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早上醒来的时候,意外发现怀里人已经醒了,正眼神放空,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己的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刚从梦里出来的脑子迟缓地转动着,回想起晏惊澜的习惯——他出神时好像喜欢咬东西,吃饭时会咬筷子勺子,喝茶时则是用牙轻轻磨茶杯边沿。
应该没有咬自己的指甲吧?裴渊虽然脑子里有那双白皙的手,但还是不确定地去找晏惊澜的手。
察觉到他的动作,晏惊澜松了嘴抬起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不由地沉默了。
原本是要分开睡的,但晏惊澜昨夜痛醒了,裴渊听到动静就进了他房间帮忙,也就有了现在这副场景。
不过真正尴尬的是已经改变了的身份——他们从同门、兄弟,变成了亲密无间的道侣。
没有任何基础,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因为一个赔礼道歉而在一起的道侣。正因为什么也没有,他们亲密无间起来就显得有那么一丝……奇怪。
刚睡醒,晏惊澜的衣裳还是半敞的,墨发散乱,一条修长匀称的腿随意地搭在被子上。
裴渊率先破开了对视的沉默,伸手轻轻扯好他的衣服,说:“我想了下,还是想再说声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凶你,对你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是我的错。”
晏惊澜微微偏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为什么突然又说这个?”
“因为觉得很对不起你。”裴渊说。
晏惊澜笑了笑,“别人都巴不得逃开错,裴掌门却上赶着承认?”
“因为……”裴渊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看着他那开始痊愈的指甲,抿了抿唇,“我们现在是……道侣。我做得很不好,你可以罚我。”
晏惊澜瞥他一眼,垂下眸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露出来的腿,说:“比如?”
“我都可以。”裴渊低声说,“罚钱,罚跪,罚抄书都可以,打骂一顿也可以。”
晏惊澜轻轻笑了一下,“没有人会因为踩到一株草而愧疚的啊。”
裴渊小声道:“可你不是一株草,你是晏惊澜。”
“……”晏惊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探究。他审视地打量裴渊,好半晌,才盯着他的眼睛说:“伸手。”
裴渊乖乖伸出手。
晏惊澜捏住他的手指,两指并起重重打了他手臂一下。“啪”的一声脆响,裴渊抬起眼,看见收回手的晏惊澜矜贵地昂头,手抚过发,又说:“罚你给我梳发。不是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么?还不起?”
“……好。”
裴渊勤勤恳恳地给晏惊澜整理好仪容,为他绑了个气势上不输别人的高马尾、再三确认他情绪良好后,才出了房间。
在去那个地方之前,他还有些事要做。
几月后就到了每年各大宗门派人前往北境排查魔气窟和上古遗迹的时候,逍遥宗惯来在他们出行前先一步去扫除最大的威胁。此事事关重大,且危险重重,每次都该仔细吩咐。
裴渊让晏惊澜先去膳堂吃个早饭稍加等候,自己走去练武场。他到时,弟子们已在练武场中集合完毕。
他看着以云医师云怀柔为队列首的大夫们,还没开口,云怀柔就温声开口:“火炭、衣物、伤药等东西都备好了,微小洞府也已从仓库借出。”
“嗯。”裴渊看向另一边的常枫,“你们如何?”
“准备好了。”常枫轻拍自己的刀鞘,“刀已磨好,灵物也准备了不少。”
裴渊扫了一眼身后几十个或在随和聊天或在严阵以待的弟子,清了清嗓子,准备进行一轮慷慨的演讲——
“裴渊。”
一道温润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裴渊回过头,看见晏惊澜倚在树旁,微笑着朝他们这边挥挥手。
“你怎么过来了。”裴渊走到晏惊澜身边,微微俯身与他平视,“找不到膳堂么?”
“不是。你弯腰,再低下来些。”晏惊澜勾勾手指,注意到一众逍遥宗弟子都在看着,于是调整了下站位,用比自己大一圈的裴渊当盾牌挡住目光,才仰起头在他耳边轻语。
“……就是这样。”
裴渊认真听罢,脸色不变,但目光沉了下来。
晏惊澜说的是关于苍梧试验品的情报。他们才分别不久,晏惊澜这时候才说,想必是他刚刚才收到的新情报。
待晏惊澜后退两步,裴渊才转过身走回去,对一众弟子们道:“此前我们观察过的、攀天谷投放至苍梧的试验品失控逃离至北境。这批试验品的灵髓改造强度不低,攻击意向强烈。”
“此一程,诸位切记保证自己的安全,在能力范围之内活捉这些试验品。最重要的依旧是全员归来。”
“是!”
“是。”
此起彼伏的声音应和。裴渊的目光再一次扫过众弟子的脸。
这些人里,有与他相熟的年轻男女,有常年在外出任务一年见不着几次的老师兄师姐。他们都是他信任的人,也是在九年里与他并肩作战、教导过他的人。
出行的马车已浩浩荡荡地停在逍遥宗大门前,弟子们停下交谈,与裴渊道别,往外走去。
“掌门,出任务别累着自己啊。”一个师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裴渊点了点头,“不会的。”
另一个师姐肘了那师弟一下,揶揄道:“你还说掌门?最卖命的就是你!”
他们谈笑着向外走去。又一个早生白发的男人停在裴渊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渊弟啊,与攀天谷合作务必谨慎小心,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裴渊继续点头:“我会的。”
好几个人都与裴渊亲近地聊了两句,才往外走。
而晏惊澜倚在门边,在逍遥宗人路过时感受到了数个目光,那些目光或善意或警告,他一并温和地笑着接受。
裴渊送走所有人,走回晏惊澜身边,想了想,还是解释一句:“他们都没有恶意,只是……”
“我知道。”晏惊澜耸了耸肩,“我在你眼里很蠢么?看不出他们是保持合理警惕?”
“抱歉。”裴渊下意识道歉。
晏惊澜嘴角微扬,“没关系。”
他直直盯着裴渊,盯得裴渊都感觉不自在了才移开视线,淡淡道:“走吧。”
“好。”裴渊控制了下表情,带他出宗门。
原本,晏惊澜以为裴渊是又要带他去哪儿下馆子找美食,但没想到偶尔看的那几眼窗外,让他发现马车越驶越往偏僻处。
“你到底要去哪?”晏惊澜放下帘子,问。
闭眼小憩的裴渊看他一眼,说:“不远处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
“庙里有个和尚?”晏惊澜狐疑地接话。
“嗯。”裴渊点点头,“我们就是去找他。”
晏惊澜想问,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把问题憋在了心底。裴渊看在眼里,解释道:“只是去他那儿拿个东西。你在马车上等我,不用爬山。”
“谁问要不要爬山了。”晏惊澜小声嚷嚷。
又行驶了一会儿,车停了下来。裴渊当真没有让他一起爬山的念头,掀开帘子就潇洒地下了车。
晏惊澜连忙掀开帘子从窗户探出身,朝准备用轻功上山的裴渊喊:“喂!裴渊!”
裴渊折返回来,在窗下看他,“怎么了?”
“我也去。”晏惊澜说。
“山路不好走,而且也远。”裴渊回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谁要等你,烦人。”
晏惊澜一手搂住裴渊的脖颈一手撑着窗沿,腿往后一蹬,顺滑地从窗户穿了出来。
裴渊才把他抱住,就被他一把推开。
“快点,跟上。”晏惊澜往山路走去,马尾辫儿在半空灵巧地晃了一下。
裴渊叹了口气,只好跟上。
这条山路修得不好,确实难走。常年不锻炼且病弱、身体素质差得令裴渊发指的晏惊澜,不出意外走到一半就上气不接下气。
裴渊神清气爽地走在上方,晏惊澜落在后面一大截,扶着树恨恨地喘息平复。
果然不该来啊……但他就是不想等裴渊啊!
晏惊澜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再往上爬。一段路后,再抬头,裴渊又已经在上面倚着看他了。
“……”
一直在挑衅。
晏惊澜握紧拳头,低下头开始酝酿一场风暴。
下一刻,一只手伸到他眼前。
裴渊下来了,轻声说:“我背你?”
晏惊澜嗤笑一声,直接搭着他的肩膀跳起来,腿环住他的腰。
裴渊被他撞得后退两步,还是稳当当地把他接住了,调整了下姿势抱着人往上走。
“为什么不带我。”晏惊澜掐着他的脖子,面上带着笑,语气却恶狠狠的,“昨天才犯了错,今天又敢敷衍我,我掐死你。”
裴渊安抚地拍拍他的背,说:“这条路不好走,你会累。”
“所以你知道我会赖在你身上,嗯?”晏惊澜收紧手,“快点,说话。”
“松开一点……”裴渊停下脚步,缓了下眼前的雪花和黑雾,尽力把话说得清晰。
晏惊澜松了手,看他两眼,指腹用力地抹掉他眼角的泪。
“有点痛,下次你轻一点。”裴渊眯了眯眼,继续往上走,“没有嫌弃的意思……也没有指责你。”
虽然难受,但裴渊没把这举动放在心上。可晏惊澜心思多,明显不是他这样简单的一根筋,埋在他肩头不动了。
好在裴渊莫名无师自通了从他不说话中揣摩他的心思。他摸了摸怀里人的发顶,想了想,想起以前见过有小猫想亲人的时候会蹭蹭人的腿,于是也试探地蹭了蹭晏惊澜的脸。
过了一会儿,晏惊澜也轻轻蹭蹭他。
他闷闷道:“我很重吗?”
裴渊摇头,说:“不重。”甚至有点太轻了。
晏惊澜:“那你为什么不想带我。”
裴渊:“因为……我好像总是做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和你待久了,我怕做出更多错事。”我想不懂、猜不透你的阴晴多雨。
静默片刻,晏惊澜攥得他肩头的衣服皱巴巴的,冷硬道:“我不喜欢等人。”
“我记住了。”裴渊蹭蹭他,“不会再有下次了。”
等到了山腰的寺庙,裴渊在和尚手里拿了钥匙,就折回下山。
晏惊澜本来想下来,但是找不到机会;想问,也不知怎么问才能刺人,故而一路都显得很沉默。
裴渊猜他闲下来就会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于是开口道:“刚才那位僧人,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家人死的时候,是他帮忙举办葬礼。”
“后来我靠逍遥宗查到了这些事情,就称我是‘我’的朋友,有空就去他那儿借家里院子的钥匙,回院子看看。”
“……”晏惊澜意识到什么,缩得更紧,似乎想和裴渊贴得更近。
两人回了马车。马车驶离山前,又往一个偏僻的小镇行去。
晏惊澜沉默地跟着裴渊,跟着他来到一间荒草丛生的院子。裴渊缓慢地开了陈旧生锈的锁,推开吱呀响的门走进去。
院里铺了一片草,并不是鲜亮的绿,而是像蒙了灰、蔫哒哒的。几根狗尾巴草从墙根探出头来,风一吹就颤颤巍巍地摇晃。
靠南墙根下有一棵不大的枣树,歪着长,枝丫探出院墙,树干黑黢黢的,裂着深深的树纹。裴渊走到那边去,忽地蹲下身,伸手去拨草。
晏惊澜走到他后面,看见一块已有裂痕的无名石碑。
“以前好像没有和你讲过这些,那时候你太小了。”裴渊平静地说着,“我原本是不知哪个富贵人家的妾室生下的孩子,三岁时,因为妻妾相斗,被下人扔出了府。之后我的亲生母亲也没有找过我。”
“是这户人家收养了我,养我至九岁被攀天谷的人相中。进了攀天谷后我再没有和他们联系过,再次知道,就是靠逍遥宗查到的时候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好似在说旁人的故事。晏惊澜垂头盯着那块石碑,一言不发。
换成别人,可能他们都不知晓裴渊到底背负了什么——但他清楚得很。
裴渊心疼十四岁就去南江的他,但到现在为止,好像没有人心疼十五岁就被派到逍遥宗摸爬滚打的裴渊。
成为逍遥宗掌门的这一路,裴渊到底承受了多少?舍弃了多少?
不说分别的这九年,再往前数,从九岁入谷至十五岁离开,那中间的六年也有好多苦。
因为被当做外派探子培养,所以裴渊入谷时就完全剔除了先前的身份。入谷之后,他也根本没有自己的姓名,只能在外顶着记录在弟子册上的虚假姓名、在七星使中顶着为日后铺路安排好的“裴渊”身份存在。
他在这世间的十五年,受过爱、吃过苦,却无一笔留下,在十五岁之后,才顶替安排好的“裴渊”,成为了裴渊。
谁又过问、关心他是否难受?
晏惊澜目光微动,看向裴渊的侧脸。
裴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模样,好似从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他单膝蹲着,对无名石碑说:“爹,娘,我带了我的……道侣回来,给你们看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就利落地起身,抚了抚身上的灰尘,看向晏惊澜,“好了,回去吧。”
“……你不用再说点什么么?”晏惊澜眼睫微颤,轻声问,“明明很久才回来一次吧?”
“毕竟也不是什么必须的事情。”裴渊语气如常,“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惊澜垂下眸,掩住眼底翻腾的情绪,抽了抽鼻子,“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偶然想起而已,”裴渊搭上他的肩,轻推他往外走,“现在在这世上,你于我算是最亲,按照习俗,是该见见家人的。”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正要俯身温声哄哄,缓和下有些凝重的气氛,晏惊澜低下了头——
“呜……嗯……”晏惊澜抬手擦着控制不住往外滚的泪,“我……”
裴渊愣了愣,无措地抬起手,好一会儿才犹豫地揽过他有些颤抖的背,把他抱到怀里。
“只是些旧事而已。”他声音轻得散在风中,“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没什么的。”
——过去太久,这些对小时候的他来说会委屈哭泣的事情早已变得无关痛痒,要让现在的他再因此掉一两滴泪,也太为难。
他不太懂晏惊澜为什么会哭,只觉得心底柔软的同时被什么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愫扯动着。
明明为任务扮过不少身份,在攀天谷被鞭笞着学看人、看心,被逍遥宗的同门们捧作“千面玲珑”,他怎么看不懂晏惊澜,也说不清心口又酸又涨的情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