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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潮

梦境寸寸碎裂,灵力剧烈波动。裴渊意识到这个幻境要崩塌了,连忙稳住心神。

眼前陷入漆黑,身体如同坠入深海之中。裴渊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真在海水中,嘴里溢出一串气泡。

真正让他惊奇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发现无数村民如溺水者浮在海中,面容凝固着幸福到诡异的微笑,与先前他看到的跳海村民脸上的一般无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人的胸前都延伸出一条猩红的发光丝线,密密麻麻地编织成一张搏动着的巨网,在漆黑深海中如活物的血管,规律地收缩、扩张。

裴渊抬头望去,不曾想头顶并非海面,而是渔安村的灰白色倒影——瓦片朝下生长,歪斜的门洞内漂浮着锅碗瓢盆,整个村庄像被一只巨手颠倒着摁进了海里。

在每一扇倒悬的窗后,都坐着一个雪娥,或掩面哭泣,或无声狞笑,或眼神空洞地梳着头。

骇人的是,每个雪娥怀里都抱着一个勒满红线的苍白头骨。

裴渊刚想游过去仔细看看,手却突然不受控地环到身前。他低下头,和一个少年的头颅对上视线。

“……!”

无数午夜梦回里这个头颅都带着喜悦却僵硬的笑,也是这般与他对视——这是裴渊的头,是原本的“裴渊”的头。

此时此刻,这个头颅亲密地偎在他怀里,笑眼盈盈——

裴渊骤然坐了起来,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

周围的景象一点点汇聚在视线里,他抬起头四顾,才发现自己在先前入梦时的藏身之处。

不真实感包裹着他的四肢。他动了动腿,动了动手,站起身用灵力催动身上的契约印记。

晏惊澜不在这儿,也不在梦里……晏惊澜去哪儿了?

裴渊甩开心底残留的恐惧,抬起头,发现远处正燃烧着要攀上天幕的熊熊大火。

那边方向正是水龙王庙。晏惊澜同他说过,那地方就是渔安村大阵的阵眼所在。

现在这情况,以及周围紊乱的灵力波动,是阵在被破坏吧。

不像是晏惊澜破的,毕竟晏惊澜没有理由给长老们搞破坏,印记感应到的方位也不在这边,那么就应该是谢扶苏在破阵。

裴渊刚要往晏惊澜的方向去,忽然瞥见天上飞过一抹白衣——

执圭帝君。

裴渊往树后躲了躲,眉头微蹙。

谢逐清去的那个方向,正是他感应到的晏惊澜所在的地方……他是在找晏惊澜么?

顾不上再继续想,裴渊藏匿好周身的灵力气息,赶紧往那边去。

*

半刻钟前,晏惊澜拉着慕飞光跑到海边,看见谢扶苏正在和雪娥对峙。

“你想如何?”谢扶苏开口时,语气并无波澜,“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她对面的雪娥微微弯起眼睛,说:“让他们为自己的信仰而死,不可以吗?这不是他们所遵从的命运吗?”

“命运要他们死,”她伸起手,“那他们就必须死。”

“——就像我的娘亲和爹爹那样。”

巨大的海浪从旁席卷过来,谢扶苏如一只红色蝴蝶灵巧地躲过。晏惊澜带着慕飞光藏在附近的树林里,默默看了一会儿。

老套的命运辩驳论,无非是说信不信命。晏惊澜心中是坚定不信的,也懒得听,侧头对慕飞光说:“若现在去补,阵法能成功么?”

“不能。”慕飞光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娥,“谢扶苏除了梦术,还在**阁偷学了不少阵法。她知道这个阵该怎么破,已经把阵眼弄坏了。”

晏惊澜握住他的手,正要再说点什么,余光里的谢扶苏就甩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冲他们旁边去,符纸爆开一阵巨大的火焰,却没有烧到任何一棵树,而是破开了一个障眼法阵。

晏惊澜伸手挡了一下飞过来的灰尘,慕飞光挪了挪身子,帮他挡住那边。

更多法阵连绵地显露出来,谢扶苏用灵力击碎其中一个阵,接连几个阵跟着崩塌,“攀天谷从来没有交易一说。助你报仇那些,都是假话。看见了么,只需趁你不注意改变一个小的细节,你也会沦为他们的祭品。”

“你的灵髓对他们来说很有用。”

“……”雪娥咬了咬牙,手心灵力汇聚,“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让他们死——”

刚要一掌击下,她就被紧紧攥住了手腕。

谢扶苏看她一眼,运转在掌心的灵力化为一只小蝴蝶,飞向远处。她望着蝴蝶扇动的翅膀逐渐消失在林间,朝不同方向甩出几张符,说:

“我只是给你选择看,没有让你选。”

原本失去阵眼而缓慢消散的大阵动摇得更加剧烈,开始分崩离析。这个阵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先把所有能留下把柄的东西清走,不能让执圭帝君找到证据证明攀天谷的恶行。

晏惊澜飞快道:“有没有其他人跟你一起来这里?”

“那边,应该有几个弟子在布阵。”慕飞光往后一指。

晏惊澜皱起眉,看了一眼没注意到这边,并且在和崩溃的雪娥说话的谢扶苏,拉起他往后跑。

跑出一段,果然看见几个黑衣的弟子正在布阵。但还没上前,晏惊澜紧急刹住了脚步。

一股强大的灵力气息正在向这边靠近,应该是执圭帝君……

从长老们灌输的价值观念来说,那几个弟子可以被发现,但是他和慕飞光……不能。

他不能冒着风险去救他们。

晏惊澜握紧慕飞光的手,忍着心头的酸涩回头,“不管他们——”

小腹侧的印记忽地微微发热,晏惊澜动作一顿,回过头,看见树林间一抹深蓝快速穿梭过去——紧接着,那几个弟子的身影瞬间消失。

那股灵力气息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跑了,晏惊澜揽住慕飞光蹲在草丛前,往他身上贴了张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树林里风声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声音,白衣身影轻巧地落在阵法前,提着长剑四处望。

那是执圭帝君。

晏惊澜压低呼吸,沉着地注视着。

谢逐清好似不会破阵,盯着阵出神好一会儿,最后简单粗暴地一剑斩碎。他放出灵力在四周感应了一遍,那灵力把他们身上的藏身符纸烧了一半,不过还是没发现他们。

没过多久,谢逐清离开了这里。

晏惊澜松了口气,转头看身侧的慕飞光。

慕飞光全程都很乖巧地任他拉扯,这会儿终于算安全了,就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没事了。”晏惊澜揉揉他的发顶,低声道,“这任务算是失败了,你接下来还有没有事,要回谷里么?”

慕飞光蹭蹭他的手心,说:“是要回去了。关暗室应该也不会关很久,还有事情要我去做……”

“限灵阵么?”晏惊澜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清乐镇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模仿我布的阵。是你布的么?为什么学我?”

“是我布的。”慕飞光坦荡荡地与他对视,“这也是长老们安排的任务,不过是我主动要去的,因为想和师兄一起。”

“布阵的时候,想到师兄,就不自觉模仿了……师兄,你不想我吗?”

他说得委屈,伸手又是要抱。晏惊澜一直念着裴渊,确实很久不曾想他,心底生起了一点儿愧疚,也没拒绝。

“你是不是瘦了一点?”晏惊澜轻轻拍着他的背,“抱起来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不同于他止步安慰的力度,慕飞光抱得很紧,像要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上露出满足,“可能因为忙,到处跑吧。师兄好像没从前那么瘦了?”

那是因为有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一直催我啊。晏惊澜心里想着,思绪便不由地被岔开。

裴渊去哪儿了?刚才印记微微发热,裴渊把那几个弟子带走,便不见了踪影。

他那样爱操心担忧的人,定然会找过来,怎么现在都……

晏惊澜微微蹙眉,一抬眸,忽然看见站在远处树后平静地望向这边的深蓝色身影。

裴渊!

晏惊澜心中一喜,伸手轻轻推了推慕飞光。慕飞光有些不满,但终究还是松了手,只轻声问:“不能再抱一会儿吗,哥哥?”

原本他喊哥哥,晏惊澜总是会心软,但现在晏惊澜一心想着抱抱裴渊,什么都不理了,摇了摇头就起身往那边去。

那边的裴渊看见他不管慕飞光,就这么直白地走过来,干脆也不躲了,张开手接住快步走过来的晏惊澜。

“你在梦里没事吧?”晏惊澜抱紧他的腰,仰头说,“我在把你送进去后,看见了慕飞光,就没有跟着进去。”

裴渊捏开他发上的叶子,“没什么事,只是看到了雪娥的执念。”

“这里事情算解决了,之后的事帝君他们会处理,我们回去吧。”晏惊澜松开拥抱,“我有点饿了。”

裴渊点点头,又朝他身后昂了昂下巴,“那他呢?”

晏惊澜回过头,看见坐在地上黑沉着脸的慕飞光。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带他一起吧。”

*

回到休息处,晏惊澜便钻进行帐里小憩。

行帐外只剩裴渊和慕飞光,裴渊煮着粥,慕飞光则坐在旁边翻着书,气氛诡异地有些尴尬。

裴渊不算什么大度的人,见到晏惊澜同别人亲昵也会吃醋,但这个慕飞光,从前晏惊澜提起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点惋惜和怜爱,显然是对亲人的态度,他也就对方才树林里撞见的拥抱无感。

但不知道慕飞光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是介意的,光是在这一刻钟里就有好几次用仇视的眼神看他。

“你想说什么?”裴渊终于忍不住问了。

慕飞光轻轻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冷声道:“你为什么同师兄用一对耳坠?”

“……”裴渊听他有些冲的语气,莫名想到了之前因为身体不舒服很是暴躁的晏惊澜,好笑道,“我同他关系好,用一对,怎么了么?”

“你不能和他用一对。”慕飞光恶狠狠道,“你这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良心被狗吃了的家伙,师兄怎么可能和你好!”

“?”裴渊觉得更好笑了。

这骂人的方式怎么也像晏惊澜。

裴渊不欲与年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孩子计较,只用温和平淡的语气说:“很抱歉,我已经同他做道侣六七年了。”

“!”慕飞光瞪大了眼睛。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一个人缩在旁边消化着这句话。

裴渊继续煮着粥,以为慕飞光应该会就此远离晏惊澜保持点儿距离……没想到更促使他靠近晏惊澜了。

粥煮好没多久晏惊澜就睡醒了,掀开帘幕出来时,慕飞光就扑到了他身上。

“哥,你怎么能和他结侣!”慕飞光泪眼汪汪地抱紧晏惊澜,“他、闻人荻!他不是良人……他配不上你!”

晏惊澜茫然地扶住他,看了一眼裴渊。裴渊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很好,很照顾我。”晏惊澜回抱住慕飞光,有些好笑道,“我们结侣很久了,先前你在万阵阁,不能同你说,后来你出来了,又一直忘记告诉你。”

“他、不好……”慕飞光埋在他肩头哭,“他以前,让你难过那么久……”

晏惊澜顺着他的背,轻声道:“过去多有误会,现在都解开了。我与他两心相系,结侣也无可厚非。”

两心相系……一旁装没看见实则一直认真听着的裴渊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晏惊澜平日可不会对他这般直白地表白心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听到了。

慕飞光还在哭,晏惊澜哄了他许久,总算是哄得他停下了抽泣。

“喝点?”晏惊澜接过裴渊盛的粥,递给慕飞光。

慕飞光看了一眼一脸平和的裴渊,偏过头道:“不要。”

“那你自己做点,或者等我吃完。”晏惊澜自己喝了起来。

慕飞光愤然地起身去到离他们远一点的地方搭起自己的行帐,冷着脸缩进里面不理他们了。

裴渊与晏惊澜对视一眼,默契地续上粥,进到行帐里贴上屏声符说悄悄话。

“我与慕飞光接触得不多,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裴渊拿起一把扇子给晏惊澜扇风,“今日之前,我多是在谷里与他路过见一面,以为他是个像陈昭一样冷淡的人,但现在看来还是孩子心性。”

“可不就是孩子。”晏惊澜喝了口粥,“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一直都在谷里,出任务不多接触的人也不多,也就是这几年出了万阵阁才慢慢接触到谷外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算是他的情感依靠。”

晏惊澜把碗放在桌上,撑着头打了个哈欠。裴渊见他又困意,轻轻地给他披了件外衣,听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我恨他害死了娘亲,但又觉得他好生可怜。”

“母亲逝世,身为父亲的八长老也因为他天赋一般而不多关注他。你也知道,在攀天谷这种地方,大多观念都与外界不同,若是让他一直被散养着长大,定要长歪。”

“我当时为了教他,可废了不少力气,就像岳师兄当初伙同你抓我吃饭那样。”晏惊澜抬眸看着裴渊,勾起唇角,思绪随话语追回到了多年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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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