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门在外用假身份，嗯……用我的姓？”晏惊澜饶有兴味地问，眼睛沉沉地映着裴渊的侧脸，“裴掌门就这么想当我的哥、哥？”
旁边的裴渊依旧沉默，心里不由地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当真不错，不然遇上这种被正主抓包的情况早该跳起来了。
他转回脸来，话在嘴边斟酌。然而目光在与晏惊澜视线相撞的那一刻，所有即将编成假话的词语都没了声息，只剩下最诚实的回答：
“当时被问姓名，又不能用真名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的名字。”
“但乱用他人姓名终归不好，我便只取了姓。如果你介意，我向你道歉。”
裴渊诚恳地朝晏惊澜摊开自己的手，“对不起，你可以抽我。”
晏惊澜无言地盯着他好半晌，似乎是在确定他有没有说谎。最后，他好似放下了什么，轻叹口气。
“这世上又不止我一人姓晏。”他脸上又恢复了平静，把裴渊的衣袖挽到肩膀上，又轻轻握住那修长手指，看着掌中的薄茧，“你爱姓什么就姓什么，我若要管——”
另一只手两指并拢抬起，晏惊澜笑了一声，重重抽了裴渊手臂一下。
“嘶……”裴渊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岂不是显得我很斤斤计较？”晏惊澜慢慢放开手，笑得温和。
被抽的手臂迅速泛起了淡红。裴渊蹙了蹙眉，放下袖子，纳闷地想：按你的话，可不就是斤斤计较。
他方才说的句句实话。当时那人问他姓名，他脑子里打转的全是晏惊澜的身影。不过这种话再强调，定要惹晏惊澜厌恶了。裴渊垂下手，起了个新话题：“今日下午，我要去找司马玄。”
“嗯。”晏惊澜反应平平。
“苏小荷和罗婉仪知道了秘术，攀天谷若查到，不会轻易放过她们，所以我让司马玄带她们加入逍遥宗。”裴渊说，“下午，司马玄会跟我汇报情况。”
这话没意思，晏惊澜连应都不应。
裴渊不太喜欢晏惊澜这样平淡的模样，与一潭死水一样没生机。于是他认真想了想，说：“我寻他，还为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晏惊澜这才掀起眼皮给了他个眼神。
“你觉得会是什么？”裴渊循循善诱地问，“无关乎这次任务的。”
话落，身旁人还是没出声。裴渊与晏惊澜对视着，眼里的期待越发明显——然后收到了一个白眼。
“浪费时间。”晏惊澜冷漠点评。
裴渊：“……”
裴渊按住桌子，也不拐弯了，直截了当地说：“他知道我会回谷。”
几乎是最后一个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清苦药草的气息直直逼近！——裴渊微仰起头，冷静地向下看着骤然掐住他脖子的晏惊澜。
“活腻了就去死。”晏惊澜目光冷得似冰，手上动作越发用力。
“来咯来咯，来，小心烫——呀！娃娃可别这样！”
王婆婆这时端着托盘走来，看到两个孩子做出这么危险的动作，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上手阻止。
“回去、说。”裴渊挤出话。
晏惊澜盯着他两息，在王婆婆的手搭上来的前一刻松开了钳制，往远离裴渊的地方坐了一大截。
裴渊摸摸自己的脖子，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王婆婆，露出个自然的笑：“婆婆别担心，我们就这样。”
“这很危险啊，你们可得改改。”王婆婆把托盘上的东西放到他们二人面前，叮嘱道，“吵架啦，生气啦，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说不开的。”
“我们知道了。”裴渊抽出一双筷子放在晏惊澜碗上，“谢谢婆婆。”
王婆婆左右看看他们，正巧有客人来，她又赶忙去忙活别的事情了，留下晏惊澜和裴渊二人。
裴渊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低声说：“你也不要想着去把他杀了，现在事情还没——”
“你有病是不是？”
晏惊澜冷笑着打断他，想再说什么，但只白了脸色，捂着心口撑在桌边，“呃……”
裴渊连忙坐到他那张长椅上，伸手虚虚扶他，皱眉道：“哪儿疼？”
晏惊澜咬着唇摇了摇头，伸手推他。谁知裴渊竟直接拉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给他传去灵力。
温热的灵力流过四肢百骸，抚平了心头那点突然而起的疼痛。晏惊澜垂着头，在长发遮挡着、裴渊看不见的地方舔了舔唇。
“放手。”好一会儿后，他抽了抽手。
裴渊听话地撒手，但还是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晏惊澜从储物袋拿出一条发带，随便把散着的墨发扎了个低马尾，调整了个姿势拿起筷子，终于准备吃面。
热气腾腾间眉目好似也柔和下来，裴渊盯着他的侧脸，像在判断他还疼不疼，又像在等他接下来的反应。
晏惊澜很慢地吃了一口——然后很慢地，他咬断面条，举着筷子不动了。
断裂的面条重新掉回碗里，混回原先完好的面条中。汤面恢复平静，可这平静没等到筷子又一次伸来，就又被打破。
一滴滴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滴到碗里，打碎了汤上的平静。晏惊澜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只是眼睫轻轻颤着。
“我之前查过，知道了王婆婆是岳师兄的外婆。”裴渊早有预料，低声解释，“他的调料方子，就是从王婆婆这儿学的。”
“……嗯。”
晏惊澜又夹起一筷子面，很慢很慢地吃着。
裴渊看他止不住的泪，心底又感到一阵苦涩，像被谁人轻轻压着一样。他坐近晏惊澜，看晏惊澜没拒绝，才低下身帮他遮挡。
从前大师兄岳成戈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在训练结束后领着同为七星使的几个小鸡崽，也就是他们去厨房做饭吃。他有一个独家方子，加在汤里面又香又美味，但一直神神秘秘地不肯外传。
晏惊澜是最爱吃的那个。一天吃不着了，准要跑到岳成戈跟前撒娇。掐指算算，晏惊澜已经近十年未吃到这个味道了，大概是很想念的。
看着晏惊澜泪眼朦胧的模样，裴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促使他伸起了手，想去碰碰那张流泪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他余光看见对面桌落座了一个熟悉的人。
“婆婆！老规矩，来碗馄饨面不加葱。”
“嗳！小罗来啦。”王婆婆喜笑颜开地走去，“回来啦，这次赚了多少钱啊？”
“有个大生意还没谈好呢，一听到小妹要嫁给个死流氓，赶紧快马加鞭回来了。”
男子豪迈地喝了口茶，“还好我爹没糊涂到昏头，昨夜讲开啦，才知道是个误会。过几日我就回景州咯，等把生意谈下来，若婉仪不想要之前念叨的那琴而想嫁人，我就再赠几箱嫁妆，定不能让她受委屈！”
是罗家大公子，那个冲冠一怒为小妹、在常春楼掀了自己爹爹桌的罗家公子。
罗婉仪大概已经把来龙去脉和哥哥说清楚了，罗家公子看着春风满面，跟那个大闹常春楼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和王婆婆侃侃而谈。
裴渊完全没心思听，也因为这个打断意识到晏惊澜可能会害怕他的突然接近，于是收回了手，拿过勺子。
他舀了两个馄饨给晏惊澜，晏惊澜看到后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两只小馄饨，把它们埋在面条下。
“我看不清。”晏惊澜声音低低，带着一点儿微不可察的哽咽，“被你气得眼睛瞎了。你滚开。”
那是因为你哭了呀。裴渊心里小声说着，嘴上却说：“对不起。”
晏惊澜侧过头看他，眼里水光摇晃，眼尾带着薄红，本该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可还是因为面无表情而透出冷淡，“下午去见司马玄，带上我。”
“你去干什么？”裴渊头低得更低，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和他见完后，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不好？”
“白痴，我肯定要维护谷里的利益。”晏惊澜扭回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吃不下了，回去没？”
“等我吃完。”
裴渊往旁坐了点儿，认真开始吃东西。
他余光一直留意着晏惊澜。晏惊澜在他远离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好一会儿后，抬手揉眼睛，没揉两下就顿住，转而盯着自己手上的泪珠出神。
没出神一会儿，他就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哭？裴渊思索着，快速把东西吃完，起身付钱。
付完钱他本来要喊晏惊澜走，谁知一扭头，晏惊澜已经走出一段了。
他赶紧快步追上去，跟在晏惊澜后侧方的位置，瞥见晏惊澜脸上明显至极的笑，问：“去哪儿？”
“回去啊。”晏惊澜语气轻松，“不回去吗？”
裴渊的感应立马疯狂提醒着不对劲。直到回到客栈，他都没再和晏惊澜说一句话，而是专注地观察。
晏惊澜看起来心情很好——人们表现心情好的时候无非都是这样，面带笑容，脚步轻快，还可能会哼歌。
回房间关门前还像个孩子一样，趴在门边弯着眼睛朝他道别，软软地道“拜拜”。
再然后裴渊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裴渊怕他伤到自己，又怕自己闯进去会让他像昨晚那样突然陷入恐惧中，飞速思考一番，折回屋里写好信，让纸傀去送给司马玄。
这样就有理由了，尽管很奇怪。
裴渊又到晏惊澜门前敲门。
在他敲门后，屋里所有声响就都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等得心脏狂跳，不好的猜测逐渐占据上风——门开了。
晏惊澜一脸平静地仰头看他，问：“怎么了？”
裴渊咽了咽唾沫，说：“去找司马玄了。你去不去？”
“哦。”晏惊澜露出个笑，“走吧。”
裴渊比晏惊澜高半个头，轻松看到了屋里的情况：不算很乱，但地上躺了一堆东西。
什么都有，应该是晏惊澜储物袋里的东西。好在都不是易碎的东西，也不尖锐，不会伤到人。
他略微放心下来，带着晏惊澜去信上写的地点。
因为是突然决定，也没约在什么正经地方，就约在了一条无人小巷。裴渊先给晏惊澜指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才站在巷口，等司马玄来。
司马玄来得很快，应该是收到信就匆匆来了，头发都跑得乱七八糟的。
“报告！”司马玄喘着气还不忘说任务，“婉仪和小荷入宗的事情已经完成，递交到掌事处了，大概两日后常掌事就会看到。”
“很好，辛苦了。”裴渊看着对面的司马玄，剑尖很轻微地挥了挥，笑容温和，“我还有问题想亲自问问你，你怎么会知晓我要回攀天谷交付任务？”
“而你们，又为何对我和攀天谷少谷主的关系不感觉奇怪？”
司马玄的脸隐在黑暗中，但能看出来是疑惑的。他清楚自己被怀疑了，没有多说废话，拱手道：“我去攀天谷探望大哥时，见到过您。”
“当时我并未多想，但是在回来时正好撞见您拆下假面，所以我便知道您肯定是为了出任务而去攀天谷蛰伏！就像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如此深明大义……”
讲到这里他的嘴忽然碎了起来，先前那股从容之感顿时变成了别的什么……
裴渊盯着他好一会儿，想起了在别的地方做任务的一个人。
那个人几年给他写过一封信，说在北境捡了个弟弟，跟她一样嘴碎，前掌门都嫌太吵管不住。
那个弟弟是司马玄么？
裴渊甩了甩剑，收回鞘中。司马玄滔滔不绝的夸奖随着他的动作停顿，眨了眨眼，“掌门？”
“没事了。”裴渊把剑收回鞘中，低声道，“你想替我做事么？”
司马玄的眼睛骤然一亮，但他脸上的表情挣扎了一下，停留在沉静，不过语气还是明显能听出压不住的欣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裴渊问。
“对！但您应该是不记得了。”司马玄说，“就在五年前，您在南江的时候，不是顺便帮忙救了个被魔物侵袭的村子吗？”
“当时那场任务的负责人是我。魔物实力远超当时的我所能解决的范围，是您天神降临，救了我，救了大家。”
五年前？
裴渊略一思索，想起了个大概。是有这么一件事，只是他帮过的人太多，记得不清楚。
所以这就是司马玄如此崇拜他的原因？裴渊打量着司马玄的模样。
看不出半点作假。
司马玄似乎看出了他的怀疑，碎碎嘴地继续说着：“掌门，您在攀天谷的事我绝不会往外说，我知道您英明神武神通广大做什么都是有自己的原因的，所以我……”
“收住。”裴渊举起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平静道，“我信你了。”
“暂定后日出发回苍梧。我回攀天谷，会想办法救你的大哥，再把他安置在苍梧分舵。你回去问问苏小荷他们，要不要跟着一起去苍梧那边。”
司马玄愣了一下，还要说什么，裴渊已经抬脚往外走去——
“掌门！你去哪？”
他喊道。
裴渊回过头看他一眼，心底想了很多事，似乎又看见那个同样嘴碎的人临出发去北境时对着他叨叨好久的模样。
那时候素来雷厉风行的掌门站在她旁边，也跟着添了几句。
但这些影子还是很快消散了，只留下一团阴霾在心里朦朦胧胧地罩着。
裴渊继续往外走，对于司马玄的问题，随口说了个谎：
“想起熬的汤火没灭，没空跟你聊了，着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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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长宁篇（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