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一路追,看见了林山行,本来不想管,但再往前找到晏惊澜后,发现晏惊澜躲着拿出了一件青衣,瞬间明白自己不能上前了。
晏惊澜要见别人,那个人不可能是他。既然方才他看了林山行一眼,林山行又追了出来,想必……
裴渊忍了忍酸涩,躲在暗处望。
晏惊澜捂着嘴咳嗽,手强行撑着墙把衣服换好,因为克制不住喘息,还扇了自己一巴掌扯出笑。
裴渊握紧拳头,心疼地皱起眉头。
“等等——”
远处传来林山行的声音。
林山行从他们来的方向跑了过来,停下脚步搓了搓手臂。他四处张望片刻,似乎是因为没看见人,转身打算就此罢休回去找师尊,突然听到后边有一点细微的动静。
此时因为在进行切磋大会,这里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攀天谷本就阴冷,悄无声息之下更显出几分森然可怖来。
林山行立即警觉地转过头,就瞧见屋子旁边的草丛正在晃动。
什么东西?林山行后退两步,捏紧袖中师妹送的符纸。他眨了眨眼,那草丛里突然蹦出个白胖小东西!——
“哇啊——”
林山行像被虫子跳上身一样手舞足蹈地赶着,待看清后,才发现这是一只萝卜——是晏惊澜最宠的阿月。
“你、你怎么在这儿?”林山行欲哭无泪地抱紧它,“坏阿月,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被杀人灭口了!”
为什么林山行会知道阿月的名字?裴渊心底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胖萝卜崽黑圆的豆豆眼变成弯弯的小月牙,短手上下挥了挥,指向旁边。
“怎么……”
林山行偏过头,登时愣在原地——
屋檐阴影下,一道人影斜斜地抱臂倚靠墙边,墨发披散,青衫层层熨于肘间垂落,似柳枝在白昼清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视线淡淡,笑容也淡淡,如浮游世间的渺小微尘,如经年飘荡的泛黄书本,如生机缺缺的单薄卷刃。
故人眉眼如旧,霜雪不减。
“师兄……师兄!”
林山行瞪大了眼,抱着萝卜往他那边跑去。
他跑得依旧乱七八糟的,在晏惊澜的目光里跌跌撞撞,同怀里那只小萝卜崽一样。
“好、好久不见!”他眼睛亮亮地停在晏惊澜跟前,“惊澜师兄!”
晏惊澜含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好半晌才开口温声道:“好久不见。”
难道惊澜记得他吗?躲在暗处的裴渊指甲掐进肉里。不,不对,惊澜除了长老,谁都不记得,连金满袖和陈昭都不太记得,怎么可能会记得只认识两年左右的林山行。
分别太久,林山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挠着头笑,好一会才问出句:“你最近过得如何?”
“过得如何……”晏惊澜沉吟片刻,“大致和从前一样。”
听到他这毫不生疏的语气,林山行就安下心与他聊起来:“我现在已经离开攀天谷了,回了师尊和师妹身边。”
“嗯,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林山行微微一愣,“你在哪看见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晏惊澜眼睛微微弯着,轻声说:“方才人那么多,找不着也正常,我也是才看见你。”
“看你行色匆忙,跑来了这里,是在追谁么?”
他说着,身后忽然跑出一群蹦蹦跳跳的萝卜崽。萝卜崽们纷纷爬到林山行身上,把林山行忙得左抱右抱都来不及,看得他也是一怔。
“也没追谁啦……”林山行扯住一个要掉下去的萝卜崽的叶子,抛回怀里,“倒是你,为什么脸色这么白,声音听着也不是很好。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晏惊澜垂低眸,但视线依然定在他身上,“许是见到你有些激动,可能……”
可能我有点喜欢你?
晏惊澜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和面前人是熟悉的,这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曾经填满了他不安的心,简直,简直就像……
他对面前人一见钟情了吗?
好突兀的想法啊。
可如果他真的很喜欢面前这个人的话,曾经认识的时候,怎么会不把这个人牢牢抓在手里?怎么会让面前这个人的态度还停留在相识旧友上?
晏惊澜想了想,还是转开话题:“你不去找你的师尊师妹么?切磋会大概要结束了,你可以和他们准备一下,去今晚的小宴。”
“应该不会去的。”林山行摇摇头,“你会去吗?你去的话,我到时候找你玩儿。”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旁人去是奔着吃饭玩乐,我图什么?倒不如看几卷书。”
“……哎哟我发现你们跟书都关系特别好。”
想起自己师妹曾经也是个书呆子,林山行都不知如何吐槽。他抬起头,望进晏惊澜平静的眼眸里,问:“那我去哪里可以找到你?”
那在湖水上的鸦羽很轻地颤动着,目光在他身上转过——发上、心口、手,轻如蜻蜓点水般,最后从唇上移到眼睛。
“不用找我。”晏惊澜温和地笑着,拎过他怀里重新蹦上去、胡乱纠缠的小萝卜崽,“万阵阁守卫森严,你进不来的,倒不如随你师尊他们,在交际会后,彻底远离攀天谷。”
“……你怎么说话变成这样了?”
“哪样?”
“就是,”林山行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像要跟我撇清关系一样。”
晏惊澜愣了愣,轻笑出声,“没有。”
其实是有的。晏惊澜想。
攀天谷这地方太不好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也苦了这么多年,半点温情都未感觉到,记忆里只有暗室的森冷和灵髓改造的钻心剧痛。
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关注……他希望这份关注好好地在外面,去温暖其他更值得的人。
林山行眼神语气都很怀疑:“不信。”
“那这样吧。”晏惊澜将小萝卜放下,“我们交换个东西。”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串萝卜叶做的小挂饰。
“这个?师兄,你要给我一只萝卜崽吗?”林山行愣了一下,把身上的萝卜崽们放下,低头翻找储物袋,“那你等我找找……”
“不用找了。”
晏惊澜将萝卜叶递给他,“这个给你,你帮我系另一个。这样也算交换。”
他从袖中又拿出一串差不多的萝卜叶。
“这么古怪?”
林山行虽然疑惑,但还是将萝卜叶系在他腰带上,也任他将另一串萝卜叶系在自己腰上。
萝卜叶似羽毛般舒展着嫩绿,在小珍珠的装饰下,倒真像个合格的漂亮装饰品。
“这是证明我们并不生分的证物。”晏惊澜垂眸仔细地系着结,“你随身带着,把它当成我便可以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礼炮爆响的声音。林山行感到颈上红绳一阵温和的力量熨帖在胸前,反应过来应是切磋大会结束了,师尊师妹在叫他回去。
晏惊澜与他差不多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颈上绕的红绳。于是他收回手后,问:“道侣?”
“啊?这个……哎,怎么解释呢,反正可以通过它来感应我师尊和师妹的位置,他们也可以感应我的。”林山行抿了抿嘴,“现在就是他们在叫我回去……我先回去了,如果你下次看见我的话,一定要来找我打招呼。”
晏惊澜点点头,“嗯。”
林山行一步三回头,而晏惊澜依旧靠在阴影里,像一只孤寂沉默的鹿立在阴影下,带着温和的笑目送他走远。
在走过拐角,林山行还是很不舍得,心底翻腾着浪潮,迫使他折了回去。
他探出头,看见走出阴影、望见他回来后有些愣的晏惊澜,高声喊了一句:
“师兄——七年了——我真的很想你——!”
他喊完立马缩了回去,飞快跑走——跟来时一样,如一只咋咋呼呼、送完信就离去的青鸟。
晏惊澜眨眨眼,就这么在原地站着不动。
不知多久后,风吹得草丛轻摇,他低头看着失落的小萝卜崽们,声音淹没在草丛的哭泣中:
“我们曾经认识……还很要好吗?”
他捏碎手里紧攥许久的石块,下意识地捂住心口,攥住那枚赤红髓。
“这个,也是你送的吗?”
只要握住这枚赤红髓,他便能感到心安。这股心安和方才那人带给他的感觉一样,所以……
是他判断错了吗?其实他是爱而不得、不愿扯下明月的人?
晏惊澜咳嗽起来,方才切磋上强行动用灵力的反噬扑了上来。他越咳越剧烈,直到咳出一口血——他死死抓着赤红髓,想抓住即刻要被痛苦淹没的温暖。
一双手忽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晏惊澜轻咳着抬起头,撞入一双满是心疼与愧疚的眼睛。
“你、晏……荻?”他捂住唇,试图把咳嗽声压下去,“离我、远点。”
裴渊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克制地收回手,眼睛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定在晏惊澜身上。
滔天的醋意在方才晏惊澜那句明显有些歪的话里发酵酝酿,最后变成一场无法形容的心疼。
如果林山行不能照顾好晏惊澜怎么办?晏惊澜娇气起来有很多要求,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弄清楚,只认识晏惊澜两年的林山行真的能照顾好他吗?
裴渊忽地想起之前看过的林山行的记录。
林山行本身也不是个稳定的人,他在灵髓改造中废了身体,用不了灵力,保护不了晏惊澜,再加上精神上也更偏向自己曾经熟悉的师尊和师妹……他并不是晏惊澜好的归宿。
“方才比试,我看你好像受了伤,想过来看看情况。”裴渊艰涩道,“是,长老派我来照顾你的。”
晏惊澜忍住咳嗽,满是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自己捂着心口往前走。
裴渊心都要碎了,脑子快速转动一番最后还是扯出一个谎言:
“我们从前也认识——你不记得了吗,惊澜?”
晏惊澜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眉头蹙着。裴渊藏住自己的雀跃和希冀,回望他。
“你……”
晏惊澜张开唇,想了想,似乎是自己也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干脆揪住了眼前这个曾经认识,又明显对自己有浓厚情意的人,问:“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叫我?”
连岳师兄也不记得了。裴渊当真是要把所有表现出紧张和愧疚的小表情小动作都做出来了,好一会儿才捏住自己的衣袖,道:“我们回去说,好么?人多眼杂……”
晏惊澜刚要点头,裴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便发现是一位弟子跑了过来。那弟子对晏惊澜行了一礼,道:“少谷主,八长老让你过去。”
“……嗯。”晏惊澜应了声,目光重新移回皱着眉的裴渊脸上。
在擦身而过时,裴渊听见晏惊澜的声音轻轻地传入耳中:
“今晚,来我院里。”
裴渊猛地回过头,晏惊澜已同长老派来的弟子离开,只留下。
与此同时,隐阵牢里。
九长老把暗室的门打开,提着灯走进里面。
角落蜷缩着一团人影,几乎要融入到周围的黑暗里。她看了一眼,平静道:“慕飞光,你还要缩到什么时候。”
慕飞光颤抖的肩膀一顿,听清来人的声音,慢慢抬起了头。
“明日,你同折风一起去南江布限灵阵,还有……”九长老斟酌了下,还是没说原本的后半句,“总之,你同他一起去。”
慕飞光的天赋实在太有限了,他做不出晏惊澜那样精妙的令人变回少年的术法。这个任务不能有闪失,完全依靠慕飞光风险极大。
“事宜,我今晚会交代给折风,你跟着他去,帮他打下手就行了。”九长老看着地上茫然的少年,“还不起来吗?”
“……我、知道了。”慕飞光握紧手,缓慢地撑着身体站起来。
“谢谢……姑姑。”
提灯微弱的光亮里,他被照出的脸遍布泪痕,以及带着被泪水稀释了的血。
慕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子时,晏惊澜的小院里。
裴渊看着又一次冷掉的粥,发了很久的呆。
他从戌时一直等到现在,怕晏惊澜肚子饿,特意提前熬粥带过来。过来等了这么久,中途他怕温了几次的粥不好吃了,还去外面找了块空地熬了份新的。
但现在,这碗新的粥也冷了很久了。
为什么晏惊澜还不回来,难道,是在耍他吗?
不,晏惊澜不是这样的人。
那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是被任务拖住了吧,是长老又喊走了吧,是又被关暗室,或者去看那些试验品了吧?
……但这也不会一直不回家吧?
裴渊垂下眸,把那碗粥挪到自己面前,捏起勺子。
他一口一口吃着冷掉的粥,吃了一半,发觉自己做的真是无比难吃。
不然晏惊澜怎么会不回来,上次,又怎么会拒绝、嫌弃?
这么多年,果然是他魅力不够了吧,晏惊澜不喜欢他了也很正常。
裴渊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又想掉眼泪。
怎么回事?明明从前他怎样也不会哭的,哪怕受了重伤,哪怕与挚友分离……为什么现在,就这么容易哭呢?
裴渊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起身准备离开。
但一转身,他看见院门外隐隐约约有一道向这边靠近的身影。
他怔愣在原地。那抹身影慢慢走近了,苍白疲惫的面容暴露在光下……俨然是晏惊澜。
晏惊澜没料到这么久了他还在这里,走上来时困惑地歪了歪头,用已经沙哑的嗓音问:“你不走?”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睡觉吗?
裴渊终究还是憋不住了,眼眶在他困倦的声音里立马蓄了泪。他察觉眼前模糊,立刻手忙脚乱地要去找水,声音里带着鼻音和慌张:“我、我给你倒水……”
他几乎逃地冲到屋里面倒了一杯水,准备出去时脚步忽然僵住。
晏惊澜最不喜欢别人侵犯自己的领地了,现在在晏惊澜眼里,他们是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他怎么能……
现在晏惊澜明显很累了,他这样,不是让晏惊澜更累吗?裴渊心凉了半截,出去时脚步都带着忐忑。
然而他出门,抬起头往外望时——晏惊澜正撑着头坐在桌前,另一只手有些颤地摇起一勺粥往嘴里送。
“哐啷”一声,勺子摔回碗里的声音如此微小,却又如此清脆,重重砸在了裴渊心底。
晏惊澜似乎是难受,缓慢地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整个人有些控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裴渊什么也想不了了,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有些焦急道:“惊澜?”
“……嗯。”晏惊澜很轻地应了一声,那只伸出来搭在冰冷石桌上的枯瘦手臂慢慢往自己那边弯了弯,似乎是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下次、你再来……我有点累。”
裴渊闭了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也无心去管了。夜里微凉,他寻来个火盆,把火烧起来,放在晏惊澜附近。
晏惊澜的呼吸闷在臂弯里,轻得被掩盖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下,裴渊坐在一旁默默地擦眼泪,又放了一盏灯在桌上。
天色黑沉沉的,小院周遭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药圃和院外的青竹,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裴渊忽地想起来之前自己和晏惊澜拿院外那些竹子编斗笠的时候。那时候他和晏惊澜都被竹片割到手,晚上一起缩在被窝,捧着对方的手时还傻笑。
“没想到裴大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晏惊澜笑道。
那时裴渊搓了搓他的手,凑上前蹭蹭他的鼻尖,“我也是个普通人啊。”
美好温馨远在昨日之前,现在的晏惊澜不记得他,也再没有闲情与他发傻。
“你……”
寂静的夜忽然被一个微弱的字音敲碎,裴渊立刻转过头,发现晏惊澜露出了自己那双疲倦的眼睛,不知看了多久。
“粥,你做的么?”他说得很慢,但听得出来有在尽力把每个字都用上力气,没有了方才那股气若游丝之感。
“嗯。”裴渊也趴下来,与他平视的同时藏住自己嗓音里的鼻音,“是不是很难吃?”
晏惊澜轻轻摇了摇头,明明眼睛困得快闭上了,这具身体却好似突然决定违背意识一样,强行让他撑着,让他或模糊或清晰地看着身旁人,“好吃的。”
“专门,做给我的?”
“对。”
“唔……”
“它冷掉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就没有再热,我下次带你吃新做好的,热的会更好吃一些。”
“嗯。”
晏惊澜力气不多,时不时眼睛眯一下,但很快又抗拒地睁开。
裴渊看他这样,便纵着自己想与他多待一会儿的私心,挑了些趣事同他讲。
晏惊澜被他逗得闷闷笑,桃花瓣似的眼睛微微弯起,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地映着他的身影。
“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人。”裴渊眼里也含着笑,“还有……”
“晏荻。”
“嗯?”
“我有点困了,明天要出任务。”晏惊澜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先走吧。”
“……”裴渊想出来的那些趣事卡在喉咙里,半个字吐不出来,一股劲闷在心里不上不下。
他不想和晏惊澜分开……他不想走。
要是他走了,晏惊澜就又要孤零零的了,疼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躲着。
裴渊看着被自己外衣盖着的、脆弱得像一只苍白蝴蝶的晏惊澜,动了动唇。
然而晏惊澜看穿他的心思,轻轻地笑了一下,动了动身子,整个人像被外衣抱着一样,轻声道:“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不声不响的,像木头。问你了,又能说出一大堆话……很傻。”
很让人觉得,心安。
这股心安与今日白天那个师弟的比起来,更加浓厚,更加沉重,就像积累了数个岁月的礁石,硬生生把他带来痛苦的汹涌海浪拦截。
“……不傻的。”裴渊坐直了身,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三个字。
“回去吧,等我回来,还会再见。”晏惊澜温柔道,“走之前,帮我个忙。”
“嗯?”裴渊立即凑近认真听。
晏惊澜慢慢吞吞地低下头,手在袋子里翻了许久,又抬起来。
裴渊低下目光。
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展开,白皙掌心里,一个青色羽毛耳坠格外显眼。
裴渊僵在了原地。
“你帮我戴。”晏惊澜见他不接,放在他腿上,并慢腾腾地把头埋下去,然后露出左边耳朵。
裴渊拿起耳坠,给晏惊澜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异常厉害。
“为什么,你要戴它?”裴渊声音沙哑地问。
“我不知道。”感觉戴好后,晏惊澜又把眼睛露出来,专注地看着裴渊,“我喜欢它。”
喜欢,他……
裴渊快受不了了。
“我、我扶你回房吧。”
他慌乱地站起身,手伸过去想扶晏惊澜,却又生生停在半空。
也许是方才聊了那么多,晏惊澜对他现在印象不错,笑了笑,温声道:“不用了,我现在很舒服,想就这样睡会儿。”
很、舒服。
晏惊澜对谁都会这样说话吗?
裴渊不知道,但裴渊凭借自己对晏惊澜的了解想了想——
晏惊澜身上时不时就会哪儿疼一下,也许现在确实是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
也不一定是因为他吧……
裴渊慢慢收回手,低声道:“我……”
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吗?
“你不想走,就再陪我坐会儿吧。”
晏惊澜忽地说。
裴渊心头那点失落和酸楚全部都被这句话赶走了,他怔怔地看着晏惊澜,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些冲动的痕迹。
然而没有。晏惊澜的眼睛始终如湖水,宁静而温和。
裴渊闭了闭眼,再次坐下,拿木棍撩了撩火盆子,把火撩得更旺,把心底所有的心思一点点收回,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我,等你睡了再走。”
晏惊澜没有回答,手捏着背上的外衣,把身体缩在这温暖的松香气息里,闭上了眼。
整整一夜,裴渊都未离去。火盆灭了又升,升了又灭,周围始终是暖和的。
直到天微微亮,确定火盆不会熄灭后,裴渊才悄然离开了小院。
其实写失忆的时候我有想过惊澜会不会在察觉到自己记忆有问题的时候,想自己会不会忘记了爱人之类的然后就去拒绝别人的示爱……嗯,但转念一想,很显然,惊澜在感情上不是会放任机会溜走的人,他会观察别人的反应来判断这个人与自己曾经的关系,一看到裴渊这样,再加上自己身体里潜意识的依赖,定能猜到自己曾经和这个人有什么猫腻(他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人,既然都这么麻烦了,还有人愿意一直黏着他且用这么痴情的眼神看他,十有**是关系很好了,因而就放纵自己去靠近了)
这个时候可能就有人会想,前文里不是有暗示惊澜曾被人骗吗,怎么惊澜还不拒绝?是那些记忆也被抹去了吗?不,这种痛苦的记忆风无间是懒得抹去的。不如猜猜看为什么这招对惊澜管用呢?再猜猜看,惊澜为什么会对小裴说这种话呢?(因为是以小裴视角展开的故事,所以我们能知道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小裴知道的),气急了是一回事,底下又何尝没有想要恶劣卖惨的嫌疑呢?(晏惊澜:有惨不卖我不白经历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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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