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内,气息清新,灵力轻微嗡鸣。
裴渊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树林里。这片树林有些说不上的眼熟,他四处走了走,发现是攀天谷的后林。
想必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岳师……
“藏好了吗?我来找你们啦。”
亲切爽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渊整个人一僵,迅速闪到旁边树后躲起来。
他探出头,看见一抹红色悠闲地在树林里背着手走,目光含笑地巡过周围。
“藏哪儿了?藏得这么好?”岳成戈和树上的某个小家伙对上视线,自然地移开,笑道,“都藏得这么好?”
裴渊顿了顿,默默把自己藏到草丛里。
小的时候做游戏,他们经常会来后林这边捉迷藏。不过要因空闲聚在一起并不容易,经常会有人因为修炼或是长老安排的事情缺席。
他曾经午夜梦回里,做过不少玩捉迷藏的梦,不过他梦到的并非纯粹的捉迷藏,多少都会掺杂一些血腥的东西,比方说藏在某处一转头看见某个人的头,从树上摔下来的金满袖,不慎闯入禁地的晏惊澜,或者不小心碰到毒药草的陈昭。
这些梦曾经给他留下太过深刻的伤,他现在能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闷雷一样重重的,落下时又如飞雪般极快。
“师、师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小了的原因,裴渊往外唤了一声。
正在这边的岳成戈听到他的声音,走到他面前蹲下,捏捏他的脸颊,笑吟吟道:“哦,找到你了,小荻。”
小荻……裴渊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岳成戈。
许久没有人唤他小荻了。在出攀天谷之前,他的假名叫闻人荻。然而摇光使死之时,与他亲近的玉衡使因接受不了而疯魔了,闻人荻这个名字便藏在了隐阵牢的封印之中。就算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个晏荻的名字,除了晏惊澜偶尔会唤他阿荻,也没人叫过。
“怎么了呀?刚才还很开心呢。”岳成戈看出他情绪的不对,凑上前来摸摸他的头,“师兄再给你一次躲的机会?或者你帮师兄一起抓?还是你想在旁边休息一会儿?”
闻人荻被揉得头低下去一点,感受着这久违的力度,吸了下鼻子,扬起个笑:“我来帮师兄抓。”
“好。”
比起会故意装看不到的岳成戈,闻人荻抓起人来便又快又准。他站到一棵树下抬头望,说:“满袖师姐,我看见你了。”
树枝上的金满袖惊讶地看他一眼,跳下来道:“你是不是偷看我怎么藏的啦?”
“没有。”闻人荻认真道,“很好找。”
“……这种话不要说出来呀!”金满袖羞恼地锤他两下,转身跑向岳成戈,“师兄——师弟他肯定耍赖了!”
“唉,小荻很厉害的,平时让着你们而已。”岳成戈揽住扑过来的金满袖,笑眯眯地昂了昂下巴,“你看。”
金满袖回头去望,发现闻人荻已经拉着陈昭的手,把她从草丛里带了出来,不可置信道:“他怎么那么会找,比师兄很厉害?!”
“师兄可不厉害。小荻训练时,专门练过找人。”岳成戈含笑地看了一眼某棵树后露出的一角青色。
晏惊澜看见闻人荻直直地走过来,当即决定往外跑。闻人荻见他这样,立马也追过去——
“惊澜,不要去那边!”闻人荻喊道。
晏惊澜一味地往前跑,听到他的话后下意识停了脚步,停在了一道屏障的两丈外。闻人荻追了上来,抱起他往回走,心有余悸道:“不要往禁地跑,长老特意说过的,里面的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了……”晏惊澜揪住他的衣服,小声道,“都怪你要抓我……”
“我也要赢啊。”闻人荻颠了颠他,抱得更稳。
“那你不能让给我吗?”晏惊澜在他怀里扑腾两下,“坏哥哥,坏哥哥!”
回了岳成戈的小院后,几人帮忙着做好了饭菜。
金满袖坐在岳成戈身边,笑着扯东扯西,一会儿说说自己听到的那些谷外传闻,一会儿说说在珠玉堂里遇到的趣事。善于倾听的岳成戈仔细听着,寡言的陈昭也听得吃不下饭,小脑袋跟着认同地点头。
闻人荻吃到一半,发现旁边的晏惊澜一直在挑碗里的菜。
“怎么不吃萝卜?”闻人荻轻轻碰碰他的肩,压低声音问。
“萝卜,太难吃啦。”晏惊澜小声答道,回头用有些圆的眼睛看他,“哥哥喜欢吃,给哥哥。”
“别想趁机甩掉,快吃,对眼睛好的。”闻人荻阻止他把萝卜夹过来的动作,“你不吃的话,岳师兄会难过的。”
“才不会。”晏惊澜嘟嚷着,但还是乖乖把萝卜吃了。
饭后,四个小家伙把碗筷都收拾好了,钻到岳成戈提前烧炭暖好的屋里。现在正是冬日,入了夜外头就冷得厉害,此时还下起了簌簌小雪。
他们四小只,向来最喜欢这样不用修炼且有小雪的夜晚。他们会与岳师兄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盆边,听岳师兄说来自谷外的事情。
岳成戈入谷前的十几年都是在玄海度过的。玄海的风土人情,邻里八卦,以及一些谷里接触不到的东西,都会成为这个夜晚里勾起欢声笑语的引子。
“还有一回啊,我同我的一位朋友上街去玩,路上碰见个拄着拐杖瘸了腿的乞丐。”岳成戈绘声绘色地讲着,“我与朋友侠肝义胆,见不得他人受苦,于是便慷慨解囊,把自己一大半的钱财都给了那位乞丐——”
陈昭抱着膝专注地望着岳成戈,金满袖本来在给晏惊澜编小辫子,听到这儿也抬起了头。
“谁知!钱财方给出去,走了每一段儿,一个强盗突然从身后跑来,一把把我和朋友还没收回去的钱袋抢走!”
“我们猛地转回头,大叫着‘有贼有贼’就要去追,怎知路边突然有人伸出棍子,精准无误地敲晕了那强盗!”
“一看,那瘸了腿的乞丐收回拐杖,嘴里哼出一声,竟像个正常人一样,端着那装着钱的破碗,潇洒离去。”
金满袖举手,“那个乞丐他不是瘸了腿吗?”
“瞧着是,但其实并不是。”岳成戈笑道,“那其实并不是个乞丐,而是一个伪装的修士正在出任务。他只是穿得破烂,被我们认成了乞丐。”
陈昭也道:“那算不算是,办了坏事?”
“并不算。”岳成戈笑呵呵地揉揉她的头,“世间确实有因吃不起饭穿不暖衣被迫乞讨的人,若我们帮的是乞丐,那确实是好事,若那人不是乞丐,也正好证明了他过得并没有那么苦。”
“无论怎样,都是好事。重要的是我们有这颗帮助别人的心。”
道理便是这样在一个个故事中润物细无声地进入他们的思想。岳成戈从前讲过太多的故事,把正道的种子牢牢扎根在了他们心底。
闻人荻垂下眸,心里装着自己的心思,听故事都听得心不在焉的,连晏惊澜问他问题都没听见。
聊了不知多久,便到了要歇息的时辰。
睡觉之时,晏惊澜惯要拉一个人陪着。晏惊澜一般偏向让岳师兄陪自己,但闻人荻总会在白天通过各种表现把他的兴趣勾到自己身上,然后在晚上同他一起睡。
但今日,他没有做任何事情。晏惊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到岳成戈身上。
“岳师兄,今晚……”晏惊澜拉住岳成戈的手,“你能不能和我还有师兄一起睡?”
“嗯?”岳成戈有些意外。
闻人荻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晏惊澜。
“哇哦,好贪心呀。”金满袖笑道,一把抱住陈昭,“那我也要和昭昭师妹一起睡!”
陈昭耳根微红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拒绝,而是道:“你们三个人睡一起,会不会很挤?”
“可以啊。”岳成戈脸上又恢复了笑意,“正好也不知道挤不挤,咱们三个试一下。”
事实证明,确实是很挤。
晏惊澜的床本来睡两个就已经勉强,现在睡了三个,睡在中间的闻人荻都快被挤成一块肉饼了。
“哥哥,你抱着我吧。”晏惊澜说,“你怀里暖,我冷。”
闻人荻抱住他,这才稍微有了点空隙。
“想听点什么传闻故事?”岳成戈往外蹭了蹭,温声问。
“哥哥选!”晏惊澜道。
闻人荻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岳师兄决定吧。”
“嗯……”岳成戈沉吟片刻,开口道,“从前有位不得志的书生在一家客店遇到位道士。道士给了他一个枕头,他便趴在枕头上睡觉。”
“这一觉呢,他做了个梦。在梦里,他享受了一生的荣华富贵,从娶妻生子,到封侯拜相,最后成为仙人,尝遍人间甘苦。”
“然而,就在书生志得意满之时,他却突然睁开眼睛——梦醒了,睡觉之前店家蒸的黄粱米饭现在都还未熟。那位给他枕头的道士在一旁点破他方才经历的所有事情,书生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岳成戈讲起故事娓娓道来,声调和缓,累了一天的晏惊澜很快趴在闻人荻怀里呼吸绵长地睡着了,然而闻人荻却没有睡。
“师兄。”闻人荻捂住怀里师弟的耳朵,轻声道,“这算是什么故事?”
“说一个人在梦中过了一生的故事,只不过梦境是虚幻不实的,他所念的**也是不可实现的。这是我兄长给我讲的。”岳成戈调整了个姿势,笑了笑,“小荻今日心情好似很一般啊,有什么心事么?”
“……”闻人荻垂下眸,揪住晏惊澜的衣袖,“他的梦说不定是可以实现的呢?”
“的确如此。”岳成戈看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但在做梦之前,他知道自己要睡觉了。无论梦里的事情会不会发生,那都是之后的事,毕竟这只是一个梦。”
“小荻,现实和梦是不同的。”
现实与梦,现实与梦……
裴渊抬起眼,看着墙壁,又问:“明天醒来时,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问题好生奇怪。”岳成戈眼睛微弯,“只是睡一觉,当然会再见。”
“可谁又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呢?”裴渊低头看熟睡的晏惊澜,“谁也说不准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也许现在真的有一些我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让我沉溺在这个梦里。”
我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让我陷在梦里,岳师兄,你要说什么呢?
比话语更先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裴渊微怔,反应过来时,岳成戈已经把他和晏惊澜都抱在了怀中。
“无论渴望与否,梦境皆是虚妄。”岳成戈声音依旧是平稳且温和的,一如往常,“虚妄的一生,除了让你恍惚以外,有什么值得留驻?”
裴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的。”
话音落下,身后身前的拥抱都骤然变成一团空白。裴渊慢慢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回过头。
岳成戈站在他身后,面上依然带着他熟悉的笑容,挥了挥手,化作一团白雾消散。
他转回头,身前出现了一扇门。他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往前,将门推开。
“哎呀,回来啦!”
岑辛梨站在门前,身后是许多张布着热气腾腾菜肴的桌子。许多弟子坐在桌前,见他来了,纷纷站起身来笑道:“掌事回来了!”
“裴掌事,这回有没有带酒啊?”
“唉,渊弟,这次出任务受了这么多啊。”
裴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岑苦尽的脸上。
岑苦尽与他对上视线,唇角勾起一个笑。
曾几何时,他诚惶诚恐地面对着面前的这些人。
热切的岑辛梨拉他融入逍遥宗,他慌忙地对着自己的记录记下每一个人的喜好,试图让自己获得逍遥宗的一点位置。
“太客气了,下回不必破费了,你月例也不多。”那次花了大半积蓄买了几十坛酒,梅叔揽着他的肩笑道,“多少钱,叔给你,当是叔请你喝一次酒了。”
“哇,裴师弟,你在那家要排一个时辰的店买的啊?”那次在烈日下排队两个时辰买了几盒糕点,师兄师姐笑着说他傻,“咱们可以在宗里做啊,有师弟师妹都研究出来了,就写在厨房挂的那本菜谱里,你不知道呀?”
“小心,这株药草有毒,不能碰。你帮我拿着箩筐吧,我教你认。”那次结伴上山采药草,云怀柔和几个医修弟子围在他身边教他辨认药草,“记得住吗?你先记这几个绝对不能碰的,你那阮师兄就是这样的,哈哈哈。”
也不必他去争、去搏,逍遥宗的人好像对每个人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从不把他当外人。
这与他在谷里体会到的感情完全不一样。他在攀天谷与七星使的亲人们依偎,是恐惧、谨慎之下的勉强放松,而在逍遥宗里,他可以放肆大笑,随时与弟子们开玩笑,哪怕犯错也不会受到惩罚。
裴渊看着岑苦尽朝他招招手,身边的弟子们也招呼他往里坐。岑辛梨从不知何处抱出了一坛酒,得意道:“二十年陈酿拿来给你庆祝,怎样?师姐够仗义吧?”
原本,此处每大部分人的脸,在他记忆里都磨损了,但此刻却又鲜活了起来。
不再是幻梦中他假想出来的痛苦死状,而是带笑的、鲜活的。
裴渊释然地长叹一口气,好似卸下了什么重担,举起手朝殿内所有人行了一礼。
“裴渊,幸不辱命。”
不论是过往的任务,还是这么多年来作为掌门经营逍遥宗。
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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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