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跑到隐阵牢，心底焦急，脑中闪过许多晏惊澜恐惧的模样，最后又强行用契约来感应，通过契约告知的安全来稳住自己的心神。
他不能乱。晏惊澜需要依靠他，他不能表现出这样慌张的样子。
裴渊下了楼梯，穿过阴冷走廊，拐弯要走到尽头那几个名为暗室的屋子——
突然看见坐在一间暗室门口的一团深蓝色。
裴渊心都快停跳了，几乎是跑上前握住晏惊澜的手，发现他的手似块冰一样冷，声音控制不住地微颤：“惊澜？惊澜？”
在打盹的晏惊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渊一脸焦急，很轻地“嗯”了一声。
裴渊立刻把他紧紧抱到怀里，“是不是很冷？”
晏惊澜意识还没彻底清醒，呆呆地看着他举起自己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有病啊……”
“嗯？”裴渊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低下头。
晏惊澜困得厉害，懒得同他多讲，指了指暗室后吐出三个字：“慕飞光。”
慕飞光？裴渊大脑空白几息，看向几乎融入墙壁的漆黑大门。
对了，慕飞光在渔安村的任务失败，回来是要受惩罚的……不对，什么惩罚能让他被关将近一个月的暗室？
每个暗室上都有长老留下的阵，到了一定时间便会解开。现在这门上的阵还亮着淡淡的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慕飞光什么时候能出来，裴渊抱起趴在他怀里快睡着的晏惊澜，准备先带他回去。
“等、等会……”晏惊澜摇了摇头，“他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身前就传来很轻微的一声“咔哒”。
暗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裴渊抱着晏惊澜后退几步，让出位置，紧接着门缓缓打开……一团慕飞光出来了。
“……？”
为什么说是一团……因为慕飞光是摔出来的。
裴渊看着倒地的慕飞光，又低头看看怀里已经睡了过去的晏惊澜，沉默半晌。
最后还是背上一个手里一个，从后林回到了晏惊澜的小院。
把两人都安置好，裴渊去到小厨房做饭。
角落里，晏惊澜用来熬药的药铫还没洗，堆着一堆药渣，案台上放着摘了一半、有些泛黄的青菜，锅里还装着不知何时放的水。
一看就是某人又犯懒了。
裴渊叹了口气，开始做饭。
不知睡了多久，天彻底黑透，屋里的晏惊澜才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神，才急匆匆下床去寻人。
就在要出门口，他与准备迈步进来的裴渊差点撞上。两人都刹住脚步，下意识看对方的脸。
裴渊还没开口，被跳起来的晏惊澜扑了个满怀。他连忙伸手托住晏惊澜，晏惊澜双腿环紧他，说：“你回来了。”
“嗯，最近可忙了。”裴渊抱着他往回走，去小厨房，“你怎样？有没有受委屈？”
“快疯了。”晏惊澜抱怨道，“每日连轴转，饭吃不下，觉睡不好。”
他鲜少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倒是真委屈了。裴渊拍拍他的背，温声道：“厨房里的药铫还没洗，里面的药渣不要，我帮你倒了？”
“昨夜熬的安神汤而已。”晏惊澜把脸埋在他颈窝，“药加多了，今日一整天都犯困。”
“吃点东西再睡吧。交际会已经开始，谷里各处住着人，长老他们也不好做点什么。”进到厨房，裴渊晃了晃他，“慕飞光在院里，还在睡。”
“他在我回来之前，就被关着了，八长老亲自关的。”晏惊澜回身捏了块糕点，“你放我下来，我去看看他。”
“没穿鞋。”裴渊提醒道。
晏惊澜回头四处看了看，不知在找什么，没找着，低头掏他储物袋拿出一双草鞋，扔在地上，“好了。”
“那么爱干净还总不穿鞋。”裴渊把他放在草鞋上，顺便给他拉好衣领。
晏惊澜懒得辩，在掌心垫着帕子垒了几块糕点，叼着一块出去了。
裴渊爱看他这副模样，心情颇好地跟着出去。临到门口，他俯身把进门时踢到桌底的一双鞋拿出来，放回它原本所在的地方。
平时晏惊澜就有不少因为着急而来不及收拾自己的习惯，因此他在自己院里每间屋都放一双鞋，甚至还会弄些架子挂件外衣，方便自己随地窝着睡觉。
没办法，想要照顾晏惊澜总得耍点小手段。裴渊直起身拂了拂衣袖，跨过门槛，心里再一次对自己的高明表示赞赏。
院里，晏惊澜已经把糕点放在了一旁小桌上，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东西，蹲在慕飞光身边给他把脉。
裴渊走到他身边，他恰好收了手，站起身来含糊地报了方药。得了指令，裴渊又拐进他的药房里准备捡药材，拉开百子柜才发现其中一种药已经没了。
“惊澜。”他在门边轻唤了一声。
晏惊澜正在吃糕点，听见叫唤扫了他一眼，走进药房里。
“这个没了，有没有能替代的？”裴渊指那空得只剩一点儿碎屑的格子。
晏惊澜只看了一眼，点点头，“哦，我忘了。拿第三行右数第二个柜子里的，一样量。”
裴渊默默抓了一把药，拿戥子开始称。
从前晏惊澜的药房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百草楼的弟子们会每月过来检查库存……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知是不是他脸上表现出来了些情绪，晏惊澜瞥了他一眼后，平静道：“一点药草而已，没有，我正好也不用再试。”
裴渊不知怎么说，干脆转开话题：“他们让你布的阵，是针对帝君么？”
“是，但也不完全是。”晏惊澜帮他拿来一个干净的小篓子，“幻境实战所用的幻境，结合了梦术。长老们要借此帝君之执念，尝试杀他。若不成，也能看看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裴渊把称好的药倒到他手边那个小篓子里，道：“他们打算让我们也进去？”
“……嗯。”晏惊澜低下头拨弄着里面的药草，“我们四个都要去，还有慕飞光，闻青芜和徐越川。”
闻青芜，徐越川，这两人分别是金满袖和陈昭的副手。
裴渊没什么意外之感，毕竟长老们总是很热衷让他们参与这种事情——痛苦，是攀天谷惯用的忠心测试手段。
“他们身上有锁魂钉么？”裴渊问。
哪怕在一次次的痛苦中证明自己的忠诚，长老们也并不会全然相信他们无反叛之心。对于重要弟子，他们会在弟子体内嵌入锁魂钉。当锁魂钉被他们用灵力催动，被嵌者将承受蚀骨钻心之痛。
很显然他们这么做是做对了的，七星使中的七人，确实没有一个完全忠于攀天谷的。
“有。岳三山身上也有。”晏惊澜回答道，“不过林山行和谢扶苏身上没有。谢扶苏是身上有帝君的灵力护体，嵌不进去，林山行……林山行的灵髓已经在改造中废了，嵌入锁魂钉会丧命。”
裴渊点点头，伸手捏捏晏惊澜的脸颊，“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还有六天，我们可以好好准备。”
晏惊澜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沉默不语。
熬药熬到一半的时候，慕飞光醒了。他一醒来就慌张地找晏惊澜，正好晏惊澜坐在他身边，被他一把抱住。
“我怕、我怕……哥哥……”慕飞光哽咽道，“里面好黑、好冷……”
晏惊澜其实没睡够有些累，刚刚在悄悄打盹，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轻声安抚他。
一会儿后，在屋里处理完公务出来的裴渊看见晏惊澜趴在慕飞光怀里，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蹙起的眉头，寻了个理由把他们哄到床上去了。
原本他是要同晏惊澜一起睡的，但这床就这么大，只能睡两个人，他犹豫了一下，便自己抱着被褥去了晏惊澜的药房，拖了把摇椅当临时床榻。
晏惊澜果然是累了，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慕飞光被哄着喝了药，没一会儿也睡沉了。裴渊一个人在院里修炼到平日睡觉的时间，才回药房里睡觉。
今晚大概是要这样过去了，但三更半夜，裴渊迷迷糊糊地感觉怀里多了团东西。他睁眼低下头，看见缩在他怀里的晏惊澜正扯着被子。
“怎么了？”裴渊抱住他，声音轻哑地问。
晏惊澜没说话，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蹭蹭他又闭上眼。
裴渊顶着困意观察了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哪儿痛，只是想同他睡后，两眼一闭，继续睡了。
幻境实战前的这六日里，因为没有要交际的事也不算是爱切磋的武痴，裴渊每天就照看着两只困猫，和萝卜崽锄锄地，给两人做做饭、熬熬药，自己再修炼修炼为接下来的恶战做准备。
到了幻境实战这日，两人面貌状态都算是不错。
幻境入口设在攀天谷宽大的空地“万象台”。裴渊和晏惊澜二人到达的时候，此地已是人声鼎沸。
万象台的正中央，一道高达十丈的扭曲光门已然成型。光门由无数流转的符文构成，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烈焰奔腾，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成为现场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各大宗门的领队人围在光门附近，神色严肃地做最后的检查与部署，他们的交谈声被淹没在喧哗人声里，余下一些凝重的侧影。
裴渊带着晏惊澜去到长老提前指示的地方，看见了提前等候着的金满袖和陈昭二人。
“你们来啦？昨夜睡得怎么样？”金满袖笑眯眯地对他们挥了挥手，“总感觉我们四个人很久没同时聚在一起了。”
“前天才一起吃了饭。”晏惊澜纠正道。
“唔，是吗？我都忘了。”金满袖笑了笑，“呼救纸傀，伤药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么？”
裴渊点点头，“准备好了。”
“好。”金满袖温柔地打量了下他们，又牵起陈昭的手，“只是一场幻境而已，也没什么的。等出来了，我和昭昭一起做顿大餐，再聚聚。”
气氛因为这一句交代而变得有些凝重。他们其实都清楚，这场幻境绝对没有那么轻易能够破除——毕竟要窥探到帝君的执念，长老们可算是下了血本，各种珍稀阵材不要钱似地往里砸，在最终完工时也仔细核查过。
最先打破这种古怪氛围的，竟是平日里最沉闷的陈昭：“可以把我养的两只兔子吃了。”
“……？”金满袖惊讶地偏头看她，“吃它们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它们了吗？”
陈昭虽然瞧着古板，但其实心里也是柔软的。她私底下养了两只兔子，休息的时候，就爱抱着兔子摸。
“对。”陈昭认真地点点头，“所以让我下厨，没门。让师兄下吧。”
突然被点的裴渊有些哭笑不得，实在没想到陈昭也能说出这样的笑话，“自然。”
话音落下，一道女声通过传声符，传到万象台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欢迎各位参加此次幻境实战。”
“请注意，本次幻境中的一切皆模拟现实，所受的伤也会带到现实当中。若在幻境中遇到问题，需要中途退出，大喊三声‘认输’，即能脱离幻境。”
“入口已准备就绪，期待各位在幻境中的精彩表现。”
没有任何客套传统的开场白，只是简单明了的介绍。
四周再次恢复喧闹，充斥着朋友的相互打气，对手的冷嘲热讽，长辈的殷切叮嘱，以及因紧张而失控的粗重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渴望或忌惮，都牢牢锁定在那扇通往未知的光门之上。它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不仅吞噬着灵气，也吞噬着在场的野心、恐惧与期待。
他们所要进的幻境算是一个大型狩猎场，能者可以抢夺到幻境中的天灵地宝，并不会看见自己的恐惧。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之际，执圭帝君率先出列，领着自己的徒弟迈入光门之中。
在他们衣角被光门吞没的那一瞬间，门上隐于荧光中的符文迅速变换了一番。
众人一群接一群有序地进入光门之中，半刻钟后，万象台上便只剩下了七人。
光门上的符文再次流转，变回了先前执圭帝君进入之前的模样。裴渊看了一眼平静的慕飞光、闻青芜和徐越川三人，他们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进到光门里。
他轻轻捏了捏垂在旁边的晏惊澜的手，轻声道：“不管遇到什么，都别怕。我们在外面等你。”
“这话是该我说吧。”晏惊澜轻哼一声，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胆小鬼，最多顾虑的是谁？我学过梦术，可没那么容易害怕。”
“是是是。”裴渊忍笑道。
前面的金满袖同陈昭说完叮嘱的话，回过头来看他们，笑道：“你们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事不宜迟，速战速决，结束了一起吃饭喝酒——”
四人怀着各自不安的心，一起走进未知的光门里——直面自己的执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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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