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躲在老地方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往晏惊澜的小院望，看见晏惊澜没什么不舒服到动不了的表现，稍稍放了点心。
他远远望着，看晏惊澜走几步歇一会儿，低头使唤萝卜崽们干活，心里不免柔软。也不知道晏惊澜昨晚说的出任务是要去哪儿出任务，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他打算跟过去一起，在暗处守着。
看到晏惊澜进厨房，袋里的八荒镜忽地响了起来。裴渊低头翻找出来接通，才发现是岳三山的传讯。
“掌门。”岳三山上来便开门见山，“最近有魔族在南江隐秘行动，似乎是与那个地方有关。”
来了，这段时间岳三山一直寻不到表现机会，现在终于有情报表忠心了。
那个地方……能和魔族扯上关系，岳三山又不怕他不知道而隐晦地说的地方，只有攀天谷了。
晏惊澜要出的任务和这件事有关么？
裴渊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么？”
“没有了。”岳三山老实道，“您吃早饭了吗？”
“下次不用这么恭敬。”裴渊看见晏惊澜丧着脸生无可恋地拎着萝卜崽从厨房出来，忍不住笑了下，“我要收拾东西去南江了，没事的话再见。”
“好的，掌门。”岳三山依旧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了别，结束了传讯。
裴渊想着这么早燕几安应该还未醒，写了封信，塞到他屋里，告诉他自己要走，顺便还写了封信告诉容南枝这件事，然后便回屋收拾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囊，在谷门口蹲着晏惊澜的马车，同他一起出了谷。
他原本因为不放心晏惊澜一个人，想着寻个理由骗骗晏惊澜，混上车同他一起出任务的，但没想到慕飞光也参与在这次任务里，于是还是放弃了，只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晏惊澜自然是不记得慕飞光的。慕飞光第一次讨抱被拒绝，整个人都像蔫了一样。晏惊澜隐约知晓此人也与自己关系不同，问了出口。
“我们曾认识么？”
“认识——”慕飞光眼睛亮了起来，“你是我的哥哥，同一个娘亲的哥哥。”
“嗯。”晏惊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缩在角落里不动了。
他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慕飞光看他这副模样，也不愿打扰了，自己缩在另一个角落默默感受路途颠簸。
路上一晃一晃，晏惊澜睡得不好，有些不耐烦地把自己闷在衣领里哼唧，好似在抱怨谁人一样。慕飞光听得不大清楚，只隐隐知道有声响在自己身边，但偏过头去，只能看见晏惊澜皱起的眉毛和雪白毛领上微微摇晃的青色羽毛。
又是这个耳坠。慕飞光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一看到这个耳坠就来火，那个让哥哥难过了九年的人凭什么还能得到哥哥的喜欢？
车子碾过一块石子，慕飞光整个人离开了座位一下，轻轻摔回去，背上的伤被压着，又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好吧，其实如果现在闻人荻在的话，也不是不行……
此一行去南江布的阵太危险了，还有那些不知道会不会听话的魔族在，如果闻人荻与他们同行的话，至少能保证哥哥是安全的。
不对，才不要继续想他。
慕飞光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甩开。
苍梧离南江不算太远，也就一日半的路程。
行了一整天，晚上在客栈歇脚的时候，后来的裴渊却被告知没房了。
他原本是想不让晏惊澜他们发现他跟在身后，故意晚一些再过来，没想到刚好错过最后一间房。这下他不能与晏惊澜住同一个客栈了，若是他们提早出来什么的，怕是……
“晏荻？”
一道带着惊讶的熟悉嗓音从后面传来，裴渊僵了一下，慢慢回过头。
晏惊澜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疑惑地看着他。
“又、又见面了！”裴渊一紧张脑子就飞速转，拼命想理由，“我、我受长老所托，暗中跟着你们，呃……”
“不用告诉我。”晏惊澜喝了一口温茶，平静道，“没房间了么？”
“嗯，来晚了。”裴渊只得点头，“我再去问问其他客栈，你们明天出发时，麻烦你们……”
“住我的。”
“……”
裴渊还没说完的字噎在嘴里，呆呆地看着晏惊澜。
其实刚才晏惊澜问他是不是没了房间的时候，他就在想，晏惊澜会不会收留他一晚，不过他一转头便否认了，毕竟现在晏惊澜看待他就只是看待萍水相逢……呃，经历过昨晚大概算是点头之交？——看待他就像看待点头之交的一位同门而已，怎么会这么亲密？
“我不睡，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着看书。”晏惊澜看他这副呆傻傻的样子，勉强分了点力气给他解释，“昨夜你在我旁边，还算安静。如果你今晚继续，你可以睡我……”
说一半没了力气，晏惊澜缓了缓，忽地意识到自己断掉的位置不妥，再开口时偏开了视线，皱着眉瞧着有些厌弃，“可以睡我屋里。”
“啊、嗯……好。”裴渊连忙点头。
天呐晏惊澜怎么会这么好说话。他心里惊叹道。难道他这么多的忧虑顾忌都是多余的？其实晏惊澜对他包容度很高很高？
回到屋里，就算对方是同住六年的道侣，裴渊也局促得像个初次与心上人待在一起的毛头小子。他一进屋就收拾床铺，收拾完……便不动了。
出去？不出去？裴渊心里掰着数。
外头的晏惊澜倒是什么也没想，坐在桌边喝着茶看书。他翻了好几页，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不免觉得好笑。
先前他还对自己下意识邀请别人进屋的行为感到厌恶，但现在看着这傻二愣，说不上来心底为什么那般安定。他不喜欢与不知品性的男人单独待在一间屋里，就像同行的那位慕飞光，虽然称是弟弟，但因为没有记忆他也只是不抗拒同行，并不打算接受更进一步的亲昵甚至现在这样的共处一室。
若换做是切磋会后见到的那个让他感到安心的师弟……晏惊澜出神地想了想。
跟他共处一室的话……不，不要。
“惊澜。”
出神间，裴渊已经犹犹豫豫地坐到了他身边，“茶凉了，我给你再烧一壶？”
晏惊澜下意识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别扭的裴渊，想说什么却又压下不表，最后只轻轻点头。
裴渊立刻去烧水。等待期间，他干坐在炉边，什么也不干，就盯着底下的火。
被这小插曲打断，晏惊澜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干脆把书合上，轻声问：“我……以前喜欢喝什么茶。”
屋里没有旁人，夜里微弱的喧嚣声也被隔在门窗之外。裴渊还是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晏惊澜在和自己讲话，回道：“没有特别喜欢的。不过淡得像普通的水，但带点茶香或者甘味的，你经常想喝。”
听了回答，晏惊澜垂下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放在桌上的书的封皮。这回答他不满意，偏生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没来由地想生气，只好在心里默默闷着。
裴渊这会儿也是木头病发作了，没看出来，或者说，他已经和没失忆的晏惊澜处太久，默认晏惊澜生气了会自己表现出来。
好一会儿，也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坐在桌边的晏惊澜趴了下去。
这动作幅度大，落在裴渊余光里很是明显。果然，裴渊立即起身走到桌边，低声问：“哪里不舒服？”
晏惊澜不说话，只是又缩了缩，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裴渊想了想，猜是自己方才的话没答好，让晏惊澜不高兴了。但左右也想不出其他回答了，他干脆就先把茶弄好，放到晏惊澜手边，“你惯喝的，尝尝。”
“……”晏惊澜还是不吭声。
怎么会这么乖这么可爱呢。裴渊慈祥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软下声哄道：“不试一下吗？这是你上次说特别特别想喝的茶。不想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喜欢吗？”
什么特别特别想喝当然是假的，晏惊澜向来不爱说这么明显表露情绪的话。此时，趴着的晏惊澜显然也有些好奇，慢慢地抬起了头。
裴渊把茶递给他。
晏惊澜犹豫地喝了一口，一直注视着他的裴渊自然没有错过他一瞬快速地眨了几下眼，那双本来就有些圆的眼睛睁得更大。
“我……”晏惊澜舔了舔唇，搁下杯子压下眉头，想装凶，落在裴渊眼里倒只有娇气劲，“我喜欢喝的明明是，那个，我配的。”
裴渊忍着笑，给他续了一杯，见他故意停一会儿才举起来喝，用手捂了捂控制不住的嘴角，“喜欢是喜欢，习惯是习惯。你只是想养身子，才喝那苦茶。”
“这你也知……”晏惊澜惊讶地回头看他，话说到一半生生压了回去，调整了一副高冷模样出来，“我说喜欢就是喜欢。”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娇嗔了，晏惊澜拧起眉，喝茶也不是，再说话也不是，干脆冷着脸偏开了头。
裴渊被他可爱得心里软乎乎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还要喝吗？”
“不要。”晏惊澜低下头，手揪着自己的袖子，“我要看书了，你别打扰我。”
“好。”裴渊点点头，“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嗯。”
裴渊出了门，屋里便回归到了夜晚的宁静里。
外面的轻微声响此时更加明显，钻入了耳中，晏惊澜面上的热意散去，环顾四周，发现屋子哪儿都被烛光照着，并没有哪里让他感到害怕。
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娇羞和依赖全部退去，晏惊澜盯着茶杯，心底慢慢卷上一种巨大的荒谬。
为什么会对一个这样不熟的人用这种态度……为什么刚才要那样说话？
这完全不是他平日的作风，怎么在这个人面前，他就情不自禁地——
晏惊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感觉到烫。
生病了吗？没有吧。
晏惊澜攥紧衣服，把原本熨帖的布料攥得一堆皱痕。他猛地站起身，上了床榻扯过被子把自己的头蒙住。
简直，简直羞死人了。他怎么能不知羞耻到这个地步，对别人那样说话！
等裴渊端着面回来时，没看见晏惊澜，寻了一下，发现床上隆起一团。
他好笑地放下面，刻意不收着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床边蹲下，“惊澜？”
被子不说话，只缩得更紧。
又来了。裴渊撑着头，温声道：“我给你做了面，是你爱吃的，要不要尝尝？”
“不吃。”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才……”
话突然中断，就像里面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裴渊想了想，因为阅历颇深，不想多久便直接猜到了理由。
“你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吗？”他轻声道，“我们认识很久了，而且不是长老让我照顾你。”
好一会儿，晏惊澜果然因为好奇，慢腾腾地翻了个身，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我们情同手足，无话不说，不是什么关系能简单定义的。”裴渊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缓慢，“你可以更信任我，我真心想为你好。”
裴渊清楚这种空话在晏惊澜耳朵里半点作用没有，又补充道：“我们身上有印记，保证对方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就在你腰上。还有，你后颈上也有个印记，可以感应我的位置。”
“……？”晏惊澜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选的地方有点不太方便脱了衣服看。”裴渊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和大腿，“在这里。如果你不信，我也可以脱。”
“不用了！”晏惊澜紧紧闭上眼，“你走开。”
裴渊从善如流地起身退后，并说：“一会儿起来吃面？”
“我不饿！”
“那我倒掉了？”
“……先放着。”
逗趣点到为止，裴渊不再说话，坐到一边看书去了。
晏惊澜此人最是会口是心非、掩饰想法，面对自己想喝的茶不会不多喝，方才那样，只能是喝了水觉得难受，也就是饿着肚子。
理解起来完全没有难度啊。裴渊唇角微勾，翻了一页书。
只要晏惊澜让他靠近，他未尝不能让晏惊澜再一次喜欢上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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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