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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波澜

一向豁达的金满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执念,但在进入幻境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回到了那个破烂的屋子里。

在六岁之前,她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像许多农民一样,他们家贫穷,有时连果腹穿暖都做不到。

她的父母并不爱她,甚至恨她是个多病的女孩。因为总是生病,她干不了重活,下不了地,只能在家做些简单的活计。

偏生她学不会绣工,劈柴也不够力气,就连做饭也天分不足。每日父亲母亲在外受的气,便全部靠打骂发泄到她身上。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四年。四岁时,她的弟弟出生了。

在这个弟弟出生后,金满袖看见了父母亲截然不同的一面——她才惊觉自己的爹娘也是可以像邻居妹妹的爹娘一样,那么和蔼、开朗。

为什么她的爹娘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迎接她的只有打骂?

她甚至以为是因为从前父母亲没有看清自己的孩子有多好,她更加卖力地干活,换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与骂语。

“你看着点儿阿宝!”

又一次因为力气小差点摔到弟弟,金满袖被母亲扇了一巴掌。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赶紧死一边去!”

天底下会有父母让自己的孩子去死吗?金满袖缩在屋外的草垫上,抽抽搭搭地擦着自己的泪。

忽地,天上下起了雨。这儿没有遮挡,她只能抹着眼睛爬起来,拖着自己补过的草垫到屋檐下。

他们家并不大,除了做饭干活,父母亲都不会让她进屋。

金满袖在窄窄的屋檐下缩成一团,尽量不让雨打湿自己的破鞋。这双鞋她穿了一年了,哪怕脚长了,也只是自己拿旧衣服缝一下。邻居有位善良的婆婆,在搬家之前送了她两双编得精致漂亮的草鞋,但母亲发现后便收走了。

也没关系的,反正从前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不管是雨天呀,冬天呀,只要闭上眼睛睡一觉,再睁开眼,就不会觉得冷了。

小金满袖闭上眼,带着一点儿卑微,希冀着自己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希望睡到舒服暖和的炕上,吃上一碗带着肉沫的稀粥,穿一件没有丑补丁的衣服,最好还要一对合脚的鞋子。

是不是有点太贪心了?

金满袖总是这样想。

让她没想到的是,有一日,她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甚至实现得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大户人家遣来仆从把她接走了,她这才知道,原来天底下确实没有恨自己孩子的爹娘。

她的新娘亲很爱她,给她穿漂亮的衣裳,吃昂贵又好吃的菜肴,甚至教她识字、读书。她再也不用睡在冰冷的屋外,淋雨或者淋雪,也不用每天一大早爬起来做自己做不了的活计,生病了也能好好休息喝碗热汤。

好幸福。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然而这份幸福,又被一个新弟弟打断了。

九岁这年,她的弟弟出生了。

金满袖看着面前这个幼小的孩子,心中久违地翻涌上了一阵恐惧。

她又要被抛弃了——在弟弟出生之前,她起码能喝到一口粥,起码不会因为照顾不好弟弟而被打、挨骂。

不,她的新娘亲那么爱她,怎么可能——

已经知晓了后来结局的金满袖平静地收回了看那新生儿的视线,轻声道:“我先回屋了。”

娘亲没有管她,那个向来严肃的父亲也只专注地逗弄着哇哇大哭的孩子。

重新再经历一遍梦魇,心中怎么会毫无悸动。

金满袖看着屋外的小雨,关上了窗子,身旁景物缓缓消散。

——这都不能是困住她的东西。

周遭景物迅速变化,变成了熟悉的珠玉堂。

十岁那年,她这个被家族遗弃、商讨着之后嫁到何处的小姐,被攀天谷的人挑中,带回了谷里培养。

金满袖看着自己还小的手,轻轻拨弄了下算盘。

“这人这么小,真的能管好账?”

“切,不过是长老们寻个处给她待着而已,除了灵髓好,怎么看都是个废物。”

身侧人来来往往,毫不吝惜地向她给予贬低。

是啊,除了灵髓好,什么都做不好。

金满袖拨下一颗算珠,温声开口:“南江来的那批茶叶,就算经雨季,也不会损失如此之多。”

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当年她便是以指出一条假账,博得了第一波名声。

前半生的十年,太多人瞧不起她,贬低她,觉得她是个女孩便一事无成,要给弟弟、给更有希望的人让路。

可事实是这样么?

金满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人和事,在加入七星使后,迅速与那个亲切的大师兄打好关系。

她要识字,要会算账,要能用灵力保护自己——所有的所有她都要做到。

那种苦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可天不遂人愿,十四岁那年,七星使多了个师弟。

金满袖那时是恐慌的,那一日接连算错了好几次账,只能窝在房间里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从头算起,算对算准。

岳成戈担心她,来到她的屋里。

“满袖,我做了糕点,要不要尝尝?”岳师兄把一碟糕点放在她手边,温声道。

“师兄……”金满袖忍着眼里扑闪的泪,心情好似也坠回了当年的无助,“明天,你还会做我的饭吗?”

“会啊,怎么不会。”岳成戈拖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笑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抓头发的手带下来,“头发都抓乱了,不疼?”

“可是有师弟了,你不应该给他做吗?”金满袖偏过头,含着泪再次问出了当年问过的话。

“做啊。”岳成戈不假思索道,“但也只是多把米,多双筷子的事,你怎么会因此不高兴?”

当年的金满袖以为只是这个师弟太过沉默。

直到晏惊澜的加入——

这个新师弟天赋极佳,性子却胆怯,总拉着岳成戈,时不时还会瘪着嘴哭。

岳成戈的注意被他吸引了去,金满袖恨得险些砸烂一个算盘。

她在屋里发疯,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岳成戈在晏惊澜的屋里陪着他,给他讲睡前故事,并不知道她的情绪。

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爱,就要这样,再被一个弟弟夺去了吗?

可第二天早上,岳成戈看见了她那个碎了一角的算盘,下午便送了一个新算盘给她。

金满袖摩挲着熟悉的,还没被磨平的纹路,抬眸看向岳成戈。

岳成戈蹲在她身前,伸手捏捏她的脸颊,“乖乖,可别胡思乱想了,你丧着个脸,折风还以为是他惹你不高兴了。”

“难道师兄就因为师弟不高兴来哄我吗?”金满袖抱着算盘问。

“那可不是。”岳成戈笑道,点了点她的额头,“无论有多少个师弟师妹,你们每个人在我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而折风还等我去教。”

“但你现在也看到了,我不仅教折风,还会顾及你,对不对?然后待会儿我还要去找小荻,同他切磋。”

“师兄的时间有限,精力也有限,做不到平均地分给你们三个人,而且自己也要用。”岳成戈温声说着,“你是大师姐,平时也开朗,师兄便以为你没有不开心呢,没想到是自己偷偷躲着掉眼泪。”

“之后若是再委屈了,不管我陪着谁,你直接来找便是。师兄哄一个是哄,哄两个也是哄,一起哄最省心了。”

他说得坦然,承认了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做不到不偏心,但就是让当时年纪还小的金满袖感到了安心。

以至于后来再来个师妹陈昭,她也不会再吃味了。

她知道岳师兄总有耐心对他们每一个人,就算一直在照顾师弟或者师妹,也不会嫌弃她。

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金满袖温柔地看着院里和岳成戈爬树摘果的三个人,看着他们缓慢地消散。

在岳成戈半边身子消失的时候,他忽地抛过来一个擦干净的果子。

“满袖,给你个甜的尝尝!”

师兄始终是有心念着她的,哪怕这颗心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始终都在。

金满袖接住果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唇齿间炸开,带起一阵苦涩。

“师兄,这个果子是坏的。”金满袖含糊道。

但她还是咽下了这果子,继续咬下一口。

最后手里的果子也消散了,变成一片虚无。

金满袖勾了勾唇,朝方才岳成戈在的地方挥了挥手。

“师兄,再见。”

不管这个梦有多美好,我都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我会带着你的心继续走下去,替你照顾好师弟师妹们,还有照顾好自己。

毕竟你从未忘记过我,我没有理由恨你,也不用因为你注意不到我,而去恨别人了。

***

陈昭头疼地坐在桌前,批着堆成山的公文。

怎么没有人同她说,自己的执念是批公文啊?

从小她便在一个书香世家长大,家里教的都是诗书礼乐,经商算数。也因为严苛的家风教育,天天被关在家里温书学习,她从小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七岁被带到人才济济的攀天谷里,也是被关在审行堂处理公务。

原本她年纪这般小,大家是不大看得起她的。攀天谷的弟子们最需要的便是靠证明价值来抬高自己在长老面前的位置,好能过得舒服一点。

没想到陈昭一来便靠出色的处理迅速博得了二长老的关注。

源源不断的公文就这样堆在案桌上,纵然陈昭习惯这样连贯地做事,也有些顶不住。

但在八岁加入七星使后,她便轻松了许多。

“昭昭,别忙啦,公务是做不完的。”

金满袖拉着她去放松。

也许是因为都是姑娘,这位金师姐对她格外地好,再加上那开朗的性格,热情到陈昭几乎招架不住。

“好了好了,满袖,别吓到人家了。”

岳成戈把金满袖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对陈昭轻声说:“昭昭,我今日做茶喝,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公务……”陈昭本要拒绝,但转念一想,反正是在幻境中,就算不做那公务也不会如何,便点了点头,“好。”

岳成戈会做很多菜,也会做许多点心、饮品。其中,他做的酥油茶,陈昭最是喜欢。

这酥油茶做起来有点麻烦,但岳成戈知道她喜欢喝,而另外三人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偏口,便时常做,今日便也是做这茶。

管账与货的珠玉堂时常会收到茶叶,金满袖偷偷藏了一点儿茯砖茶出来,还有其他材料,留来做酥油茶。

几人用水把茯砖茶熬成浓汁,滤了茶叶,将汁、酥油和盐放入一个细长的木桶中。

“谁来?”岳成戈拿着根木棒,视线在他们四人身上巡了一圈。

“我先!”

晏惊澜站出队,拿过木棒用力地搅打木桶里的东西。他没打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苦着脸看向岳成戈。

岳成戈憋了憋笑,说:“还没好呢,下一个谁来?”

金满袖看没人出声,站出来道:“我来。”

她象征性地搅了一会儿,递给寡言少语的陈昭,“昭昭也来打一下吧。”

金满袖心细,向来会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情绪,陈昭也没拒绝,接过搅了几下,递给同样不爱说话的裴渊,“师兄来。”

裴渊沉默地拿过,在晏惊澜的加油打气下把东西打好。

接下来便是煮茶了。在这过程里,他们便会东扯西扯地聊聊天。

陈昭总是第一个喝到茶的人。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酥油茶,也不管烫不烫了,满足地喝了一口。

“唔——”

果然被烫了嘴。

金满袖余光瞥见她,连忙用手给她扇风,“诶!怎么喝这么急!”

“噗……哈哈……”岳成戈笑了起来,递过一杯凉水,“喝点冷的,可别心急了,不够再继续煮。”

这么多年都未喝到这个味道,陈昭不免十分怀念。

也不知道下次喝到会是什么时候了,毕竟审行堂总是事务繁忙……

谁知第二天,她竟因为一位弟子想对换值守时间,又得了空闲。

不过今日裴渊和晏惊澜都在修炼,金满袖也在珠玉堂忙得很。她一个人在岳成戈的院里坐了许久,等到了灵髓改造完回来的岳成戈。

岳成戈的脸色有些苍白,捂着自己的小腹,但一看见她便把水放了下来,扬起一个笑:“昭昭?”

陈昭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认真道:“师兄,今天我来做饭!”

“嗯?”岳成戈微微挑眉,“好啊,看看你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是的,陈昭的手艺都是和岳成戈学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岳成戈是个非常见多识广的人,几乎什么都会。陈昭向他学了很多菜的做法,在他的教导下,练出一手好厨艺。

“这个要这样切。”岳成戈站在她后侧方,给她示范了一下。

陈昭点点头,凭借着记忆,熟练地烧火做饭。

一直围观帮不上忙的岳成戈靠在墙边,看她炒菜炒得热烈,抱着臂乐呵呵地笑道:“哦呀,不得了了,我教出了个小神厨。”

“不是。”陈昭炒着菜,认真道,“还是师兄最厉害。”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

陈昭很敬佩岳成戈。她知道岳成戈一直背负着什么,也知道岳成戈那么多强行扯出来的强颜欢笑背后是多大的痛苦——这些都是她长大后知道的。

在她还小的时候,岳成戈表现出来的只有可靠、博学、爽朗的一面,似乎从来不会因为什么而难过、痛苦。

不过,第三日,她竟又有空闲,并且撞见了岳师兄的狼狈。

岳成戈与旁人切磋时被暗算了,身上血淋淋地横着一道口子。陈昭来的时候,他刚包扎好,上衣都还没穿上。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时候会有人进来,连忙扯过自己的衣裳,“昭昭?”

陈昭记得这件事。这道伤,因为岳成戈是草草处理的,所以好得很慢,那几日都因为伤而比往日沉默。

“师兄,你有没有好好包扎?”陈昭问。

“……包好了包好了。”岳成戈快速穿上自己的衣裳,“怎么今日这么空闲?”

“不知道,就是不忙。”陈昭说,“晚上,让惊澜重新帮你包扎吧。”

当晚,岳成戈本来是没想起这回事的,陈昭硬是把话题掰到了这上面,引着担忧的晏惊澜好奇,帮岳成戈包扎。

这之后,岳成戈果然没那么疼了,伤不到两日便好了。

这段时间里,陈昭不可思议地有许多空闲时间,就好似审行堂那些愚蠢的弟子突然集体开窍了一般,全部都开始了勤奋处理事务。

陈昭得以天天有空,同师兄师姐们玩,同他们吃饭,甚至同他们偷溜出谷上街去玩。

这些都是她未经历过的事情。她活了二十多年,几乎都在一间小房间里,处理着接连不断的事务。

陈昭吃着糖葫芦,看着身边正兴奋地看着手里花灯的金满袖,又看看正笑着聊天的裴渊和晏惊澜,最后牵住岳成戈的手。

“怎么了?”岳成戈低下头,温柔地问。

陈昭咽下口里的甘甜,道:“师兄,明天,我还会有空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岳成戈笑吟吟道,“不管会不会,都可以玩儿啊,没事的。”

是啊,不管有没有空,忙不忙,岳成戈的院里始终会留一碗饭,一杯茶给她。哪怕她要忙到所有人都吃过饭,哪怕她一整日都缩在审行堂那一方小小的椅子上。

岳成戈和师兄师姐都会来寻她。

陈昭望着周围那些自己从前渴望而得不到,现在近在眼前的事物,轻叹了口气。

她抓紧岳成戈的手,低声道:“师兄,其实我总怕自己帮不到你们。”

总是待在审行堂里,被一众公务缠身,既不像裴渊那样在外潜伏伪装,也不像有能力的晏惊澜四处出任务,更不像善于交际的金满袖出门应酬。

她只是一个书呆子,一个古板、无趣的人,整日泡在公文里,有时候忙得连话都不会说。

“无所谓帮不帮啊。”岳成戈笑道,“家人间,只要有爱,有信任,就够了。至于帮忙什么的,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为难,知道么?”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为难……

是啊。

陈昭点点头,“师兄说得对。”

这么多年,她也从未真正因为帮不到师兄师姐们而愧疚。相反的,支撑她没日没夜坐在审行堂里的,也正是师兄师姐们的需要。

他们需要一个处理审行堂事务的人,她正好能做到。

不知几何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变回了审行堂。陈昭坐在自己的案桌前,面前还是堆积成山的公文案牍,自己犹如被什么东西缠在了这把椅子上。

她握起笔,平静地开始读面前的字文。

所有心中的山川河流,草长莺飞,都被关在这间房间外面。她好似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听见师兄师姐们煮好了酥油茶,正唤她来喝。

不过,喝了方才那一口便够了。哪怕烫到嘴,味道也已沁入心脾。

她甘愿坐在这里,用笔,拦住一道道要奔向她家人的繁琐事务。

哪怕她失去自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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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