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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波澜

裴渊没有回苍梧的分舵,而是回了南江那边。

南江其实算是逍遥宗的总舵,只不过因为弟子遍布四海八荒,处处有人处处有情报,慢慢的总舵与分舵分得便没那么清楚了。

常枫就在此地。他早问过裴渊何日到,特意在宗门迎接。

“好久不见。”

裴渊下了马车,同他打招呼。

常枫现今算是大变样了,从前的打扮给人爽利之感,现在则多了几分温雅的意味。

但他一开口裴渊就知道常枫还是那个常枫:“酒。”

“带了一坛,别多喝。”裴渊把顺路替他买的酒递给他,往里走,“有什么要我处理的?”

“南枝已根据各任务时间筛出了能去参加交际会的弟子,待你挑几个。几单大生意需要你亲自确认,我也放在了书房桌案上,还有一些琐事……”常枫跟在他身后,语调平稳,从袖里拿出一封信,“谢扶苏之信。”

裴渊接过拆开看了两眼,脚步顿了顿。

常枫看见他细微的动作,问:“怎么了?”

“上回信里和你说的景州渔安村,那位雪娥姑娘要过来,谢扶苏想我们收留她。”裴渊把信收进储物袋里,“她是攀天谷弟子,神智有些许不稳定,你觉得该安排到哪儿去?”

“苍梧。云师姐最近一直在那边。”常枫答道。

“还有,派几个鹏鸟弟子去景州看看封印大阵,谢扶苏说那边有魔族和攀天谷的踪迹。”裴渊接着说,“不用太多人,隐蔽一点。”

“好。”常枫抱着酒坛,又嗅了嗅醇厚的酒香,“暂时没其他事,我就走了。”

“走吧,馋鬼,有事我再叫你。”裴渊知他喝酒心切,挥了挥手,自己进了书房。

裴渊落座案桌前,久违地面对一大堆文书,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先拿出方才那封谢扶苏的信,焚烧之后,才开始处理事务。

信上言说的发现攀天谷踪迹,其实是指她发现了一个熟人布阵留下的印记——晏惊澜。

晏惊澜布完阵就爱留个杏花印记,虽然他最近已经在尝试改掉这个习惯,但从前布的那么多阵里,都还留着一朵杏花。

谢扶苏在封印大阵发现的阵,大概是晏惊澜之前布的用来伪装的阵。当时晏惊澜为了不让真正的大阵暴露,选择利用伪装之阵把找回的魔髓碎片送回原本地方,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大阵在何处。

麻烦当真是一个接一个来。

裴渊认命地开始处理公务。

这一忙便是忙到交际会开始,期间裴渊处理了许多零零碎碎的事情,也敲定了几桩生意,终于拿到自己被拖欠了许久的月例。

也是终于要还上欠晏惊澜的那十两四十三文了。

这场修仙界交际会,大致分为四个部分,先是接风宴,六日后是幻境实战,又六日后是切磋大会,最后再进行一场饯行宴。

踏入接风宴所在的众生殿,一股与谷外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被布置得极尽奢华,烛台繁多,恍如白昼。四壁镶嵌着各种灵植仙草的琥珀化石,流光溢彩,但在攀天谷这种地方却有股无言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初闻沁人心脾,细品之下,却是药渣腐朽的苦涩,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裴渊与旁边微皱眉头的来客不同,已然闻习惯了这种味道。

殿中宾客如云,依宗门地位列席。觥筹交错间,堪称仙家盛象。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悦耳,然而无半分欢愉之情,反倒像是用以填补这偌大空间里令人不安的寂静。

裴渊同老搭档燕几安坐在一起,四处张望,没寻到晏惊澜的身影。

晏惊澜去哪儿了?这种宴会,谷主和少谷主是该出面的吧?身体瘦弱的晏澈不在还情有可原,可晏惊澜呢?

往来穿梭的侍从弟子皆身着统一的墨黑服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并不与宾客对视,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动作,甚至杯中酒水的起伏,宛如一个个提线木偶。

宾客们的谈笑声自觉地收敛着,即便交谈,也多是压低声音,眼神中带着谨慎与衡量。无人敢真正放肆,仿佛这殿内每一寸空气里,都布满了无形的耳朵与眼睛。

大殿最深处的白玉高台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空缺,十名身着深黑长袍的蒙面人静坐左右两侧,如同守护陵墓的石像。

他们便是攀天谷的十位长老。

左边的第三位,虽然只露出了眼睛,但裴渊也清楚那就是三长老。三长老性格乖张狠戾,在那么多位长老中算是最突出最招人忌恨的。右边第二位,九长老,她经常闭关,总见不着人影,裴渊唯独对她了解不深,只知道也是个偏执之人。

在要收回目光时,高台上的三长老视线移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分明隔得远看不清,但裴渊就是知道他在笑。

裴渊平静地挪开了视线,熟练地当做无事发生,然后余光里便有一只手递来个装了小半碗虾的瓷碗。

“你吃。”燕几安压低声音道。

“……?”裴渊瞥了一眼,又看看他,疑惑地看着他手上还在进行的剥虾,“你剥那么多干什么?”

“上次宗里剥虾比赛我输了,被常枫笑了几天。”燕几安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下次必须一雪前耻。”

裴渊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为这两个快三十岁了还这么幼稚的挚友叹气。

一只白鸽忽然在此时从敞开的殿门飞入,盘旋在穹顶,鸣叫划破沉寂。它飞绕几圈,落到一位长老手上。

三长老略微低头,听那白鸽叽喳传报。片刻后,他站起身,声音含笑道:“谷主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少谷主此时正在照顾,请各位多多谅解了。”

无人回应。

这番话裴渊是不信的,但他现在也不能公然出去找晏惊澜,只好压下心思不表。

至少身上的契约印记证明晏惊澜现在并无危险,他也不用太过担心。

台上的三长老接着道:“既是宴会,便少不了表演。”

他身侧的四长老拍了拍手,一众墨衣弟子鱼贯而入,排列开来。

“一舞,欢迎各位来到攀天谷。”

话落,先前僵硬的音乐忽然热烈欢欣起来,分散在殿内各处的弟子们应歌起舞——

裴渊作为攀天谷资深老弟子,最清楚这些平日弟子们被规训得有多死气沉沉,现在看见这些热烈的舞蹈,便像被意外告知晏惊澜那些呆头呆脑的萝卜崽能流畅地画出几个高深阵法一般,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

事实就是,萝卜崽们不会画阵法,这些弟子的舞蹈跳得也异常生硬。

裴渊实在不想看面前这个弟子跳这辣眼睛的舞了,转开目光去望靠近深处的人。

执圭帝君他们三人也来了,正坐在靠近长老的位置。他看过去时,发现有个俊朗的男弟子正在谢扶苏身边晃悠,谢扶苏全程未抬眼,只慢吞吞地喝着粥。

这倒是让他想起来之前晏惊澜也会在有所求时在他身边走来走去,那纠结犹豫的样子好生可爱,与面前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正发着呆,那边的谢扶苏下巴忽然被一把折扇挑起。

裴渊微微挑眉,只见得那边几人各自做了几个微小的动作,谢扶苏手指隐晦地伸到袖中后挥出——

大片烟雾骤然在他们之间炸开!

烟雾弥漫在大殿之内,台上的九长老伸手轻挥,温和清风将迷眼大雾吹散。

音乐、舞蹈、喧哗全部停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地方望去——大殿正中,一位男子跪在地上恭敬地伏低身子,身旁站着位红衣少女。

“攀天谷的待客之道就是如此?”

谢扶苏似笑非笑地望向台上。

裴渊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下移,又看向那个伏地的弟子。那弟子跪得一动不动,瞧不出情绪。

三长老站起身,温和地问:“发生何事了?竟冲撞了贵客。”

“贵派弟子起舞时对我做逾矩之事。”谢扶苏平静道,“是贵派宣扬□□之事,还是教导无方,亦或是此人心术不正?”

摆出台阶,但她没有让对方下的意思。

然而对方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直平淡旁观的七长老开了口,声音威严苍老:“攀天谷素来纪律分明,弟子们克己守礼。而你……身上有施展梦术的灵力波动。你又如何证明不是自己在施展魅术?”

还在位置上的谢逐清目光彻底冷了下来,缓缓钉在七长老脸上。

而谢扶苏轻轻一笑,伸手示意他们看向旁边。

“我乃执圭帝君座下首徒。长老如此问,是在质疑帝君的教导么?”

突然被扶苏点名,谢逐清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清冷。裴渊仔细瞧着,倒是瞧见林山行正死死按着谢逐清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七长老不再回应,冷冷地扫了谢扶苏一眼。三长老笑道:“姑娘难道是……”

“云梦泽弟子谢扶苏,师从执圭帝君。”谢扶苏拱了拱手,目光沉静。

三长老眼睛微弯,忽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闪身至她身前。

记忆里某个片段闪过,裴渊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些,身旁的燕几安注意到,偏头来问:“怎么了?”

“……小虫子在我眼前飞。”裴渊低声道。

三长老指尖灵力流转,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依旧沉着冷静的谢逐清,微笑道:“方才七长老说你身上有梦术的痕迹……我想,你应该是个修梦的好苗子。”

“既被无端污蔑,不知你可愿意在梦中驳倒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说得温和,其下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谢扶苏微微偏头,看向他的眼睛。

——攀天谷在逼她暴露曾经的身份。

她摸了摸袖中的符纸,沉默许久,忽然问:“既然长老也知道罪名是莫须有的,我又何须证明自己?而且,要说我施展魅术引诱这位公子,也该有证明吧,怎能只听一面之词?”

三长老看她半晌,笑眯眯道:“说得对。”

“希望在不日后的幻境中,能看见谢仙友的精彩表现。”

“谢仙友”三字被咬得重,好似格外提醒一般。三长老刚转过身要离开,谢扶苏突然又开口:

“稍等。”

她声音清越,打破了殿内虚伪的平静。

“晚辈虽不须证明自己的清白,但出于为在场所有人的安全着想,仍想说——贵派弟子行为不正。”

“方才这位公子靠近我时,朝我吹来一口气,又不止一口气。”她摊开手心,掌上是细微的白色粉末。灵力微转,那些细微的粉末就被一股温和的灵力包裹,飘到半空。

座中不乏学识渊博的老修士,场下立即有细微的议论声响起。

裴渊定睛看了看……没看出什么。

要是晏惊澜在就好了。裴渊摩挲了下自己袖中的耳坠。

“晚辈恰好在书中读过这种药粉——此为‘迷欲引魂散’,可诱引心魔,致人意识不清。”谢扶苏将那粉末放到主位前的桌子上,“若非晚辈警惕,恐怕此时已神识受制,出尽洋相了吧。”

“此事,究竟是贵派弟子个人行为,还是攀天谷对我云梦泽、对我师尊执圭帝君的态度?”

此话一出,执圭帝君并未言语,甚至未曾抬眼,但他手边酒杯中的玉液,已在无声无息间凝结成寒冷玄冰。以他为中心,一种近乎领域的灵力威压让殿内空气霎时间凝固,修为稍弱者已开始灵力滞涩、呼吸艰难。

——帝君不悦了。

燕几安正偷偷喝酒,手里的酒自然跟着结了冰。裴渊听见他很轻地骂了一句民间脏话。

三长老笑眯的眼睛恢复原本模样,装了几分沉思。他低下头,对着地上那位始终没有一点儿动静的弟子说:“想不到我派如此严格的管理下,还会出现你这种败类。”

“来人,将他带入审行堂。”

两个墨衣弟子登时从门外进来,将地上犹如傀儡的弟子拖了下去。那弟子并不挣扎,被拖拽动作带得抬起头时,裴渊看见他无神的眼睛,眸光微沉。

三长老回到位置上,声音恢复笑意:“诸位,此事是我们看管不力。攀天谷近年来也是第一次布置如此盛大的宴会,匆忙间难免有疏漏。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各位多多包涵了。”

“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来找我。”

宴会继续进行,但在这一段插曲之后,气氛显然更加凝滞。裴渊耳听八方,认真地收集着有用的情报,心思却总往晏惊澜那边飞。

用完宴后,众人各自散去,裴渊也匆匆去晏惊澜的小院寻人。

晏惊澜并不在院里,他又去晏澈那边寻,也没寻到,只听见晏澈虚弱的咳嗽声。他思索片刻,去了珠玉堂,看见忙着和弟子弄手头账目的金满袖嘴里一直“青芜青芜”地喊,拉着弟子闻青芜忙碌,很是不得空的样子。于是他又转去审行堂寻陈昭。

这会儿陈昭倒是有空,正站在审行堂门口仰头望天。他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便问:“惊澜呢?”

陈昭低下视线看了看他,疲惫地摆摆手,“在暗室。”

没等她再说什么,听到“暗室”二字的裴渊立刻火急火燎地往隐阵牢赶。

陈昭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正巧屋里走出个高挑的少年,俯低身对她说:“检查好了,正是中了魔族用来操控人的蛊毒。我已经在后院熬药了。”

“好,辛苦。”陈昭吐出口气,回身时步子都有些摇晃。

少年连忙伸手扶她,确认她能站稳后礼貌地收回了手,低声道:“师姐,你两日未阖眼,也该去休息了,否则精力不足,处理效率会大大下降。剩下的事交给我。”

陈昭摇摇头,疲倦道:“长老那边要有人看着,轮班的弟子该回来了,派别人我不放心。”

“你去吧,越川。”她仰头看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徐越川,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这种全然信赖、放心依靠的表情,徐越川几乎没有在陈昭脸上见过。他印象中,陈昭师姐因为习惯井井有条的性子,神情永远都是那样冰冷疏离的平静,做事一丝不苟追求严谨,只偶尔会在金满袖师姐面前露出一点幼稚。

现在,他却看见了师姐这样的一面。

徐越川形容不出自己心中的那股冲动劲,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道:“好。”

随后便离开了审行堂,去与值守的弟子替换。

陈昭目送他离开,脸上那点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惯常的冷淡重新浮在面上。她戴上从袖里拿出的叆叇,用绫绢系好,轻轻抬了抬,走进审行堂里。

内室床榻上正躺着一个昏迷的黑衣弟子,陈昭认真检查了一遍他的状态,详细记录在册。

意识受控,昏迷,皮肤浅紫……最后再从书册里寻到蛊毒内容,撑着困倦耐心地誊抄上去。

又一份。

陈昭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待彻底干透后仔细地折叠起来,收进储物袋里,目光怜悯又平静地扫了一眼床上的弟子。

类似这种情况的记录,这只储物袋里还有不少,都是这么多年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写的是长老们规训弟子的手段,写的是长老们骇人的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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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