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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暗潮

“师兄。”

温柔平和的叫唤声响起,紧接着,拐角处走出一抹青衫。

“晏惊澜”站在拐角,含笑地与晏惊澜对望。

“……”

晏惊澜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伪装成自己,险些没控制神情。他扯了扯嘴角,终究是没扯出平时伪装的温和笑容,只稍微平静了语气:“飞光?”

对面的“晏惊澜”……或者说慕飞光弯起了眼睛,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裴渊,快步上前来拉住他的手,“师兄,是我。”

晏惊澜依旧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亲热,踮脚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是你教雪娥布的阵?”

“我现在比你高了。”慕飞光答非所问,“是不是能保护你了?”

晏惊澜对着自己的脸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师兄,其实你不用来这边的。”慕飞光露出笑,“我快把任务完成了,而且一切都很顺利。”

“为什么用我的脸?”晏惊澜问,“这任务,也没有规定是要谁做的。”

“……师兄是觉得膈应吗?”慕飞光顿了顿,伸手撕下自己的假面,“伪装成师兄的样子,更容易得到雪娥的信任。毕竟师兄真的很受欢迎。”

他撕得很快,像要证明什么。原本粘得结实的假面被强行扯下来,他的脸也就在这期间泛起了淡淡的红色,但他好似感觉不到疼,只把身子弯得更低,近乎仰头去看晏惊澜,“这样就好了。”

晏惊澜轻叹了口气,伸手捏捏他的脸颊,“你啊。”

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慕飞光就如同得到嘉奖的孩童,高兴了起来。他直接扑到晏惊澜怀里,热情地收紧手臂,说:“很快这个任务就完成了,到时候发下奖赏,我给师兄买新衣,怎么样?”

晏惊澜摸摸他的头,无奈道:“有钱留着自己用。撒手。”

慕飞光硬是又蹭多了几下才松开手,改成拉住晏惊澜的袖子,“师兄,你快离开这里吧。”

“今晚就开始么?”晏惊澜抬头看他。

慕飞光往远处望了一眼,笑了笑,“是。有人和我说,交易向来是命运夺人性命的掩饰,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又有人说,命运要他们死,所以我为了正道帮她……师兄是怎么想的呢?”

“商人重利,不幸者信命。”晏惊澜朝他望的方向投了一眼,那边是龙王庙,再后面是一片沙滩、大海,“长老要你做什么?”

“帮要帮的人,做该做的事,都是长老命令的。”慕飞光弯弯眼睛,“师兄应该不会让我为难吧?”

晏惊澜无言地看着对面人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眉眼,偏开目光。

对于慕飞光……他与慕飞光同出一母,算是慕飞光的兄长,这么多年来慕飞光又一直帮他、爱他,他很难违背自己的心,很难不去心软。

任务失败,长老必然会惩罚失败者,如果他为了帮帝君而悄然破坏了计划,那么明面上执行任务的慕飞光就会受到惩罚。可仔细想,帝君实力强悍,谢扶苏梦术过人,若他们真要解决这件事,那么这任务也大概率会失败。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慕飞光不受罚?

晏惊澜垂眸思索着,余光里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布料,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又在他的不抗拒下一点点与他相牵。

“哥哥……”慕飞光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好害怕,我不想被关暗室……”

晏惊澜无意识回握住了他的手。

思索之际,远处骤然冒出冲天烈火!

四周灵力波动骤然紊乱,天幕上无形的屏障悄然多出几道裂痕,晏惊澜警惕地护住慕飞光,抬头望去。

阵法启动之声原本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此刻却慢慢沉寂下去。周围漆黑的房屋一个个亮起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从梦里打醒,恢复了生息。

“走!”晏惊澜用符纸在裴渊身边简单布了个保护阵法,反握住慕飞光的手往灵力波动最大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梦境之中。

进入梦境之后,裴渊围观了一会儿悬崖边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跳的村民们,发现海里有些不对后,上前去,不知怎的进到了一段回忆之中。

之所以知道是回忆,是看见了比现在的雪娥还要小的雪娥。

他身上的印记能感知到晏惊澜是否遇到危险,确认晏惊澜没入梦又没危险后,他放心地像游魂旁观雪娥过往的故事。

相处的日常片段只零星几个,在那些破了洞一起修补、围坐在一起烤鱼、午后一同放风筝之中,他看出雪娥的母亲温柔贤惠,父亲开朗勤劳,两人十分恩爱,一家三口幸福快乐。

转折发生在一个人的出现。

阳光明媚的一日,母女二人上镇子里买东西。雪母在与老板商量活计,小雪娥拿着钱跑去买糖葫芦。

忽地,一个穿着像算命先生的老人在雪母身后喊了一声“夫人”。

雪母回过头,他便问:“请问渔安村怎么走?我受邀请来,但是不认得路。”

“渔安村……”雪母正要指路,出去买东西的小雪娥跑了回来,拉住她的袖子。她笑了笑,说:“我就住在渔安村,我带您去吧。”

从这一天起,渔安村就多了一种供香。它迅速在村民间生长出名气,据说只要有足够的虔诚,它就能沟通神明。

裴渊不仅能看见,还能闻见这梦境里的味道。他在见到这供香时便凑上前去闻了,但没有闻到半点鬼梦草的味道,也没闻见其他什么,完全就是普普通通的供香。

村子里的人们信仰水龙王,用这种新的供香向水龙王诉说自己的虔诚——他们祈祷这一次的船只在顺利归来的同时捕捞上一大堆鱼。

可这普通的供香,怎么能实现愿望?裴渊有些奇怪。

这供香也不知怎的,好似真能将虔诚送达。这一次出海的所有船,竟都从许久不见得一次的风暴中存活下来,并且满载而归。

村民们惊叹这种香的神奇。

裴渊倒是觉得奇怪。他在能观察到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番,推测过后,怀疑这只是偶然。

海上风暴并没有太波及到渔民们回来的航线,只要有一定经验,是能够安全度过的。这些渔民数年来应该都是以航海捕鱼为生,要想躲过风暴归来,并不难。

也许村民们同他是一致的想法,这段时间里,信奉水龙王,或者说供香的人并没有后来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直到接连好几个愿望也被实现后。

人们开始觉得这并不是偶然,而是水龙王赐予的神恩。为了让龙王感觉到自己的虔诚,他们为龙王送妻子、送金童玉女。

这妻子,便是雪娥的母亲。

“不、不可以!娘亲已经嫁人了,怎么可能再嫁人!”

小雪娥眼睛瞪得滚圆,装出凶狠模样,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挡在娘亲面前。

村长脸上看似慈祥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森。他像是没听见孩子的大喊,目光越过小雪娥,直接钉在面色苍白的雪母身上。

“你的母亲是将通神供香带来的人,是受了神启的。水龙王大人对她一见钟情——有何不可?这是何等的荣耀?你们应该感恩戴德。”

雪娥咬了咬牙,“按你们这么说,那也该是那个带供香来村子的糟老头去嫁龙王啊!凭什么抓我娘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村长虚伪的平静。他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严厉。

“放肆!亵渎神明,口出狂言!”他厉声喝道,枯瘦的手猛地一挥,“龙王娶亲,岂容儿戏!来人,请龙王妃!”

他身后那两个高大壮汉立刻踏步上前,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裴渊就站在旁边,目光沉着地扫过所有人。

“走开!”小雪娥尖叫着,低头猛地撞向其中一个壮汉的肚子。那汉子吃痛,闷哼一声,随即恼羞成怒,像拎小鸡一样抓住小雪娥的后领,想把她甩开。

“小娥!”

雪母一直强撑的镇定在瞬间粉碎。她看到女儿受辱,竟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指甲抓、用牙咬,死死抱住那汉子的胳膊,“放开我女儿!你们放开她!”

屋子里,绣得精致的娃娃倒在地上,桌椅被撞翻,杯盘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与女子绝望的哭喊、大汉粗重的喘息、村长冷酷的训斥混杂在一起,汇成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另一个汉子趁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雪母。雪母拼命挣扎,头发散了,衣衫也在撕扯中凌乱,她朝着村长的方向哭喊:“村长!李叔!你看看,你看看我们!我男人出海回来见不到我们,他会——”

“就是为了让你男人!让所有男人都能从海上平安归来!”村长的声音带着狂热的坚定,“牺牲你一人,成全全村人,这是大功德!你的大功德!”

推搡间,小雪娥被粗暴地推开,重重摔在地上,额角磕在桌角,瞬间渗出血迹。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地看到娘亲被两个男人死死架住,向外拖去。

“娘——娘——!”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大脚毫不留情地踩住了衣角,再次趴倒在地。

只能伸着手,五指绝望地抠抓着冰冷的地面,眼睁睁看着娘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亮中。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村民们一手打伞,一手举着火把,沉默地站在雨里,他们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明灭灭,如同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所有人的眼神都空洞而麻木。

裴渊听着所有的声音,听着小雪娥的哭声被淹没在愈来愈大的雨声和逐渐远去的嘈杂里。

他又回到水龙王庙里,闻了闻那被信徒恭敬献上的供香。

味道没有一丝一毫改变,外形也没有符文咒语——它们依旧是普普通通的供香。

那几个实现的愿望是巧合么?还是一开始他认为的偶然么?或者说真的有命运冥冥之中指引,真的有神灵在天上观望人间?

裴渊不太信神佛会亲临或赐恩渡人,毕竟他们这些修士有远超普通人的“灵力”,也还是会在束缚里维持一定的秩序。

没有约束,仅凭所想随意行为,修士姑且会带来混乱,那白玉京之上更为强大的仙人神灵们呢?

回忆定格于此刻,而后周围场景快速流转、变化——

“一行十四,一行七,二行五,三行九。”

裴渊仍然站在龙王庙里,面前是几排跪倒的人,庙门外挤着面带期待和恐惧朝这里望的人。

他回身往声源处望,望见威严神像之下的高台之上,被红纱蒙住眼睛的神童语气毫无波澜地念出宣判。

每个数字落地都溅起一片哭声——一行第十四个、一行第七个、二行第五个、三行第九个人如牲口被拖拽出人群。

与此同时欢呼声响起,村民在狂喜中叩拜,为龙王选中的人感到“幸运”,为自己未被选中的薄命感到“痛惜”。

裴渊围观了一会儿后,了解到了情况。

每一次献给水龙王的祭品都由这位被水龙王指定的神童选出。因为她挑选的祭品奉献之后,都有人愿望实现,渔安村也变得越来越繁荣。

仪式结束后,神童被带到了祭祀会上。

祭祀的鼓声敲响,她抱着娃娃走向海滩时,像一具被丝线操纵的傀儡。

篝火在木柴的哀嚎下烧得旺盛,把村民扭曲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随着祭歌扭动如群魔乱舞。而安静之处,一个个祭品被捆住手,推着往悬崖上走。

雪娥恹恹地抱着娃娃坐在角落,将所有热闹隔在身外。她无聊地四处张望,目光扫到祭品上,慢慢看过那些人脸上绝望的神情,却在看到最前面那个人时,所有的散漫僵在脸上——

纵然驼背蜷身,纵然衣衫褴褛……

“拉他回来!!!”

刚顺着望过去的裴渊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雪娥睁大了眼,管不得怀里的娃娃,在热血冲上脑海的瞬间立刻爬起来,如雏鸟跌跌撞撞地朝前扑去——

早有预料的村长那枯瘦的手一挥,立刻有人冲上前来反拧住她的胳膊。

裴渊下意识要帮她,手却径直穿过了那些抓着雪娥的人的身体。他顿了顿,收回手,继续往悬崖边望。

“把他拉回来!”雪娥扯着嗓子哭喊,胡乱挣扎间指甲在壮汉手臂上刮出血痕,“他不是!他不是!!”

村长冷漠道:“神童慎言,这是龙王的恩选。”

而那队伍最前面的祭品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回过头。

那枯槁的身形,是雪父。

分明如此遥远的距离,雪娥本不能看清那人的眉目,那人也不能听清她的声音。

偏偏如此巧合,她无聊中投去了一眼,她随心意说了个数——

“爹爹——!”

歇斯底里的嘶哑大喊划破黑沉高天,一声极其轻微的“扑通”声——

裴渊看见雪娥怔然的双眼滚下泪来,她眼中映着悬崖下那一个又一个的水花。

“神童,请回到庆典上。”村长悲悯地施舍她一眼,望向海面,“这就是命运,你和他都应该感恩龙王的怜惜。”

“命运……”

雪娥笑了一声,指着他的脸,稚嫩的声音此刻嘶哑得刺耳:“那我说你是祭品呢!你信命运,就也一起跳下去啊?!你跳啊!!”

面对她的歇斯底里,村长只温和地笑着。

“神童神志不清,恐怕会冲撞龙王大人。带她回去吧。”

他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像至高无上的神谕,遮住了好不容易冒出云层的月光。

这是过去的记忆重现,裴渊做不了什么,只能轻叹了一口气。

世道从来多身不由己之事,许多人也习惯了用命运来粉饰罪名,遮掩不幸。

那些供香,一直都是普普通通的供香。未亲身参与这些事情的裴渊能沉着地判断这些是偶然之事,可在这村子里的人,他们贫穷太久,不幸太久,希望有神拯救也太久。

欢乐的庆典仍在进行,无人在意那个掉落在地、被舞蹈间踢踹到篝火里的娃娃,也无人知道屋里有另一个娃娃哭得身上的针脚都崩开。

被关在小屋里的雪娥安静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匕首,透过窄小的窗,望向远方。

这把匕首锈迹斑斑,裴渊看见过,是雪父之前送她用来帮雪母剖鱼的小刀,现在已经很钝了。

雪娥拂过刀面,手颤抖地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罐,将里面的药粉洒在刀上。

裴渊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决心,好似透过她,看见了多年前某个也一样抱着决绝之心去做某些事的人。

也许刚出任务的晏惊澜也是这般?这般畏惧,却又带着不知哪来的勇气一路向前。

命运让他和雪娥幸福,命运让他和雪娥不幸。

命运让他们抹去眼泪,为自己前进。

周遭景物迅速变换着,天边泛起暗淡的白,东边山上隐约有太阳的光。裴渊周围的东西刚停下变化,就听见一声破音的尖叫。

他看见被丈夫拉着挡了一记毒刀的村长夫人,以及一脸惊恐与后怕的村长,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跑过一抹身影。

回过头,小雪娥握紧匕首跑出门,跑向缓缓升起的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