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惊澜碎了所有幻梦,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的恐惧翻来覆去能就只有那么几个——被长老按着试药或者灵髓改造,被关押在暗室里受饥饿与寒冷胁迫,目睹岳成戈的死亡,离去的裴渊,金满袖和陈昭的嫌弃,天赋逝在手中。
还有什么?
面前飞舞的灵力慢慢汇聚,周围景象逐渐熟悉。
他回到了南江小院。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晏惊澜懒懒地掀起眼帘,思索着如何破坏这个梦,余光看见一人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裴渊抱着买好的菜,扫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不带任何停顿地走向了厨房。
“……”晏惊澜脸色沉了下来,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这次是什么,是看裴渊怎么嫌弃他吗?
裴渊那样以照顾他为目的的人,怎么可能会嫌弃他?
晏惊澜动弹不得地躺了许久,又听见脚步声。裴渊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晏惊澜能用眼睛看裴渊,却怎么也动不了。
裴渊伸手牵起他一缕发,低头轻轻吻了吻。
——那缕发是毫无生机的雪白。
晏惊澜皱起眉,突然发现喉咙那种被压迫的感觉消失了,他费劲地张开嘴,挤出几个音,“镜、子……”
面前的裴渊沉默了,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去屋里拿了铜镜出来。
晏惊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而后猛地把镜子打飞!
这是谁?!!
镜中那个人面黄肌瘦,皱纹横生,银发苍苍,俨然是个老者。
怎么会是,他?
晏惊澜呼吸急促起来,在裴渊站起来的那一刻,忽地明白了这个梦揪住了他什么恐惧。
他先前不怕裴渊离开,是因为知道自己有能力不让裴渊离开。
可如果,如果他只是一个必须卧床、容颜衰老、用不出一点灵力而且需要人照顾的将死之人呢?
无论做什么,都不再有年轻时的娇气可爱,无论遇到什么,连割血获得灵力的手段都没用。
这样,裴渊还不会离开吗?
“裴渊、裴渊!”晏惊澜用嘶哑的嗓音大喊。
然而裴渊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径直回了屋里。
“看见了吗?每个人都有价值——”
一道鬼魅似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晏惊澜猛地回头,三长老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旦你什么价值都没有了,带给不了别人任何好处,哪怕是相伴多年的爱侣,也会离你远去。”
“因为你们不再是平等的了。他需要付出得更多,而你——只躺在床榻上,什么也不做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不、可能。”晏惊澜已经脱离了那具苍老的身体,和三长老一样像个无人看得见的游魂,站在院中与对面人对峙,“修士依灵力可活百年甚至千年,可以驻容,我身体再差也可用药材保养——”
“但你不是知道,你养不好么?”三长老轻轻歪头,“你不会以为自己比从前好了一点,灵脉通了一点,就代表你能养好自己吧?”
晏惊澜脸色瞬间惨白。
的确,他的身体他最清楚了……这就是个无穷无尽的空洞,哪怕扔再多的天灵地宝,也填不满。
这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他和所有人之间——每个人都能长命百岁,而他,是个不知何时就一命呜呼的短命鬼。
一碗一碗温补的药下肚,在裴渊被支开之后,他的手帕染了多少血?
没有这副身体,他拿什么去留住裴渊?开不了口,做不了事,甚至给不了一个眼神,裴渊还会继续爱他吗?
有人会爱一块不能动弹的木头吗?甚至是一块丑陋麻烦的木头?
晏惊澜沉默不语。
“你所念的,都是梦幻泡影。”三长老露出个恶劣的笑,“何必执着?何必不舍?人心底的自私与冷漠,你不是从小到大看得最仔细了么?为什么会相信有人真心待你?”
“天下熙熙攘攘,无人不为利来往。”
“难道你觉得你能逃出天下这么多人的命——”
梦境骤然爆裂开来!
晏惊澜瞳孔中的金色缓慢地归为沉寂。他抬起眼,看着三长老略微错愕的脸,抬起手,轻轻握成拳。
周围变成了一间极大的牢房,暗无天日,声音嘈杂。这里并不是攀天谷的隐阵牢,而是一个晏惊澜从未见过的地方。
“你的恐惧又是什么呢?”晏惊澜眼睛微微弯起,“啊,你好像也不喜欢这种地方呀。”
三长老……或者说风无间,变成了少年模样。
他惊骇地握住牢门,对晏惊澜喊:“你竟敢——”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落在地上,风无间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的目光越过站在走廊中间的晏惊澜,看向他身后那个拿着鞭子、脸上许多刀疤的男人。
扑鼻的酒气从他身上传出,他走得摇摇晃晃,握着鞭子轻轻摩挲,嘴里喃喃道:“今日……今日……”
男人目光扫过一众货物,最后缓缓定格在风无间脸上。
“今日,就你吧。”
晏惊澜平静地看着那男人走向风无间所在的牢房。
现在的三长老手无缚鸡之力,反抗不了比他高大那么多的男人。
“晏折风,你好样的!”风无间阴森地笑道。
“您先自己想想,怎么打碎恐惧吧。”晏惊澜勾出一抹假笑,转身离开。
他其实查过一众长老的资料,知晓长老们的过去。
三长老风无间,从小生活在一个培养权贵用品的田庄里。他和田庄里的其他孩子一样,都是养来供消遣、食用甚至日用的玩意,这段经历让他养成了阴晴不定的性子。
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好运被一个善心的修士救走。那修士看他天资不错,教他如何运用灵力,教他术法。
在强大到超越那个修士之时,风无间毫不犹豫地潜伏回了长大的田庄里,用两天时间把所有人屠了个干净。
回到家,他又杀了多嘴的修士。自此之后,他加入了攀天谷。
那么多年对力量的痴迷,不难看出他渴求力量背后的恐惧。晏惊澜捂着唇轻咳几声,想寻到幻境的出路。
然而他才走出牢房,周围四处便燃起了熊熊大火——整个田庄陷入到了一片火海之中,方才身后那些痛苦的呻吟和求饶声变成了尖叫与恐惧。
他警惕地转过身,脖颈却突然被身后一条麻绳勒住——
“呃……咳……!”
站在晏惊澜身后的风无间缓慢地收紧麻绳,沾染着血的脸上是惯常的微笑。他微微弯腰,在挣扎的晏惊澜耳边轻声道:“学得很不错啊,少谷主。”
晏惊澜已经喘不上气,无意识地扯着脖颈上勒得很紧的麻绳,“松……”
风无间把麻绳往上提了提,让他昂起头,看着面前陷于火海之中的牢房,“少谷主不是想看我的执念么?就是这样,看啊。”
“那些压迫我的人、反抗我的人,全部,都在这里——不听话的人在我这里,从来只有一条路可走。”
风无间的话语倏然变得温柔,“可你死了,会很可惜啊。”
麻绳骤然松了所有力度,晏惊澜跌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脖颈喘气。
他眼中的鎏金明明灭灭,似是想催动灵力,却半点力气使不出。
风无间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声音却温和似水。“你不听话,接下来的计划就难办多了……不如,我让你寻回真正该遵守的事情?”
“什么爱啊,自由啊,正道啊,都是不需要存在的东西。”
“攀天谷最是慷慨,回馈得多,索求的不多,只要你乖乖听话便好了。”
手中灵力流转,风无间一掌打在晏惊澜胸膛上!
“唔——咳!”
晏惊澜头皮炸开一阵疼痛,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来。那些灵力细细密密地钻入四肢百骸,搅动着脑海里的所有思绪——
“风无间,别太过火了。”
大长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风无间松开手,手上的人便像毫无意识的布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他偏过头,看向走过来的大长老,笑嘻嘻道:“最近魔族那边不是想到计划了吗?让折风去最好不过了。”
“所以你就让他失忆?”大长老瞥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晏惊澜,“你是觉得,从前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比现在听得懂人话更好控制?”
“不觉得。反正都一样麻烦。”风无间耸了耸肩,“但你也看到了,他让我不高兴了。”
“作为交换,我让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不是很正常么?”
大长老没再多说,叹了口气。风无间摆了摆手,揽住他的肩笑眯眯道:“哎呀,别管他了,你昨天不是说把我那道算术题解出来了么?快讲给我听。”
两个人慢慢走远,出了幻境,并不管地上人的死活。
晏惊澜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不想老去,不想死,也不想在这里躺着……刚刚是不是不应该反抗?是不是不应该斩掉那些执念?是不是……
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乖乖听话?
如果好好听话,就不会这么疼了吧。
记忆一点点被剥夺封存,晏惊澜感觉不到冷暖,慢慢闭上了含着泪的眼睛。
“唔……在这里。”
一道带着思考与犹豫的声音响起。
“他晕倒了?啊,好像应该说是被打趴下了,呃,不对,他是没有力气了所以才倒下的,嗯,那应该算什么呢?”
幻境忽地裂开一条缝隙,又慢慢被一股力量撑开,里面走出个穿着黑袍的少年。她摘下风帽,俯身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晏惊澜的状况,又回过头,“慕悦,这算是什么?”
九长老从裂缝中走出,听到她的话,蹲在晏惊澜面前给他把脉。
“风无间用灵力把他的记忆封住了。”九长老低声道,“他这副身体,怕是难自己破开,旁人若与他灵力相斥,也帮不了。”
“梦华草呀,天霖果呀什么的,加在药里面……还有什么……”十长老思索道,从袖里拿出了册子开始翻开,一脸苦恼,“可风无间定不会让折风用百草楼,怎么把东西给他呢?”
“像之前那样便好了。”九长老有些怜惜地摸了摸晏惊澜的头发,“再给些补灵脉的药材吧,上次见,白头发还没这么多。闻人荻怎么照顾他的?还不如派飞光同他搭档。”
“是他们在和魔族商议计划啦……唔,不算商议吧,他们也在威胁魔族呢。反正,计划就是要让折风去执行的啦,这样到处跑,多少药都补不好。”十长老叹了口气,把册子收回去,“交际会之后,还要去南江那边,到时候又消耗灵力……”
九长老拉过晏惊澜的手,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个符文,才站起身道:“走吧,帝君那边把幻境破了,这里也维持不了多久。”
十长老点点头,把风帽重新戴好,便一蹦一跳地回了缝隙里。
与此同时的万象台,从幻境里出来的裴渊、金满袖和陈昭聚在了一起。
“惊澜呢?”金满袖在逐渐有弟子出来的光门边到处望,没找着晏惊澜。
“兴许是还没出来。”陈昭轻声道,“没事的,惊澜学过梦术,就算是执念,也困不住他。”
金满袖认可地点点头,转头看裴渊。裴渊正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笑着拍了拍裴渊的肩,道:“好啦,梦里的都是假的,别想太多了。我和昭昭先回去做饭,你待会儿带惊澜回来哦。”
“嗯。”裴渊应了声。
金满袖和陈昭很快走远,裴渊望着光门前一个接一个出来的弟子们,他们有的身上带伤相互搀扶,有的得意洋洋炫耀着自己拿到了什么宝贝。
晏惊澜怎么还没出来?
裴渊心底莫名感到不安。他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沉静下来。
不会的,晏惊澜修的梦术那么厉害,不会被执念所困。他这几年来反复帮晏惊澜克服恐惧,现在的晏惊澜也没有从前那么怕黑、怕密闭空间,应该不至于有什么能让他陷入脆弱。
但怎么还不出来?
裴渊实在平静不下来。他伸手摩挲着袖中的耳坠,实在忍不住在周围走动起来。
光门里又走出来闻青芜和徐越川。两人面色如常,聊着公务上的事情走远。
不久后慕飞光也出来了。他神色不大好看,但那副冷漠的姿态还摆得出来,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裴渊也就没上去管。
直到光门前慢慢从接连走出弟子,变成偶尔走出一两个,再到昏迷的执圭帝君和谢扶苏被林山行扛着出来,众人急忙上去查看。
晏惊澜都还未出来。
裴渊实在控制不住了。他穿过人潮走到光门之前,催动灵力用身上的契约印记去寻晏惊澜。
印记迅速发热。热到这个程度,晏惊澜离他并不远——裴渊绕过光门,看见了往外走的晏惊澜。
“惊澜!”
他跑上前,被喊的晏惊澜回过头。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
“别跟过来。”晏惊澜平静道,“有事写文书递送青竹院。”
他说罢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裴渊心里那股不安终于坠了地,蔓延开一片刺骨的寒冷。
晏惊澜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哪怕是结道侣之前,也没有陌生到这个地步,简直——
简直就像在对待一个陌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