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惊澜只哭了一会儿就擦掉眼泪说回去。
两人一起坐马车回到逍遥宗时已是午饭时间。裴渊到了厨房里,亲自下厨给晏惊澜做了碗面。
其实晏惊澜是可以按时吃饭的,想来他对吃饭的恐惧也可以慢慢克服……裴渊看着慢腾腾吃面条的晏惊澜,心里盘算着该再研究些什么吃食。
吃完不久后晏惊澜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攀天谷。走之前,他依旧问裴渊要了件衣服。
“只是路上冷,拿来当被子盖。”他如是解释。
但其实现在大夏天的,很难觉得冷。
裴渊疑心他是心有所感,又要被罚了,给的时候还仔细叮嘱他小心别伤到自己。
送别完晏惊澜,裴渊开始着手处理日常事务。
逍遥宗的大部分日常事务是让许多人都觉得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哪家的狸猫上树了下不来,哪家的店缺斤少两,再严重点的,被判了冤假错案求帮忙伸张的,邻家吵架大打出手的……
在偌大世间,这样的小事往往沉默在东流水中。逍遥宗一路承袭祖师与清溪开宗立派的理念,为正道奔波,把这些“小事”轻轻捧起,当作自家事解决。
到裴渊这里,这些往往都已经是结束后的汇报卷宗。他负责看大家的处理方式是否妥当,安排人去监察是否有乱来者。
纸张哗哗一页一页翻去,很快翻完。裴渊把一大摞文书工整地堆到旁边,拿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除了民众的事,他们也会管扰乱秩序的妖兽和恶意破坏的魔物。
自与清溪提倡人妖共处至今,已有百年。不少心怀善念的妖融入到了人们的生活当中,由治理司进行看管,当然,其中也有逍遥宗的维护。
所以晏惊澜会是鹿妖么?毕竟他有双湿漉漉的眼睛,平日也矜贵娇横,但实力不俗,像极了他曾经救过的那只鹿。
裴渊忽地无厘头地冒出这个想法。
他很快摇摇头,把这荒诞的想法从脑中赶走,继续翻起文书。
在这些重要且紧急的任务里,裴渊用心思索,几经权衡,反复确认,终于找……不,选出了一个他要亲自前往的任务——
几只妖兽在北境摘取药草归来后,变得反常暴戾,几次险些造成伤亡。经过逍遥宗的弟子们探查,发现它们都中了一种不明毒素。这种毒素不仅会侵蚀宿主的身体,还有着传播能力。
裴渊决定亲自去北境寻找这种毒素的源头。
这个任务涉及常年困于风雪的北境,危险至极。他惯爱挑这样的任务去单独执行,故而常常不在宗里。
一是因为危险,让旁人去他不会安心;二是因为死亡几率大,一死百了。
死可是件轻松事。
死了,就不用想着怎么周旋身边关系,也不用想怎么做攀天谷的老鼠躲在逍遥宗挖些无关紧要的大米。
裴渊把各任务安排人员写好,交付给还在宗里的容掌事,并写信给了正在出发前往北境的逍遥宗队伍,嘱托他们小心不明毒素。
妥善做完这一切后,他想躺回床上。
才走到床边又乍然停了脚步,拐去沐浴。
晏惊澜不喜欢脏东西上床,得沐浴完才能……
不对。
裴渊放下水瓢,又回到房间,干脆地躺到床上。
晏惊澜又不在这里,管那么多作甚。以前他都是这样的,累了就往床上躺,躺完后就继续出任务。北境毒素一事紧急,他没时间多磨蹭了,睡一刻钟就该出发。
裴渊闭上眼,正准备入睡,窗子忽然被叩响。
他沉默地躺了两秒,起身去窗边打开窗子。
一只乌鸦停在窗沿。他解下乌鸦脚上的信,抚了抚它的羽毛。
这是攀天谷给他送信用的乌鸦。之所以不是寻常信鸽,是因为他玉衡使的身份对外是绝对保密的。
在世人眼里,七星使中的玉衡使已经在九年前摇光使岳成戈意外身亡后疯了,被封印在攀天谷隐阵牢地下密室中。
近几年他表现出的能力越发出众,攀天谷就越发爱拿他执行些有难度、不方便出面的事情。若非身上有攀天谷嵌入的锁魂钉,他早能脱离束缚,专注地走自己的正道。
锁魂钉是攀天谷用来控制七星使的主要手段。裴渊试过把它挖出来,结果不仅不成功,还害得整个右半身痛了一个月。
裴渊展开信笺,面无表情地浏览,至到一半,眼睛忽地快速眨了眨。
巧,实在太巧。
攀天谷也让他往北境出任务。这一回,是去北境的雪哭崖找一味珍稀药草。
据说这种珍稀药草能解一种污染灵髓、使人性情大变的不明毒素——
那不正合他意么。
不管这个信上说的不明毒素与那几只妖兽感染的毒素是否是一种,他都该探查一番,拓展情报。
攀天谷以医术闻名三界,说不准就有办法解决这些事情。
而且……
裴渊看了一眼桌上的旧布老虎,将信悬在烛台之上。
这布老虎他原本是要还给晏惊澜的,但晏惊澜怎么说也不肯要,硬是逼他留了下来。
火舌缓慢地舔舐上信的尾巴,吞没上面的字迹。
最后吞没的,是一个“澜”字。
***
裴渊到攀天谷已是翌日中午,天色暗沉,似乎要落雨。
按理来说,苍梧这个时节是不会有雨的,裴渊也就未想着撑伞。
本来他应该直接前往北境,但因为一些不明心理因素,他胡诌了个“拿些药物”的理由,回了这里。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他最是厌恶这个地方了,怎么会想来?
裴渊想了想,还是先去了账房。
晏惊澜与金满袖、陈昭的关系好,要找他,可以找她们两人。陈昭在审行堂,人多眼杂,还是找独自在账房的金满袖好。
此时,负责账务的天玑使金满袖已出任务归来,又在账房噼里啪啦地打她的算盘。裴渊走到门口时,照习惯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发现那算珠碰撞的声音远没有以前听到的那样清脆。
看来金满袖心情不佳。
裴渊敲了敲门,得到一声“进”后,迈步进去。
账房四面都是书架,堆放着或新或旧的账本。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案台,而案台前,坐着手持算盘,眉头紧锁的金满袖。
听到脚步声,金满袖抬起头来,发现来人是裴渊时,还有几分意外。
“你来得这么快?”她放下算盘,站起身。
“药给我。”裴渊不同她磨叽客套话,单刀直入,“晏惊澜在哪?”
金满袖从桌上拿起一袋东西扔给他,语气平静:“被三长老叫走了。”
裴渊意识到什么,眸光一沉。
“想不到吧?”金满袖嘲讽地笑笑,“你和惊澜出任务拿到的东西,竟然是用来当药材,熬成药让惊澜试?”
其实是想到了的。裴渊沉默着。只是没想到试药的对象是晏惊澜。
攀天谷之所以医术惊世,正是因为敢做、敢试。
正是因为视人命为垫脚石。
“为了找到合适的试验品,每年、每月、每天都有弟子被安排试药。”金满袖又坐了回去,对着账目打起算盘,“唉,到最后他们发现,在那么多人的死亡里,最好的试验品还是少谷主。”
“只有惊澜,在一次次排斥、反噬里‘安然无恙’,像个怎么样也不会死、可以任人宰割的破布娃娃。”
裴渊看着金满袖,忽地发现她眼眶红了。
她好像……不只是在随口聊天。
她要说什么?
“裴渊,”金满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又带上了平时云淡风轻的笑,“我们救弟子的事,被长老们发现了。”
“不可能。”裴渊立马反驳,语气沉了下去,“我安排接应的人都是……”
“——不是因为你。”金满袖撑着头,拨了一颗珠子,“是因为那批弟子里有条对长老衷心耿耿的狗。”
“那条狗我们都认识。他和我们谈过梦想,说想周游三界,想娶个好姑娘,想平静地过完后半生。”
她说着,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出任务归来的那日。
他们这几个七星使受岳成戈的教导,一直不满于攀天谷视人命如草芥的作为,因而总会私下帮助弟子们。
前几日她出去做任务,正是为了与逍遥宗一起扫清一条路,确保没有攀天谷的眼线能发现他们偷偷救济弟子。
然而就在准备领那批弟子们秘密出谷之时,一个弟子突然跪下,大哭道:“天玑使,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们!”
她才惊觉不对,就被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在周围的侍卫弟子们包围。
“当时长老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你猜是什么?”金满袖朝裴渊笑。
裴渊沉默片刻,垂着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什么?”
“他说,”金满袖笑容淡了下去,“少谷主管事不力,按律当罚。”
按律、当罚?
四个字在裴渊心头重重砸下,令他瞳孔一缩,猛地心悸一瞬。
金满袖这些话的意思,不正是告诉他,攀天谷已经发现了他们暗地里的手脚,并且用晏惊澜来威胁他们吗?
晏惊澜试药不会被试死、灵髓改造不会被改死,所以可以尽情试验——
可以用来扼住他们的脖子。
裴渊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想开口,想调动思绪去想如何掩盖从前那些暗地的动作,保证日后还能保护需要帮助的弟子……
但他发现他做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动起来了,也只想到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昨天晚上,惊澜刚回来,就被三长老唤去了炼灵堂。陈昭本想上去询问,却被塞了那颗夜行蛇的心脏,安排去给生药阁熬药。”
“等我和陈昭带着药,有了借口匆匆进到炼灵堂里,就只看见一个从鼎炉爬出来、奄奄一息的惊澜。”
“你知道吗,那时候就像当年岳师兄死时的那样……只不过惊澜还活着。”
金满袖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裴渊,你在外游历得久,知道的也多……”
临走前,金满袖的最后一句如一根刺扎进了裴渊心里——
“你说,岳师兄教我们追寻的正道,真的是对的么?”
裴渊答不上来。
所以裴渊逃跑了。
他强装镇定,快步走向隐阵牢。
天色越发昏暗,周围弟子都低着头,麻木地练着功、熬着药、背着书。
攀天谷一向如此,死气沉沉的。以往裴渊都不在意,他觉得,总有一日他们会像那些被救济出去的弟子一样,拥有崭新的生活。
他现在什么也想不了,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感觉喘不上气。
从晏惊澜的恐惧来看,能知晓攀天谷惩罚他的常用手段是禁闭。
不出意外,他现在赶过去——
裴渊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隐阵牢门口直直撞见三长老,以及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扛着虚弱狼狈的晏惊澜的两个弟子。
“三长老。”裴渊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走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如此行事,怕是不妥吧。”
三长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弟子顿时松开了扶着晏惊澜的手,离开这里。
晏惊澜如同一个破布娃娃,一声轻响摔在了地上,没有其他声息。
“你且说,如何不妥?”三长老昂着头,笑道。
裴渊垂下眸,目光停在想抓地都只能徒劳地收了收手指的晏惊澜身上,语气平静得似死水:“少谷主接下来要前往北境,这样的状态,恐怕有去无回吧?”
“也、是。”三长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抬脚踢了踢晏惊澜,“折风,回去吧。”
晏惊澜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却还是跌了回去。
裴渊强忍着要动的脚步,指甲不知何时深深掐进肉里竟也不觉得疼,只沉静地与三长老对视。
三长老倏然不笑了,耸了耸肩,似乎是觉得无趣,“还不扶少谷主起来?你们搭档间,做了两次任务也还不熟么?”
裴渊果断两步上前去扶。
在把晏惊澜抱入怀中,身后骤然逼近了一股浓重的腐草味。
“裴掌门在外多年,应该不会忘记自己的出身吧?”
三长老嗓音森森,说完后大笑起来,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裴渊将怀中人抱起,快步、几乎是跑着回了账房。
后面发生什么,他记不清了。把晏惊澜送到金满袖身边后,他就出了门。
金满袖没空过问他,匆匆忙忙地找伤药帮晏惊澜包扎。后面赶来的陈昭带着药和粥,也没有看见在账房侧蹲着的他。
他在隐秘处站了许久,就像是以往每一次出任务那样,耐心、隐蔽。
只不过以往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裴渊视线阵阵发黑,胃里像被一只手拧着、绞着,翻腾不止。
恶心来得又急又猛,他猛地弯腰捂住嘴,干呕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听得耳边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头骨中。
他撑着墙,等眼前的黑暗褪去,心头却滚上来了遥远的四年前的一日。
他本来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却在此刻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一日,逍遥宗弟子们为他办了一场小宴会,庆祝他及冠,就连经常外出任务的精英弟子,也就是鹏鸟都回来了好几位。
“掌事,生辰快乐啊!”
“哎哟,裴掌事才二十岁就已经是大名鼎鼎的掌事,我却还只是个无名小卒……”
“那证明小渊是天降奇才啊,哈哈哈哈……”
弟子们在他身边谈笑着。
他本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想着,半月前掌门和岑辛梨已经在信中说探查魔气窟的事务完成,大概会在今日从北境回到逍遥宗来,为他庆生。
倒不是想着庆生。他从来不在意自己的生辰——毕竟这个生辰不是真的,只是原本的“裴渊”的生辰。
他是假的裴渊,只去想真的属于自己的事情。
他想着,有几卷文书要交给掌门,有好几个弟子这几日已经隐晦地向他提醒了要让岑掌事交出回来路上买的小东西。
从前次次如此,只不过从前他是拿岑师姐礼物的人,现在变成了帮别人向岑师姐讨礼物。
厅堂里热热闹闹地喝着酒,吃着佳肴。裴渊被簇拥在人群中,看见外面飞进来一只白鸽。
他面上带着自己也未发觉的笑,接住白鸽,在众人调侃“是不是夫人来信了”中将白鸽腿上的信解下、摊开。
然后也是像现在这样,觉得眼冒金星、恶心、想吐吐不出——
【本次任务顺利完成,掌门、岑掌事及二十四名鹏鸟葬身北境,与数十只甲级魔物同归于尽。】
过完破冰过完北境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急不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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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破冰(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