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进到洞里后就把烛火熄了,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才继续往前。
夜行蛇既然是在夜里出没,那光亮于它而言大概率是有特殊意义的。
这山洞不小,道路竟错综复杂的。裴渊走了一刻钟,寻了个角落点灯并摊开一张大纸。
他进来时就认真记了路。就算这一程没找到夜行蛇,也可以把山洞探一个遍后画张地图,方便下次再来。
而且逍遥宗就喜欢收集些莫名其妙的情报。万一日后此地又闹了妖兽或魔物,这山洞就又能用了。
裴渊把地图画完,提起灯继续走。
但此时他的耳朵忽地听到细微的打斗声、蛇的嘶吼以及阵法轰鸣。
不对劲,谁误入这里了?那人是提前来的还是在外面与晏惊澜打过照面,晏惊澜有没有被攻击?
裴渊当机立断往声源寻去。他越走越快,心里对某个人的担忧酝酿得脚步愈发之快,没一会儿几乎是跑了起来。
转过一个弯,周遭忽然开阔——
远处金色灵力光芒疯狂闪烁,照亮了洞壁上浓墨重彩的血迹。
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席卷着,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他,一边后撤一边结阵。他的动作不算快,每一步都很稳。
巨大的蟒蛇步步逼近,冰冷的竖瞳闪着肆虐杀意。晏惊澜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蛇,浅色的衣服已被染成血红,犹如地狱血海爬来的恶鬼。
裴渊剑已出鞘,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介入。他目光仔细跟随着晏惊澜,发现晏惊澜每一步撤退都带着清晰目的。
他算准了蛇的攻击习惯,领着蛇行动,就像出门前与在树下那场即兴的切磋一样,看似步步防守退让,实则层层算计、将猎物勾引进设下的陷阱之中。
晏惊澜是奇才,他的陷阱甚至不需要提前布下,可以直接随步伐灵活地变化调整,让有防备的敌人也被打个措手不及。
裴渊凝神观察,手中剑已变成了一柄长枪。
比起剑,他更顺手的是枪。但大多数时候为了隐藏实力保留后手,这柄枪也就渐渐只会在剑法解决不了的困境里张刃。
他刚握紧枪的下一刻,游刃有余的晏惊澜似乎被什么绊了后脚跟,身体失衡一瞬——
裴渊喉间发紧,眼前在这一瞬间闪过数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他也管不得什么机会了,飞身冲上去接住晏惊澜。
明明也就是几息间,但两人快得几乎只有残影的动作将时间无限拉长——晏惊澜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低头给一个眼神,眼中烦躁一闪而过,随后顺着自己倒下的方向迅速地对阵法做出了调整!
裴渊抱住晏惊澜的同时,洞内金光大盛!——无数巨大藤蔓拔地而起,自下而上贯穿了巨蛇的躯体!
诡异神圣的符文列列垂挂洞中,庞大如高楼的巨蛇痛苦地哀嚎、挣扎,躯体被藤蔓里伸展的尖刺绞拧撕裂,血和碎肉飞溅。
大阵余波将半空中还未落下的残骸震成了更小的碎片,洋洋洒洒如一场血雨。
裴渊下意识把晏惊澜按在怀里,用背挡住飞溅来的血。他有些怔愣,心跳不知为何快得像要炸开,手已经在无意识中颤抖地抚摸起了怀中人的背——
晏惊澜在发抖,可能是怕黑,但他更相信是灵力透支后身体的失控。
因为他现在衣服也被血浸湿了。这血的味道不是血雨中那股没来由的恶臭……显然是晏惊澜的血。
“呃……咳咳咳!”
晏惊澜吐出一口血沫便呛咳起来。他想推开裴渊自己站稳,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放任自己靠在裴渊怀里。
裴渊望着半空中那团被符文撕扯的灵气。它们缠斗着,最后符文将灵气彻底捆束,一并狠辣地绞碎。
——那是巨蛇的魂魄。妖兽死后,魂魄会化为灵力回归天地,很显然那些被晏惊澜放出来的符文并未让它安稳地死去。
洞中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血滴落的声音和晏惊澜微弱的呼吸声。
“哈……哈哈哈……”
怀里人忽地笑了起来。裴渊缓缓低下头,看见晏惊澜溅着血的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并非他平日摆出来示人的温和——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是一种隐秘的、疯狂的兴奋与满足。
“晏惊澜。”裴渊哑着声说,“你用自己的血做了什么?”
他其实知道晏惊澜在做什么。晏惊澜的灵力之所以能发挥到那么极致,同时身体迅速如枯叶凋零,正是因为他用完灵力后就以血结阵,毫无保留地透支自己。
晏惊澜闻声抬头看他,喉间溢出两声笑,但还没说出话,便一头扎进裴渊怀里,晕了过去。
裴渊脸上的冷意沉了下去。他抱起了无知觉的晏惊澜,往山洞外走。
***
晏惊澜被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时候,床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子守着他,见他醒来,还递了杯水过来。
某瞬间晏惊澜都以为自己回到了南江遭背叛后被救的那时候,但在看清女子的脸后,旧梦就散了。
那女子本来在和屏风外的人说话,察觉他醒了,就对他温声道:“少谷主,感觉怎么样?”
晏惊澜的手下意识按上储物袋,但猝然发觉腰上挂的东西都不见了。他警惕地看着女子,女子则是笑了笑。
“不必担心,掌门已经特意交代过了,你是与我们逍遥宗合作的人,我们不会对你不利的。”女子说,“我是逍遥宗的医师,云怀柔,你可以叫我云医师。”
“你好。”晏惊澜颔了颔首,把水放回一边,眉眼间的冷峻松动下来,温声道,“请问我的东西在哪?”
“小枫,把东西拿进来。”云医师朝外喊了一声,又看向晏惊澜,“掌门都帮你收捡好了,不用担心。”
话落,一个男子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正是他的两个储物袋和两条发带。
晏惊澜盯着那成双的发带看了一会儿,又问:“裴渊呢?”
“掌门一刻钟前去山洞扫尾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回来。”云医师温和答道,“他吩咐我们照顾好……小枫,拦住他!”
不等云医师说完,观察好房间摆设的晏惊澜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直往外去。
那个叫小枫的男子冲到他面前伸手拦他,边说:“公子,你身上有伤,还是——”
“你说这个么?”晏惊澜举起自己的左手。衣袖滑落,手臂和缠在其上的干净布条一齐露出来。
小枫和站起来的云医师都没来得及再补一句,晏惊澜又说:“你们掌门下次再命令我的时候,告诉他,提头来见。”
他说罢,唇角漾出一个与威胁话语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下一刻,他却消失在了原地!
原本因隔着一个人而不得对视的小枫和云医师面面相觑,只得匆匆抓只聪明信鸽给掌门捎急信。
而晏惊澜不顾手臂上细细麻麻的疼痛,直往山洞去。
这次任务是取那只妖兽的心脏。他虽然杀的时候冲动了点,但也不至于冲动到忘记任务——那颗心脏好好地被一个阵法保护着。
裴渊大概是不信任他,赶去收集东西证明是情况不可控所以不得不把妖兽挫骨扬灰了吧?
简直蠢货。
他才不要一醒来只能看见什么小云小枫。他都为任务做到这个地步了,那个死木头再怎么着也该亲自守候一下吧?
毕竟他都算过了,这样程度的透支导致的昏迷最多不超过一日,一般两三个时辰就能醒来,谁知裴渊竟那么蠢!他都算过了,怎么可能失手,怎么可能会死在里面?他可都算过了——裴渊,就应该,乖乖地,坐在床边,等、他、醒、来。
晏惊澜面无表情地走到黑如浓墨的洞口前,心底另一股情绪排山倒海地压倒了此前的想法,让他蜷了手指。
似乎有孤魂野鬼在山洞里飘荡哭泣,声音细细密密的令人发毛。晏惊澜低骂一句,握紧了拳,忽略那些新生出的声音和画面,踏入了山洞内。
有什么可怕的,真要怕的话,该是它们怕他这个恶鬼。
与此同时,裴渊在洞内完成地图的绘制,将地图折叠时好几次没折工整,拆了又折,折了又拆,最后只草草塞到储物袋里,准备打道回府。
袋内八荒镜忽地抖动起来,他皱起眉,拿出八荒镜接收传讯。
知道他传讯口令的人不多,只有身边几个心腹。但那几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八荒镜,一般是不会用这个寻他的。
难道是急事?
裴渊刚接起传讯,对面就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信鸽全逃了。少谷主问了你的行踪后也逃了,你注……”
“咔。”
很清脆的一声碎裂声响,把云医师的声音中断。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碎成两半的八荒镜,随手扔在一边,掌心被碎镜片刺出的血随之落在地上,
他平静地把掌心中能拔的碎片拔出,似在用这疼痛的过程让心绪重新静下来。很快,他快速地往回走,四处寻找,没一会儿便走完大半个山洞,听到了脚步声。
“晏惊澜。”
他叫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紧接着灯光亮起。
裴渊提着灯往脚步声的来源走去。温暖烛光慢慢找到那角深蓝,裴渊抬起眼,和额头缠着布条、一脸憔悴的晏惊澜对上视线。
相顾无言。
晏惊澜张了张口,身上的刺还没竖起来,骤然被裴渊攥住了手腕。
“你来这里干什么。”裴渊一字一句沉声道,话里满是冰冷,“不是让你等我吗?”
很显然,疼痛退去,看到那人苍白的模样,裴渊又回到了接到通讯的那一刻。
“不应该是你等我么?”晏惊澜立马高傲地昂起下巴,微笑道,“任务是我完成的吧?裴掌门难道到现在还觉得本少主无能,还想要强硬地,掌、权?”
“你还提任务?”裴渊肉眼可见地恼了,露出了平时断不会有的冷笑。他松开晏惊澜,指尖掐进掌心那些细碎的伤口里,想让痛再给予一些清醒,“我让你在洞外等我吧?你受了多重伤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把你送医,你就在这地方……”
“你以为我这么蠢去和一个妖兽同归于尽吗?我又不是和你一样的死脑筋!”晏惊澜也气笑了,“它都撞到我眼前非要招惹我了,我还不跟它打吗?!我这不是把它杀了自己也没事吗你还在这说什么狗屁!我——”
“我说你差点死了!”
裴渊红着眼眶打断他的话,几乎是把话吼出来的。晏惊澜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渊,本来还在气头上,一时竟发了懵。
他茫然地仰头看着裴渊,伸手轻轻拉住裴渊的袖子,却被裴渊甩开。
“你……在这里等我。”
裴渊闭了闭眼,指尖流转的灵力化为镣铐铐住晏惊澜一只手腕。他把灯放下,动作粗暴地塞给晏惊澜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咒,冷硬地说:“你最好别——”
晏惊澜忽地软了下去。
符纸簌簌落在地上,裴渊下意识把人接住,一瞬所有强装的镇定破碎,掌心的痛也重新卷到四肢百骸,变成慌乱:“惊、惊澜……?”
“那畜生弄不死我,你倒要帮它报仇了,呵呵……”晏惊澜攥住他的衣襟,克制地喘着气,“你凭什么吼我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莽夫、二货吗……?”
他的话依旧尖锐,但裴渊此时终于把他底下的意思读懂,缓缓呼出一口气,颤着声道:“我情绪不对,我……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方才说话与平时相差太多,差得……他自己都有几分不知所措。
也许是堆积太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吧。过往九年,太多人在他面前离去。熟悉的、不熟悉的,亲昵的、不亲昵的,都在正道这条虚无的路上死去。
他们都死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吐露自己的愤怒——对着坟墓,他说不出重话。
但这也不是他对晏惊澜用这种态度说话的理由。那些都是他自己该处理的东西,只应自己承担。
“对不起。”裴渊低声再次说。
“谁要你的道歉?……就一句话,一文不值。”晏惊澜轻咳两声,坐了下来,“拿别的东西赔罪,懂吗?”
裴渊跟着他一起坐下,脑子里的愧疚想起他怕黑,催得他把储物袋里的灯全拿出来点了一圈,照得附近很是亮堂。
他收回火折子,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刚刚晏惊澜跟他讲话他还没回复,于是闷闷地说:“如果我给得起,也不会不适合,我可以赔。”
“我不像某人,对自己做什么事都有分寸得很。”晏惊澜拿出个药丸塞进嘴里,缓慢嚼着,声音虚弱但情绪很足,“这样吧,你……”
“你吃的什么药?”裴渊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晏惊澜舔了舔下唇,露出个顽劣的笑,“做我的道侣。”
裴渊第一反应是“嗯”一声,随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
裴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空白。
晏惊澜依旧笑吟吟的,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我,做你道侣?”裴渊难以置信道,“你……你……”
话题与情绪都变换得太快,习惯处理单一事情的裴渊明显招架不住了,话卡在嘴边,千千万万想法表达不出来一丝。
想问晏惊澜为什么会想到让自己的师兄当道侣,明明他们两个还是近似亲兄弟的关系。更想问晏惊澜是不是一时冲动想要报复他,毕竟在他身边一直都……很不好。
裴渊什么也问不出口,只沉静地与晏惊澜对视。
但其实落在晏惊澜眼里,他认为的沉静是一种无声的希冀。
“赔不赔?”晏惊澜轻咳两声,问。
裴渊垂下眸,思绪缠斗被迫迎来尾声。他小声回答,发现自己没发出声音后清了清嗓子,又说一遍:“陪。”
“行。回去吧。”晏惊澜这时已经休息够了,随便拿了盏灯,起身往外走。
走去一段,没听见有脚步声跟上。他回过头,发现裴渊在收拾地上那些灯。
按平常情况来说,裴渊应该三一两下就把东西收拾好的,毕竟他的身份特殊,很多事情都要练成能极快做完的速度才对,怎么现在……
晏惊澜又折回去,站在裴渊面前低头看他,“你干什么?”
觉得不可思议到这个地步?心乱得连小事都做不好?
裴渊抬头看他一下,又慢慢且小心地把灯收到储物袋里,小声道:“弟子们送的,坏了又要闹我。”
……弟子们送的?晏惊澜斟酌着这几个字,冷笑一声,抬脚想把那些东西都踹了。
临门一脚,却轻轻踢了踢裴渊的小腿。
裴渊茫然抬头,试探道:“不舒服么?你先蹲下,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不是。”晏惊澜淡淡道,“灯具易坏,你现在再小心,放储物袋里也会被压坏,明白么?”
“……不会的。”裴渊把最后一盏灯也收回去,站起身想接过晏惊澜手里的灯,“这个袋子专门放礼物,我都整理好了。”
“哦。”晏惊澜垂眸伸手,“给我。”
“……?”裴渊眨眨眼,下意识往后藏,“你……”
晏惊澜唇角勾起笑,“我们现在,不是道侣吗?”
“你要检查……下次吧……”裴渊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我们先出去。”
“不。”晏惊澜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给我。”
然而裴渊捏紧袋子,明显不想给。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袋子里的东西确实是别人送的礼物,但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把一个东西也放进了里面。
那个,应该不能让晏惊澜看见吧。
晏惊澜看他这动作,果然更生气了,一句话不说,甩袖转身就走。
这回裴渊也是聪明了,知道如果去哄的话自己绝对会被晏惊澜骗得把储物袋打开捧着央他看,果断什么也不说,默默提一盏灯跟在晏惊澜身后。
走了一段,晏惊澜回过头,冷冷道:“看不出来我不舒服吗?”
“……嗯?”一直盯着他背影的裴渊顿了一下。
没等他再说话,裴渊福至心灵般转了个身半蹲着,“我背你。”
等到晏惊澜趴上来,他稳稳当当地把人托起,背着往外走。
晏惊澜的手松松垮垮地圈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上,懒懒道:“回我杀夜行蛇的那个地方,把心脏拿了。”
裴渊听话地去找,果然找到被完整保护的心脏。晏惊澜虽然把那只妖兽的神魂都绞碎了,但记得任务,把心脏留好了。
两人走出山洞。外头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裴渊挑了条大路走,边轻声问:“你要和我一起回谷么?”
“裴渊,你说话能有点底气吗?我们现在是,道、侣,了。”晏惊澜轻嗤一声,“不回,有别的事情做。”
“……那你去做什么事情?”他这么说,裴渊抿了抿唇,把本来放弃的问题提了上来,语气尽量保持得平稳。
“苍梧这里有批试验品近三月的汇报都相同,定是有异常,我明日下午要去看看。”晏惊澜指了指糖葫芦,“你自己回去吧。”
裴渊看懂他的暗示,给他买了个糖葫芦,才接上话:“明日上午,你同我去个地方,可以么?”
晏惊澜咬了口山楂,含糊道:“唔,看情况。睡晚了不去。”
“好。”
裴渊垂下眸,感受着胸腔里因为背上人而鲜活跳动的震颤,咽下了喉间的欲言又止。
不管晏惊澜是不是拿他取笑、做游戏……他欠晏惊澜九年,是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