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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波澜

“哎呀,别太担心啦,惊澜只是暂时失忆了。”

金满袖宽慰着死气沉沉的裴渊,轻轻拍他的背,“陈昭都找医修的弟子偷偷帮你确认过了,惊澜真的只是记忆被灵力封住了,就像之前变小那样——只要解开了就没事啦,会记起你的。”

“……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裴渊低声道。

从幻境实战出来,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裴渊每次试着接近晏惊澜,都被晏惊澜蹙着眉赶走。

晏惊澜完全不记得他了,无论是六七年的道侣情还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经历,都不记得了,面对他是只有冷冰冰的“无事请离开”。

从前他看晏惊澜对别人这个态度,还觉得晏惊澜这样子格外可爱,现在回旋镖打在自己身上,真是痛死了!

“我也派人去寻药材了,就先等等吧。”金满袖给他倒了杯水,“来,喝点水。”

裴渊喝了口水,失落道:“惊澜也不记得你们,你……怎么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的?”

“啊?”金满袖眨了眨眼,“有什么保持不了的啊,我自己偷偷回去哭不就好了?”

裴渊沉默片刻,也拍拍她的肩,“没事的,惊澜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现在是谁失魂落魄?还反过来安慰上我了?”金满袖哭笑不得。

晏惊澜失忆显然让他们都始料未及,燕几安陪裴渊喝了一晚上酒后,喊宗里人帮忙想办法了。

后来云怀柔传讯过来宽慰裴渊的时候,告诉裴渊:“以灵力封印记忆,若被封印者心智坚定,是可以用自己的灵力来反抗的。”

“但晏公子身体虚弱,只怕没有那么多灵力去支撑冲破封印,需要寻几味药材帮他补上,强行冲破后再重新温养。”

横竖,晏惊澜都是要吃苦了。

第四天晚上,好不容易找到一道看起来不太蠢笨的药理题去寻晏惊澜,裴渊终于得偿所愿,在晏惊澜身边坐下了。

“所以就用这几味药……晏荻,你在听吗?”

晏惊澜放下笔,平静地抬头看着裴渊。

裴渊其实确实没有在听,他一直盯着晏惊澜的脸,看他嘴巴一张一张的,就好似回到了之前听晏惊澜絮絮叨叨讲趣事的时候。但现在晏惊澜嘴巴里说出来的只有冰冰冷冷的分析,以及责问他是否有认真听讲。

“我、我在听的。”裴渊低下头,抽了抽鼻子。

晏惊澜眉头紧蹙,把笔一摔,显然没了耐心。他站起身,冷声道:“无心求学,倒也不必再来问了。”

“惊……少谷主。”裴渊连忙也站起来,委屈道,“我是蠢笨,但我也有心向学,你再……”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晏惊澜呵斥道,回过头时,竟看见身后人在掉眼泪。

裴渊看见他怔愣,茫然地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在哭。他无措地擦着眼睛,转过身去,“稍等我一下。”

“……”晏惊澜闭了闭眼,心底莫名觉得钻起一阵疼痛。

他深吸一口气,只当是旧疾翻涌,重新坐下,“我再讲一遍,你认真听。”

裴渊连忙坐下,点了点头。

尽管有那么多人安慰,尽管也知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尽管清楚已经在寻找解决办法,裴渊还是不免觉得难过。

他这几天晚上都没有去陈昭给他留的客房,而是在晏惊澜的院子旁边,寻了一个地方藏着。他望那院里抱着菜进厨房,没一会儿又疲惫地出来的晏惊澜,恨不得冲上前去帮忙把饭做好。

没有他在,晏惊澜真的会因为没力气而不做饭。金满袖和陈昭不是没给他送饭,可都不合他心意。裴渊其实自己也做了些东西,让金满袖两人送去时,当场被晏惊澜嫌弃了。

晏惊澜又恢复到了那种饿到干呕,吃饱腹丹强撑的日子。

夜里睡觉,光亮再次在窗上摇晃。裴渊躲在树林里,悄悄地抹眼泪。

明明晏惊澜不用再怕黑,明明晏惊澜可以吃一顿饱饭,明明晏惊澜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被人照顾。

一场突如其来的失忆打乱了所有。晏惊澜回归痛苦中打转,裴渊却只能停在原地。

他已经做不到像从前那样从容淡定——那是他放在心上想要呵护的人,现在竟在他眼前受苦。

幻境实战过去六日后,交际会迎来了第二个活动,切磋大会。

这次切磋大会,长老们决定派晏惊澜去试探帝君伤势恢复如何。

在幻境实战里,帝君身中三长老在宴会上下的蛊毒,被执念所造的幻境和长老的术法所伤,谢扶苏启用了与他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两人才得以都从幻境中出来。

六日里,他们两人在院里养伤,不准任何人探望,没人知道帝君恢复如何。现在的晏惊澜没有记忆,恢复了从前好操控的模样,自然应下了长老的要求。

切磋大会开在新途堂平日训练用的大空地。

高台凌空架起,四周悬浮着数十块半透明的灵力光面。攀天谷弟子按区域肃立,各宗门宾客坐在观礼席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被灵力屏障压得低沉,只余下空气中灵力碰撞的细微嗡鸣。

场地中央是用石制的比斗台,台边刻满密密麻麻的束缚符文,既能防止灵力外泄,又能放大比斗时的动静,让全场都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谢逐清一袭皓白长袍,缓步踏上比斗台时,全场瞬间安静。先前“重伤未愈”的消息早已传遍,此刻的他面色平静、灵力内敛,让观礼席的议论声更盛——有人好奇他是否真的恢复,有人揣测攀天谷会派谁应战。

裴渊同燕几安坐在一起,往对面望,能望见林山行和谢扶苏坐在观礼席前排。前者攥着药包紧张得手心冒汗,后者靠在柱子旁,右眼绯红微闪,不动声色地扫过高台附近。

“接下来,请攀天谷代表上比斗台,与执圭帝君切磋!”

传声符响起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从东侧高台掠下,足尖点地落在比斗台另一端。蒙面人的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纹样,走动时衣袂翻飞,腰间挂着的几片绿叶微漾。

裴渊视线微动,锁定在那蒙面人身上,屏息凝神。

哪怕不提前知道,看着身形,他也能看出是晏惊澜。

“在下攀天谷新途堂弟子,请帝君赐教。”

晏惊澜的声音经过灵力伪装,低沉沙哑。

谢逐清颔首,太清剑应声出鞘,剑身寒光凛冽:“请。”

玄色衣袍翻飞间,晏惊澜指尖已凝出三道淡金色灵刃,没有多余试探,直直射向谢逐清面门、心口、膝盖——

灵刃带着破空声,沿途卷起细小的风刃,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太清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剑光如月华倾泻,“铛”的一声脆响,三道灵刃被同时斩碎,化为漫天灵力碎屑。谢逐清身形未动,只腕骨微转,剑光顺势横扫,带着凛冽的威压朝对面人逼去,逼得对方不得不后退三步,衣袍被剑气刮得猎猎作响。

观礼席一片惊呼。

谁也没想到“重伤未愈”的执圭帝君,战力依旧恐怖如斯,几乎是碾压对面。

听着周围人对帝君的叫好声,裴渊脸色沉了下来。一旁的燕几安碰了碰他的肩,轻声道:“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裴渊掐着自己的掌心,深呼吸平复躁动的思绪。

晏惊澜在他的管束下,已经许久没有同谁打斗了,再加上想要养好灵脉,都没怎么发动过灵力——他怎么能不担心?

裴渊沉下目光,继续看着比斗台上那抹清瘦的身影。

那风帽下露出来的一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即使眼尾上扬也没有半分笑意,瞳孔已变成了金色。晏惊澜双手快速结印,比斗台四周的束缚符文突然亮起——并非为了限制谢逐清行动,而是在加固比斗台的防御。

下一秒,他口中默念咒言,比斗台上方骤然出现一片浓稠的黑雾,黑雾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梦影,正是他布下的“锁魂梦阵”。

黑雾瞬间笼罩比斗台,观礼席的视线被挡住,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灵力碰撞声。裴渊什么也看不见,心底莫名涌起不安。

比斗台上,那些梦影并未去缠谢逐清,反而朝着晏惊澜自己涌去!

这时候谢逐清没有趁机攻击,反而一剑挥出。银白色剑光劈开黑雾,却在触碰到晏惊澜身前时骤然收力,只斩碎了那些涌向他的梦影。

晏惊澜猛地抬头,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再次结印。这一次,他催动的不再是梦术,而是让无数符文在瞬间如闪电利刃般朝谢逐清迅速攻去。

太清剑挽出一个剑花,似是收招,却将所有符文尽数挡下。

石制高台被两股力量反复冲击,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随着气流翻飞,砸在四周的束缚符文上,迸出刺眼的火花。

谢逐清身形如孤松挺拔,每一剑都带着“一剑断天河”的威压。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剑光所至,空间都似被割裂,露出其后扭曲的灵流,并将那些阻碍视线的黑雾全部斩开。

他无心伤人,那些剑气全部都是将对方往认输逼。

玄色衣袍猎猎作响,结印的手快得只剩残影。晏惊澜不与谢逐清硬碰硬,只能向比斗台的符文借力,不断瞬移、闪避,同时布下密密麻麻的攻击阵符——金色阵符在霎时暴起,如暴雨般朝谢逐清射去,触碰到地面便炸开,掀起漫天烟尘与魔气!

谢逐清站在台中央,眼眸微垂。下一刻,他手腕猛地翻转,太清剑绽放出璀璨光华,一道巨大的剑气冲天而起,瞬间劈散烟尘,直直朝躲在暗处的晏惊澜斩去!

晏惊澜瞳孔骤缩,猛地抬手凝聚灵力屏障。

但显然那剑招太过锋利。“嘭”的一声巨响,灵力盾瞬间碎裂,他被剑气余波震得倒飞出去,又被不知哪来的灵力垫了下背,但依旧喷出一口鲜血。

他捂着心口闭了闭眼。这三息,是谢逐清给裁判的裁断时间。

可无人喊停,切磋还未结束。

晏惊澜挣扎着起身,两指再次并起。

这一次,他布下的不是攻击阵——无数金色灵线交织,试图将谢逐清困在阵中。

然太清剑横扫,灵线纷纷断裂。一个半封闭的灵力结界在瞬间将晏惊澜笼罩住。

裴渊差点站了起来,被眼疾手快的燕几安一把按住。

“冷静冷静冷静。”燕几安瞥见裴渊手背的青筋,默默用力按着裴渊,“帝君有分寸的,切磋意在会友,不会伤人的,你冷静。”

台上,谢逐清正要开口让人退下,忽然望见那黑衣人浑身僵住,露出的一点皮肤也能看出脸色惨白如纸。

晏惊澜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就像是瞬间被掐住了喉咙后濒临窒息死亡的挣扎。那原本流畅的结印动作卡顿,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金色灵力紊乱得四处冲撞,甚至开始反噬主人。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下意识用指甲抠进掌心,试图以疼痛唤起意识。那双眼中金色流失的同时恐慌几乎满溢,让他反抗的力气快速流失殆尽。

谢逐清察觉到他的异常,回神剑气一扫,在一刹那将外界视线全部隔开。他视线静静地落在对面人身上,在他惊慌四顾的动作与恢复漆黑眼眸中,看见了隐秘的渴求与依赖。

“你认输。”

谢逐清撤去他身旁的屏障,无甚情绪地说。

这一场切磋他不能输——在赛前,三长老忽然当众发难,问询何日能放林山行回攀天谷。

他怎么可能会放?于是这场切磋,林山行的去留就成了胜利者的附加奖品。

黑衣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谢逐清干脆把遮挡视线的屏障也撤下,准备来个痛快点的结束。

但就在屏障消失的那一刻,黑衣人急切地转过了头,目光死死锁定某个方向,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同时紊乱的灵力开始笨拙地、缓慢地回归。

什么东西?

谢逐清跟着望去,裴渊此时视线也随着追去——两人同时望见了一脸茫然的林山行。

“……”

面具之下那张干裂的唇微微张起,下颌线绷紧一瞬。晏惊澜刚压下喘息声,余光就瞥见一道冷芒——

执圭帝君的剑已经指在他的颈前,再进一分,他就会毙命。

“……”

身边依旧没有喊停的声音,仿佛没有人希望这场比试就此停止。

裴渊望向高台上监管活动的三长老……他根本没有在看比斗台,而是挂着笑同身旁的大长老聊天。

谢逐清心底也因为还没被喊停而浮出一丝困惑,正戒备着,就见面前的黑衣人垂下脑袋,轻声说:“我认输。”

那声音还有些颤,晏惊澜伸手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指腹轻轻摩挲的动作带着强忍力度的克制,紊乱的灵力竟这几息间平复了大半。

他在握什么?

谢逐清有些疑惑,但盯着晏惊澜的裴渊知道,晏惊澜是在握胸前挂着的赤红髓。

那枚他为了让晏惊澜身体能暖一些而送的赤红髓。

“恭喜执圭帝君获得胜利!”

传声符的女声宣判结果,观礼席顿时爆发出震天掌声。

谢逐清转身下台,要回观礼席。

对面林山行站起身朝他走来,然而并不是为了欢迎他。

“去何处?”谢逐清伸手拦住他。

林山行望他身后,说:“跟你切磋的那个人,我要找他。师父,你和师妹等我一会儿。”

“找他做什么?”

“嗯……去问问他是不是钟情我。方才他看了我一眼,可奇怪了。”

虽然理由很扯,但谢逐清还是点了点头,“红绳戴好,有事唤我。”

林山行二话不说像只鸡一样乱七八糟地跑走。

而另一边,裴渊也快速同燕几安说了下情况,急匆匆地往晏惊澜离开的地方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