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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潮

第一次看见慕飞光时,晏惊澜十二岁。

那时候他任务刚结束,回到攀天谷时,整个人浑浑噩噩。

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也是第一次杀人。

那个想要猥亵他的老男人被他用岳师兄送的防身匕首捅得面目全非,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条生命是那么的顽强……那个人在他手下惨叫、挣扎、求饶,到后来的呼吸减弱,最后彻底咽气。

漫长又短暂的过程,回过神来的晏惊澜险些崩溃得从窗户跳下去。

这样的痛苦扎根在心底,在梦中搅扰他的心神。处理完一切事情回到谷里,憔悴的晏惊澜不想见任何人。拒绝关切的金满袖以及担忧的陈昭后,他一个人回了院子。

然而平日都无人路过的院子前,站着父亲晏澈和一位小少年。

他站在树旁不知该不该上前,脑中混乱的麻线停止了搅动,让他呆愣在原地。

晏澈注意到他,走过来牵他到院子前。

“折风,这是……你的弟弟,飞光。慕飞光。”晏澈惯常温柔的声音这次带着一点冷淡,“他年纪太小,爹爹想让你教他些基础阵法知识。”

“弟弟?”晏惊澜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我不想……”

话没说完,晏澈便捂着嘴咳了起来。晏惊澜烦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一点儿清晰可做的事情,连忙给他顺背。

“我、我照顾不了他,咳……折风,你帮帮爹爹……”

晏澈咳得蹲了下来,身侧呆呆的慕飞光也反应过来,学着晏惊澜的样子,笨拙地拍拍晏澈的背。

看到爹爹苍白的脸色和咳出来的鲜血,晏惊澜还是答应了。

在爹爹走后,他沉默地去找新途堂的弟子们拿了一床被褥,回来放在床上。慕飞光像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他身后。

其实,他是大孩子了,谷里的有些事情,他也是清楚的。

比如,他的娘亲与爹爹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长老们为了少谷主有好的灵髓资质,强行逼迫他们的。又比如,娘亲后来与对她心生爱慕的八长老结合,生下了慕飞光,因此落下病根,才不到两年便走了。

不管怎么说,他身后这个人,也是害他娘亲死去的凶手。

虽然年纪尚小,但晏惊澜已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无奈、痛苦、不甘。他因为死亡,失去了娘亲和岳成戈师兄,可他却怨不得死亡。师兄教过,人终有一死,他无法怨恨既定的命运,只能去怨恨提早带来死亡的人。

他怨恨害岳师兄死去的长老,也怨恨害了娘亲的慕飞光。

“今夜,你自己睡地上。”晏惊澜对着榻上的两床被褥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话。

他不想让杀害了娘亲的凶手上他的床榻。他的床榻只能是对他好的人上来——爹爹,岳师兄,满袖师姐,闻人师兄,还有昭昭师妹。

身后的慕飞光乖巧地“嗯”了一声。

弄好床铺,晏惊澜去把自己之前学阵法用过的书翻找出来,有些恶趣味地筛掉了那些简单易懂的,甚至在给慕飞光之前,自己先看了一遍,在原文上大肆写下自己的长篇“心得”。

慕飞光借过书,听话地坐在屋外台阶上看。

晏惊澜知道他看不懂。那本书上的东西,放到万阵阁里都够好些弟子研究一阵了,而且,他也许连字都不识几个?

但这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他只考虑什么害了娘亲,什么让爹爹感到为难。

院里有小厨房,但晏惊澜向来因为怕麻烦不喜欢自己下厨,于是跑去寻金满袖。他这次没选择和金满袖还有陈昭一起坐在珠玉堂把饭吃完,而是精心摆了个盘,拎回院里,故意坐在慕飞光面前吃。

慕飞光果然频频看向装作吃得很香的他,但始终一句话不说。晏惊澜心底有些不满,在吃完后故意把油抹得到处都是,对慕飞光说:“收拾掉。”

而后他便回了屋里,专心地修习。

这些事情后来的晏惊澜每每想到,都会觉得自己幼稚,但他记得更清楚的,其实是再之后一点的事情。

他在屋里温书温了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响声。

屋外没有别人,只有慕飞光——这正是一个指责的机会。

少年晏惊澜抱着自己顽劣的心出到门外,正准备大喊,却在看到站在石桌边垂着头的慕飞光时哑了声。

木盆倒扣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慕飞光半边衣裳都湿了,无措地抓着手里的帕子。

晏惊澜皱着眉走上前,跟木头似的站着不动的慕飞光连忙拿帕子使劲地擦石桌,擦得毫无章法、乱七八糟,“对、对不起……我会收拾好的……”

那张帕子做工精细,晏惊澜一眼就看出出自谁手。

是娘亲做的。他也有一方。

晏惊澜猛地抢过手帕,生气地大声道:“娘亲给你的东西你就这样用?”

慕飞光被他吓了一跳,缩着肩膀不敢吭声,好半晌才小声地说:“对不起。”

晏惊澜拽住他的衣领,像长老对自己那样,恶狠狠地说出了方才就在屋里酝酿的话:“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有什么能做得好的?”

“……”慕飞光整个人一颤,“对、对不起……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不会说别的话了吗?”晏惊澜手攥得更紧,“你其实是哑巴吧?”

这些话一出口,原本心里那些郁气就好似找到了发泄之口。晏惊澜第一次知道原来长老们对待他时,能心情如此舒畅。

无论做什么,面前的人都只会怯懦地服从,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慕飞光轻轻握住他的手,抬起了头。

晏惊澜身体一僵,看着面前人仰起那张苍白胆怯的脸。泪痕在他脸颊如刀划过,那双与他最相似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对不起……”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自己傲慢、嫉妒和暴怒留下的痕迹,最后定格在那脆弱纤细的脖颈……上面还留着青紫色的指印和细小血痂。

晏惊澜猛地松开手后退。

慕飞光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恐慌,连忙把自己的衣服扯起,像在被他攥住衣服之前那样把那些伤痕藏好,声音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我下次会做好的……”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好恶心啊。

晏惊澜眼中挣扎过痛苦、后悔、憎恶,最后汇聚成不可置信。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爹爹,娘亲,师兄师姐,都教过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不能做什么是能做——

可他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晏惊澜咬着唇,一把拽过闷着声哭的慕飞光,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别哭了!”

他粗鲁地擦了擦慕飞光的眼睛,看着这张鼻涕眼泪都快糊到一起的小脸,呼吸越发急促。

“后来我给他做了顿饭吃,把那些阵法书收回去了。”晏惊澜靠在裴渊肩头,说话时带着一点儿笑意,“没想到只是让他吃饱饭,让他坐在屋里火盆边看书,他就敢想在第一晚上我的床。”

“你让他上了么?”裴渊揽着他,回忆道,“我记得,我是在和你认识一个多月后,你先上过我的床,我才上了你的床。”

“上了。”晏惊澜轻松道,“良心过意不去。”

那天夜里,小慕飞光本来是要睡地板上的,但晏惊澜看他一个人小小的,缩在角落扯被子,实在不忍心,便喊他上来了。

“谢谢。”慕飞光小声道,自己躺进床里面,努力把自己缩小,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和别人一起睡时,晏惊澜一般睡在里面的位置。这个位置在他眼里更加安全,也更加私密,但现在这个位置被慕飞光占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相对的,外面位置的危险、保护感便落在他头上。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明明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看到的事物也是现在这样,但他听着耳边很轻的呼吸声,就是觉得有所不同了。

就好像他突然间也变成了那个能保护别人的人,躺到了那个他一直觉得很勇敢、自信的位置。

“喂。”晏惊澜攥紧被子边缘,不自在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里头的慕飞光拿被子闷着头,缩成一只团子,听到他的声音后探出头来,怯怯道:“我叫慕飞光。”

晏惊澜看他一眼,打心底里瞧不起他这副卑微的模样,故作凶巴巴道:“你不应该这样。你这个样子,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好七父?”慕飞光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是好七父?”

“就是被别人做像刚才我对你做的事情,那个就是在欺负你。”晏惊澜说,“你刚才拿到书,被我叫去收拾东西,心里想的是什么?”

“刚才……”慕飞光裹紧被子,看他一眼,很小声地开口,“我想,是我做的不对,又做错事了,应该受到惩罚。”

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被欺负了还上赶着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晏惊澜气笑了,严肃地说:“不。刚才不是你的错,是我在欺负你。”

“你没有七父我。”慕飞光不懂,但还是有些固执地辩驳,“你……很好,你没有惩罚我。做错了事,就是要接受惩罚的。”

晏惊澜还要再骂他,对上他澄澈又迷惘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孩子也不过四五岁。

四五岁的年纪,在攀天谷这个吃人的地方刚学会说话,字大概都不认识几个,就已经知道了卑躬屈膝,被灌输了受欺负就是自己犯错的理念。

多可笑多可怜……就像曾经的他一样。

在遇到七星使的师兄师姐之前,他也曾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人,只为了能少挨一点痛,少喝一碗苦药。是金满袖教会了他基本的识字说话交往,是岳成戈教会了他人与人间的平等、尊重与爱,是裴渊教会了他受了委屈要敢于开口,有什么想法都可以与家人们说。

现在,他又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曾经懵懂、天真的自己。

“反正,你的想法就是不对。”晏惊澜抽了抽鼻子,翻身背对着慕飞光,“我明天再教你。”

自这一夜得知杀害娘亲的凶手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后,晏惊澜的态度便慢慢开始变化。

他开始学自己的师兄师姐,把自己所能教的,都教给慕飞光。因为在教慕飞光阵法,他也得以暂时不出谷出任务,能好好休息一阵。

午后,慕飞光会抱着书坐到正在修炼的他身边,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这是什么。

晏惊澜看了一眼,沉默良久,才回答:“爱就是,遇到了对你好的人,你对他的感情。”

“那我是不是爱师兄?”慕飞光仰头冲他笑,“我每天帮师兄干活,师兄是不是也爱我?”

“没有这么简单。”晏惊澜把书合上,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帮我做事,确实是对我好,但是我不一定会因此爱你。就像你前几天帮一个弟子捡了书,他也没有爱你,对不对?”

“为什么?”慕飞光困惑地歪头,“他不应该因此爱我吗?”

“不。”晏惊澜抱着臂,回想了一下师兄师姐和师妹,说,“爱是很珍贵的东西,谁对你好、你对谁好也不是能轻易定义的,好也有分不同的好,你随手帮别人是好,但是它比较轻;你帮别人度过困难,则比之更重一些;你救了别人的命,那么就比前面所说都要重得多。”

“但是这些‘好’带来的不一定是爱,可能只是简单的感激……我说这么多,你能听得懂吗?”

晏惊澜低头看趴在他腿上的慕飞光。慕飞光睁着一双有些圆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挠了挠头,小声说:“没听懂呀,好复杂。”

“你现在年纪还小,没听懂很正常。”晏惊澜老神在在地摸摸他的头,“毕竟像我这样懂得很多东西,就是要学很久的。”

“我也要像师兄一样!”慕飞光举起手,笑容灿烂地挥了挥,“我也要像师兄一样懂得很多很多东西,特别特别厉害!”

说到这里,晏惊澜把头埋到裴渊怀里,闷闷地笑了起来。

裴渊捏捏他的手,含笑道:“没想到我们惊澜还是个小夫子。”

“那有什么办法,爹爹都让我照顾他了。”晏惊澜搂住裴渊的脖颈,“我后来才知道,爹爹得知我出任务后在长老面前发了病,他之所以把慕飞光交给我,也是给我找理由不出第二个任务。”

裴渊细细想了想,“但你十三岁的时候去了南江。你和慕飞光也没相处很久吧?”

“还是有一年左右的。”晏惊澜轻声道,“出任务分别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有点舍不得他了。”

虽然平时表现得薄情寡义,但裴渊心里清楚,晏惊澜和他,和金满袖、陈昭、岳师兄一样,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同样也舍不得我。你看他同我相处就知道了,哪怕后来分分合合那么久,被谷里折磨那么多年,他在我面前……也完全就是个小孩子。”

话说到这里,晏惊澜不知为何有些低落,垂着头不继续说了。裴渊知他是想起了不高兴的事,捧起他的脸亲了亲,“好了,惊澜最棒了。”

晏惊澜勉强扯起嘴角,笑着点点头。

有些话,哪怕面对的是裴渊,他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或者说,那些心尖一瞬的触动,他实在形容不出第二次,就和听见裴渊表白心意一样。十三岁仍是少年的他听见那两个字时,心里是难以形容的山崩海啸——

其实相处的那一年里,他也不是完全不出任务的,只不过出的都是一些在苍梧里的任务,一般不会超过三天不回家。

小院里始终有一抹小小的身影等着他归来,带着期待与渴望,一次又一次凑上来向他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等我学会很多很多东西,就能保护师兄了!”慕飞光兴奋地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那样,师兄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出不喜欢的任务了?”

“那也得等你长大了才行。”故作成熟的晏惊澜坐在床边,按爹爹教过的方法缝补他练剑时破了的衣服。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等你长得比我高了就长大了。”

“那长得比你高要多久?”

“……很久吧。如果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修炼,就会长不高,闻人师兄是这么跟我说的。”

“哦……”

慕飞光失落地滚回到床里面,举着书看。

晏惊澜缝好最后一针收了尾,咬断线时,心里那点犹豫终于慢慢散开。

其实他明日要出任务,去苍梧之外的南江。可后日就是慕飞光的生辰了,此前慕飞光已经跟他念叨了好久,说想吃他做的长寿面。

他说自己这么多年从没吃过长寿面,也没有人为他庆祝生辰——在遇到师兄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生辰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可任务怎么办?他注定不能陪慕飞光过这个饱含期待的生辰了。

“飞光。”晏惊澜垂着头,轻声开口。

“嗯?”慕飞光听到叫唤,立马放下书看向他。

晏惊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愧疚似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服,闷声道:“明天,我又要出任务了。我要去南江……这一次可能要去很久。”

“我会把你送到爹爹那儿,但爹爹可能也没空照顾你,你应该……”

他其实没打算好。

他也不想出任务,他也想留在谷里陪慕飞光,就像从前同七星使的亲人们一起那样,虽然过得很苦,但一直在爱的人身边。

离别总是痛苦的,他已经经历过,也已经是大孩子,姑且能承受住这份痛苦。

可慕飞光呢?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要、要出很久很久吗?”慕飞光从后面抱住他,固执地说,“我可以等师兄回来的,我现在已经会自己做饭了,也能和萝卜崽们一起照顾药圃,也不用师兄担心修炼……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我等师兄回来。”

哪有这么多自己能左右的事情呢?晏惊澜悲戚地想。

在攀天谷里,最多的就是不由自己。

但他什么也没说。

一直不停说话,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慕飞光逐渐意识到他沉默背后的无可奈何,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我知道了呀。”

慕飞光抱紧他,话里带着颤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肩头布料变得微凉,身后传来微小的啜泣声。晏惊澜久违地感到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转回身把慕飞光抱到怀里,轻声安慰:“我还是会回来的,就算这一去很久很久,但你不忘记我,我不忘记你,我们也还是和现在一样。”

慕飞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爱你……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