仅是为了存储,以备不时之需。他设下重重阵法看护**阁,只有各谷主才知道进入**阁的方法。
谁知攀天谷传了几代,有弟子长歪了,想利用禁术秘法修道,背叛了攀天谷的初心,攀天谷的路子也就在贪欲之下越走越偏,至到现在几乎没有了当初的信念。现在的十位长老就是那几个叛徒的后继者,聚在一起,将谷主架空、控制成傀儡。
他们肆意改造灵髓,进行违背医者仁心的实验。为了自己的野心,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谷主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几代谷主都如此短命的原因。
——晏惊澜这个少谷主也不例外。
晏惊澜的母亲是个天资聪颖的姑娘。她与晏澈素不相识,之所以与晏澈结合,生下晏惊澜,只是因为她是长老们挑选出来的棋子,特意为之。
他们二人几乎没有参与晏惊澜的童年,在裴渊印象里只有那么寥寥几次——那些时候,小晏惊澜总是很高兴。
高兴到什么程度呢……高兴到会抛下最亲的裴哥哥,哪怕长老说要喝很苦很苦的药、做很疼很疼的灵髓改造也会乖乖照做。
裴渊因为好奇,曾躲在一旁偷偷看过一次。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谷主。现在想来,长大后的晏惊澜与晏澈很像。
晏澈也穿青色的衣衫,身形也那般消瘦,站着却像倔强的孤竹。他俊秀的面容总带着苍白之色,眼下乌黑从未褪下过,但在小晏惊澜面前,总是会露出很温柔的笑。
“爹爹你看,惊澜是不是又长高了?”
跑到他面前的晏惊澜高兴地比划完自己的头顶,得意地叉着腰。
晏澈这时就蹲下身,轻轻揉他的头,温声地同他说话。
他们相见的机会少,时间也少。至于晏惊澜长大后他们还有没有见面,见面了怎样,离开了攀天谷的裴渊一概不知。
不过现在看来,和从前一样和谐。
裴渊仔仔细细观察着,生怕错过一点儿。他这儿离得远,听不太清,但还是能看清的。
看得出来,那边二人的氛围很轻松了。
晏惊澜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大布娃娃,靠在晏澈身边轻声道:“前几天又弄坏了,爹爹补一下。”
“好。”晏澈温柔地把娃娃抱在自己怀里,从袖中拿出针线包,熟练地开始缝补,“绣朵小花在这儿盖住,好不好?”
“嗯嗯。”晏惊澜笑眯眯地靠在他肩头。
这个布娃娃是他向一位灭灵阁弟子学了后,跟晏澈一起做的。原型……是小时候的裴渊。
娃娃抱起来手感很好,晏惊澜经常会抱着它睡觉,不仅因为这娃娃像裴渊,还因为它身上很多自己与父亲见证过、抚摸过的一针一线。
晏澈缝得很慢,停下时指尖轻轻颤抖。晏惊澜慢慢抱住他的手臂,软声道:“爹爹有没有好好吃药?”
“惊澜千叮万嘱,可不敢不吃。”晏澈笑着偏头蹭了蹭他的脑袋,“我听说你和裴渊去做任务了,如何?他和从前一样么?”
晏惊澜轻哼一声,说:“比以前蠢多了,还粘人,老是过来找我。”
“那也很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有个伴,爹爹就放心了。”晏澈柔声说着,慢慢补着手上的娃娃。
“一点儿也不好。他总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非要插手,实在太烦了。”
“是吗?”
“嗯嗯。”
晏澈被他这番话逗笑了,眼睛微微弯起,“不说他了。你这次被关暗室,有没有伤到哪儿?”
“这次关得不久,就手疼和手臂疼……”晏惊澜把自己抱着布条的手举起来,小声道,“一个借口被不同人关两次,真是的……”
“就是你上次说,去还救了你的那位姐姐的恩情?”
“嗯嗯。去长宁前,三长老发现我拿了卷秘术,说我背叛,罚了暗室。回来后陈昭帮我瞒,但五长老又发现了,又关一次——”
晏惊澜手指在天地划过一条线,朝晏澈笑,“但我还是好好的。”
“我知道惊澜最棒了。”晏澈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把最后几针缝好,拍拍娃娃的脑袋才递给晏惊澜,“好了,小裴又变漂亮了。”
晏惊澜捧着娃娃,看它身上左一朵右一朵小花,满意地点点头,把它收回储物袋。
“接下来你还要出谷么?”晏澈温声问。
“要去杀一个妖兽。”晏惊澜牵住他的手,“不要紧啦,爹爹让我看看伤好得怎么样了。”
晏澈顿了顿轻轻握住他伸来想要拉开他衣襟的手,“不用了。”
“嗯?”晏惊澜抬头看他。
晏澈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有些闪躲,“今日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我刚看到小裴在外面等你。”
“……?”晏惊澜回过头朝院外望了望,没望见谁。
“好吧。”但他还是接受了父亲的说辞,起身后轻轻抱了抱他,轻声道,“等我出完任务回来哦。记得按时吃药,包扎伤口。”
“我会的。”晏澈贴了贴他的脸颊。
躲到树后的裴渊重新探头,看见晏惊澜从院子里走出,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过去。
“什么时候出谷?”
晏惊澜头也不回地问。
话语虽平淡,但裴渊从他的脚步看出了他此时心情很是不错。
“明日,后日?看你方便。”裴渊轻声说,“出了谷我要回逍遥宗一趟,你……要一起吗?”
*
翌日下午,提前收拾好东西的裴渊想先上马车等晏惊澜,没想到一掀开车帘就看见了靠在角落昏昏睡着的晏惊澜。
晏惊澜拉高了衣服,半边脸埋在里面,睡得正沉。
这外衣是他的,是沉闷的深蓝色,替了晏惊澜常穿的清亮青衫,倒把那些被掩盖的病气全部压了出来,衬得晏惊澜整个人更瘦更苍白。
陈昭说晏惊澜因为灵髓改造,恢复力远超常人,但同时也更容易困倦。
裴渊没喊他,把带的干粮和水囊往轼柜放好,才上到车厢里,坐好,催动灵力驱车。
去逍遥宗大概要半日。驱车出了攀天谷,要在攀天谷特设的驿站换马车,再往逍遥宗去。
裴渊驱车技术很好,但路上免不了颠簸。还没到驿站,晏惊澜就被颠得撞到车壁,醒了。
他捂着额头,紧蹙眉,意识似乎还没回笼。
裴渊用余光看他,发现他开始和自己较劲——他想拿手垫着睡,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舒服的姿势。
“我来。我伸手了。”
于是裴渊伸手绕过他的后颈,柔软温热的掌心朝外,垫在车壁上。
晏惊澜看了他一眼,实在挡不住困意,靠着他的手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就继续睡了。
临到逍遥宗的时候,裴渊简单权衡了一下,还是没有拿出衣服给自己换上或让晏惊澜伪装。
他有个储物袋专门放乔装用的衣物,各种款式、颜色都有一点儿,用以扮演各种身份。现在身上的衣服,正是逍遥宗掌门裴渊在弟子们面前最常穿的衣服。
逍遥宗不全是只懂拳脚的莽夫,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司马玄出现——既如此,他干脆顺着攀天谷想让他和晏惊澜搭档的势头,“自然”地让全逍遥宗都知道,自己家掌门为了打探情报,与攀天谷少谷主合作。
是他主动合作——而不是在私下与“邪门歪道”的攀天谷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样晏惊澜就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逍遥宗了。
到逍遥宗的时候已是晚上。马车停在逍遥宗宗门前,晏惊澜依旧在睡。
裴渊的手被压了一程,凸起的指关节早就在颠簸中痛得没了知觉。他轻唤几声晏惊澜,终于在晏惊澜的后知后觉中拯救出了自己的手。
“……到了么?”晏惊澜揉着眼睛,声音又闷又软,依旧是一股浓浓的疲惫之感。
裴渊略一点头,“你在外用哪个名字?”
晏惊澜捏捏袖口,低声说:“晏惊澜就可以了。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一个普通的攀天谷弟子……你们逍遥宗应该没几个人见过我。”
“好。你听我说,我需要你配合。”裴渊俯身凑近他,在他耳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晏惊澜垂眸听罢,很淡地笑了,平静道:“裴掌门做间谍有瘾是么,还要做双面间谍?”
裴渊不置可否。他率先下车,落地后朝车内伸手,“来。”
然而晏惊澜不理他,自己扶着门边下,果不其然才下一步就腿一软往外摔。
裴渊早有预料地一把将他捞到自己怀里,快速把他扶稳便松开手。
晏惊澜蹙紧眉,甩了甩发晕的脑袋。
“头发睡乱了。”裴渊小声提醒。
晏惊澜好半晌后才睨他一眼,把发带拆了下来绕在腕上,随意用手梳了几下头发。
“现在好了。”裴渊点点头,左右看看,又觉得不太好,“我帮你再重新绑一个吧?散着头发不方便做事情。”
他俯下身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条新的发带,眼睛亮亮地看着晏惊澜——
“你……”晏惊澜皱着眉抿抿唇,视线一移,朝他身后微微昂了昂下巴,“确定吗?”
裴渊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发现自己身后有好几个年轻的小弟子靠在门框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看什么?”裴渊的神情一秒散了干净,面无表情地问,“练功练好了?我待会抽查。”
那几个凑热闹的弟子登时一激灵,赶紧撤了。
裴渊转回头,面上又带上了柔和,问:“发带,用你的还是我的?”
“我没同意吧……”晏惊澜捂着嘴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说,“你的。”
本来裴渊都失望了,峰回路转又眼前一亮。他想绕到晏惊澜身后,谁知晏惊澜竟抬手搭在他两边肩上,往前走了一小步,把脸埋在了他怀里。
“低马尾。”晏惊澜说。
裴渊怔愣好一会儿,面上蒸腾出热意,热得他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蒸熟……然而没有,毕竟他不是食物。
他咽了咽口水,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帮晏惊澜绑发。他又从储物袋里找出了自己之前用过的红色发带,两条发带一齐仔细地绕过晏惊澜的发,分股、缠紧,最后扎了个漂亮的同心结。
“好了。”他压着心底的雀跃,小声说。
然而晏惊澜一动不动。
“已经好了,”裴渊疑惑地低下头去看,“惊……”
惊澜蹙着眉睡着了。
裴渊:“……?”
这怎么办。
抱?不行吧,不知道晏惊澜会不会害怕。但就这么不管吧,也不知道晏惊澜要睡到什么时候,在这儿夜里风大,会着凉的。
裴渊犹豫又犹豫,怀里的晏惊澜忽然慢慢吞吞抬起了头。
“抱。”他含糊道。
裴渊僵住一瞬,反应过来后小心地调整晏惊澜的姿势,让他环住自己的脖颈,然后半蹲下去抱小孩子一样把晏惊澜抱起。
晏惊澜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不一会儿又呼吸平稳地睡了过去。
裴渊僵硬地抱着怀里人一步一顿走进逍遥宗,像个上发条的木偶人一样,动作极其不自然。
大空地上零散有几个弟子,瞧见掌门抱着个人回来了,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
“掌门回来啦。”
“掌门好!”
裴渊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小声些。收拾一床被褥,放去我房间。”
一个男弟子好奇地探头,也小声道:“这位是掌门夫人吗?”
裴渊不知想起什么,这下表情都僵住了,说:“不是。”
“哦~”另一个弟子揶揄道,“风流掌门俏佳人?”
裴渊刚压下眉要纠正他,怀里的晏惊澜烦躁地拽住他的头发,闷闷声音带着不满:“回去、回去……”
“好,好。”裴渊顿时没心思闲聊,把晏惊澜的头轻轻按回肩上,连忙转身走了。
那弟子顿时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放下个鸡蛋。
他转头看向同伴,与同伴面面相觑。
“就是夫人吧!原来掌门之前说的夫人,是个男子?!”
*
回到屋内,裴渊想把晏惊澜放在床上。结果腰刚低下,晏惊澜就缠得更紧。
“去、外面,唔……”
晏惊澜捂住了嘴,另一只抓着他头发的手收得更紧。
裴渊吃痛地拧紧了眉,二话不说把晏惊澜带到院里。一到院里,晏惊澜就挣扎着想下来,他只好寻个地方……
“呃……呃咳咳咳……!”
一只手还扶着,晏惊澜都没站稳就弓下腰狂吐起来。
周围弥漫开一股酸苦气味。裴渊被吐了半身,愣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把污秽蹭掉,慢慢给晏惊澜抚着胸口。
裴渊下意识看向地面。地面是一滩褐色的药汤,稀得像掺了水,混着几缕淡黄的黏液。
晏惊澜用力攥着他的衣襟,咳了半天,再吐不出什么东西。
“你……”裴渊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今晨试的药?”
晏惊澜不回答,软绵绵的手无力地想要推开他。
“没事我来处理,别怕。”裴渊抱紧他,小声道,“我说的没错你就点头,不然就摇头,好么?”
晏惊澜安静片刻,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没吃东西喝的药?”裴渊捏诀清理了地面的秽物,把他抱起来往屋里走。
“嗯。”晏惊澜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叫人看不清表情。
“我给你做点东西吃,你先沐浴。吃饱了再睡。”裴渊把他放到椅子上。
晏惊澜点点头。
得了应,裴渊连忙出去折腾。他把浴桶热水弄好时,晏惊澜已经趴在桌上睡了不知多久。
“……?”裴渊感觉自己的命和对晏惊澜的担心开始天人交战。
翌日,睡了一整晚的晏惊澜明显有了点儿精神,身上那股子病气退去一些,虽然还是苍白,但起码有了人味。
反观平时冷静自持的裴渊……依旧冷静自持。
“夜行蛇正如其名,在夜里它的能力会更强。”裴渊把自己和晏惊澜换下来的衣服都搭好在屏风上,检查昨夜睡前新收拾的储物袋,“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在白日将它诛杀。”
晏惊澜在他旁边闭目养神。裴渊把东西都放在一边桌上,腾出来的位置方便他趴着。
“好像少了什么……”
裴渊点着符纸数,又点了点伤药,还是觉得缺了什么。
腕上突然搭上一只包着布条的手。顺着转头,裴渊对上晏惊澜困倦的眼睛。
昨晚的记忆在顷刻间快速在脑海里频闪,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回过神来赶忙低下头,耳上热意明显,“你……看看少了什么。”
晏惊澜“嗯”了一声,拖着椅子慢腾腾靠近。
“朱砂黄纸桃木……”他点着桌上物什,小声喃喃,“少了辅助灵物,但我不需要。”
灵物分为两大类,一种是像小萝卜崽那样完全用灵力捏出的东西,另一种是带着灵力的物品。
如果有灵物辅助,起阵会更容易,但晏惊澜学艺精湛,不需要这个。
裴渊点头,把东西全部整齐地放进储物袋里。
“我帮你绑上。”而后弯下腰把袋子系到晏惊澜腰间。
晏惊澜抬着手,低头看他的头顶,“真的是给我的?”
“嗯。”裴渊仰头看他,“你不是知道我只用剑么?”
“那你不是知道我只用——”晏惊澜微微弯起眼睛,眼下符文流转,“灵力么?”
一道金色灵力骤然爆开在两人之间!裴渊果断后撤躲闪,收手间握住了一柄忽然出现的长剑,将紧随其后的金色藤蔓斩断。
他回过身,看向站在院外树下歪头笑着的晏惊澜,嘴角无意识跟着上扬。
树荫间有斑驳晨光,晏惊澜长发微扬,朝他勾了勾手,眼波流转间送来挑衅之意。
一番切磋后,两人终于前往城郊。
逍遥宗弟子们已经把附近的居民送到其他安全地方,并将那头夜行蛇赶到了一个山洞内,设下禁制。
“你们逍遥宗的人,布阵能力这么一般?”晏惊澜站起身,拍了拍沾灰的手,指着洞门旁的一个阵材,“根本没有留门进去。”
“为了防止有人误入。”裴渊解释道,“从前就遇到过有所谓探险者把暂时关押妖兽的阵破开,幸好岑辛……岑掌事就在附近,把事情妥善解决了。”
“什么掌事?”晏惊澜下意识追问,从储物袋中拿出笔。
裴渊难得沉默了,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玉佩。晏惊澜没听着回应,哼笑一声,问:“旧日情人?不敢提?”
“不是。”再开口时,裴渊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冷淡,“前掌门还在时,她与我同为掌事。”
晏惊澜笔尖一顿,微微偏头,终于看见裴渊脸上异常的淡漠。
但裴渊似无所觉,走过来指指某处,“破这儿。”
“我知道…了。”晏惊澜暂时收了疑惑,专心破阵。
这阵破起来并不难,只是麻烦,倒腾小半刻钟便差不多成了。
晏惊澜没有直接解开,而是改成了一个更完善的阵,防止待会儿出现什么失误。
他望了望洞里那片不见底的黑暗,又看看在一旁站着不知想什么的裴渊,往裴渊身后走了一步。
裴渊没反应。
晏惊澜又故意清了清嗓子。出神的裴渊被他这声响吸引了注意,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进去,我弄好了哦。”晏惊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现在就可以。”裴渊抬步往里走。
……这不对吧?
晏惊澜收了笑,眸光一沉,小步快跑追上一步迈出八百里的裴渊。
——难道他不应该问能不能拉我吗?
在进去的前一刻,跟在裴渊身后的晏惊澜做足了心理准备,声若蚊蝇地唤了一句:
“师兄……”
裴渊乍然回神,回过身朝他伸手,“跟我走。”边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灯。
还是不对。
晏惊澜隐晦地观察着,在裴渊转回头时走快一步贴了上去,低声说:“我……有点不舒服。”
心不在焉的裴渊终于露出反应过来了的神情,他低头轻轻抵了抵晏惊澜的额头——而后伸手轻推他的肩。
“在外面等我。”
裴渊说完,转身干脆地进了山洞。
风声穿过林间呼啸,晏惊澜站在原地,脸上伪装出来的脆弱全部消散。
他怎么了?晏惊澜想。那岑掌事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是什么旧日情人?
他垂眸沉吟着,踢飞脚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女子的温柔笑颜:
“他进宗门才四年,才十九岁!就讨得了掌门的芳心,我的位置都不保了!”
女子神神秘秘地说着,话语间有抱怨,但更多的是骄傲自豪。
我的位置……
晏惊澜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冒出一个猜想——
他在南江被救,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正是逍遥宗的一位女弟子。那位女弟子话语间表现出了对裴渊的熟稔,会不会就是裴渊口中的岑掌事?
晏惊澜沉默片刻。
确实是一个很亲和、招人喜欢的姐姐,就像金满袖那样……可也不至于一想到她,就不想和他说话吧?
晏惊澜默默朝山洞里的裴渊翻了个白眼,从袖里拿出一瓶丹药吃下一颗,也进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