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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暗潮

一瞬间所有心思都退至不知名处。裴渊一激灵,猛地扑到晏惊澜身前扶他,“惊澜!”

“没事……”晏惊澜挤出一句话,想坐直却摔到他怀里,“等会、就好。”

“是我、是我做的吗?”裴渊声音有些颤抖,手连忙帮他揉伤口,“我……我刚才……”

“呃、嘶……别,别揉……!”晏惊澜失控地发出两声吃痛的叫唤,但很快他咬唇忍了下去,那张渗出冷汗的、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笑容,“我没事……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我刚才看见,我十五岁那年要替代原本叫裴渊的少年时……长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直接把那个少年杀了……当着我的面。”裴渊不敢再揉,小心地抱住晏惊澜,呼吸急促,“是不是很疼?我、我刚才好像没收着力。”

“好、好……我知道了。”晏惊澜的声音像是强行挤出来的,颤且低,说完就攥着裴渊的衣服,慢慢把头埋进了他怀里,“嗯……”

裴渊慌了神,连忙扒他衣服,“腰上是吗?我看看!”

晏惊澜抓住他的手腕,痛苦地喘息着,手用力到发白,“你、这么蠢吗?”

裴渊不敢再乱动,只能感受着手上那好似要把他手腕掐断的力道。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掐得太疼,裴渊红了眼眶,心也似被揪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布,把水囊也拿出来,咬着水囊的盖打开水囊,把水全倒在布上后拧干。他不管晏惊澜的阻拦,一把扯开晏惊澜的衣服,把布按在那明显青紫了一片的腰上。

“唔……嗯……”

晏惊澜绷紧一瞬,随后慢慢软在了他怀里,轻声喘气。

裴渊感觉眼里落了一滴泪。他没擦,而是先扯起外衣盖住晏惊澜露出来的肩头。

“没事。”晏惊澜轻轻拍拍他的背,声音虚弱但没方才那种发紧的感觉了,“方才是我躲闪不及。”

“你腰上都有淤青了,我看到了。”裴渊低下头,紧紧抱住他,嗓音带上了哽咽,“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好了,你这样哭起来可真难看。”晏惊澜抬手抹了抹他的眼睛,“我恢复得比常人快很多,不会疼很久的。”

“我知道,但是你现在很疼啊。”裴渊心一抽一抽地疼,“布是不是很冷?”

“也没有吧。”晏惊澜靠着他,轻声道,“你方才除了看见长老,还有什么?”

裴渊吸了吸鼻子,回想片刻,闷声道:“没有其他了。”

“那应该是吸入鬼梦草过多,加上阵法的原因。”晏惊澜沉吟片刻,“像你们这样梦术修习不多的人,会容易被幻象所迷。”

“那你方才有看见什么吗?”裴渊握住他的手。

晏惊澜看他一眼,下意识要说点嘲讽的话,但看他现在小狗耳朵都耷拉下来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体贴道:“我与你不同。我修过梦术,鬼梦草也对我不起作用,什么也没看见。”

显然这不是什么能安慰到裴渊的话。裴渊低头捏着他的手指,看着还像往常那般,但其实心里堆满了内疚。

“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晏惊澜亲了亲他的唇角,“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你还疼着。”裴渊低声道,“行动时也会扯着疼。”

“这有什么的。”晏惊澜抱住他的脖颈,腿已抬起自动自觉地环住他,“我没有那么娇气——只有你觉得我受了伤必须立刻休息。”

裴渊沉默了,抱起他顺着阵法继续前进。

他说不过晏惊澜的,毕竟他确实无法忍受晏惊澜拖着在发疼的伤去做事情,不然那就是在挑衅他存在的意义。

正道、情义、晏惊澜,是他的夙愿,是他想追寻一生的至宝。

他不舍得晏惊澜受苦。

把阵法检查了一遍,寻了个空旷地方再次搭起行帐,裴渊立即贴了一张屏声符,用身子挡住门口,对正铺床的晏惊澜说:“让我看看伤。”

“嗯?”晏惊澜回头看他一眼,“已经不痛了。”

“不行,我看看。”裴渊硬是凑过来扒拉他的衣服。

苍白清瘦的上身暴露在视野中,裴渊仔仔细细地从前打量到后,又抬抬他的胳膊,抬抬他的腿,像要把他整个人完全看透。

“这片淤青是什么时候的?”裴渊指着他大腿外那片新添的淤青问。

晏惊澜看了一眼,把外衣拉回肩头,才说:“不小心撞的。”

裴渊拧起了眉,但怕他烦,终究是没继续问,而是帮他膝盖上那一点儿小小的擦伤上药。

晏惊澜向来不喜欢这样有些别扭的氛围,开口转了话题:“今日没找到慕飞光。”

“我现在不想听见别人的名字。”裴渊头也不抬,上药的动作依旧平稳。

就着一句话,把晏惊澜能说的话题断了大半。他这才惊觉自己把裴渊那些坏习惯学了去,一想转移话题便是聊正事,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还能再说点什么……说那些带一点责备意味的话?不不不,现在不适合吧。

晏惊澜舔了舔唇,把视线从自己的膝盖移开,上抬,正对上了裴渊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时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和平时面对敌人或陌生人无甚区别。晏惊澜有些犯怵,默默往后退了一些。

他不想再在自己身体这方面的问题与裴渊争吵了,一吵起来,他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又容易提分开,闹得两边都不开心。

“你怕我?”裴渊却忽地道。

这句话可真是来得不巧,把原本就有些怪异的氛围推到了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境地。晏惊澜蹙起眉,最后还是只摇摇头。

“和我说实话。”裴渊把手上东西收拾好,妥善收回自己的储物袋里。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晏惊澜低声道,“离我远点。”

裴渊目光平静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掀开帘幕退了出去。

行帐里只剩晏惊澜。

晏惊澜本来就身体不舒服,这一出更是闹得心里生起烦躁。他扯过还没弄好的被子,想干脆就这样先睡一觉,但真要躺下时又控制不住地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裴渊检查的时候把他的衣裳都脱了,现在只有一件暖而厚的深蓝外衣盖在身上。他一点一点看过自己的伤疤、淤青,目光停留在坠于心口前的赤红髓。

这副身体最易留痕,又最不易消痕,导致裴渊总是担心。晏惊澜太清楚裴渊用心照顾他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用意,偏偏情绪总占据上风,让他不肯低头。

就像现在这样。

晏惊澜叹了口气,把外衣裹紧,然后蹭到帘幕边,继续犹豫。

坐在行帐外的裴渊已把火生起,在水开放食材下去时,竟烫到了手。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下意识缩回来的手指,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思绪乱成一团麻,剪不开,理不清。

……好像是从晏惊澜否认自己娇气的时候开始的。

他下意识地反感这个话题,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反复跳出来说,这是不对的,惊澜独立是好事,惊澜从不是一个娇气的人,哪怕小时候,也不是。

那么多年来,爱操心的金满袖会对晏惊澜放手,总一板一眼行事的陈昭也知道等待,只有他觉得晏惊澜娇气。

裴渊看着锅里逐渐浮起的浮沫,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害怕晏惊澜不再娇气,或者说,他害怕晏惊澜不需要他的照顾。

再说得直白点……他害怕晏惊澜不需要他。

从小被教导要通过提供利益、好处以维持关系的裴渊因此陷入了一种无名的恐慌。

对岳成戈,他以每天帮忙干活维系关系;对岑辛梨和岑苦尽,他以卖力效忠逍遥宗维系关系;对金满袖和陈昭,他以为其行方便之事维系关系。

对晏惊澜,他则拿出全心全意的照顾。

如果哪天晏惊澜不再需要他的照顾了,他又拿什么东西来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

裴渊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脑中思绪犹如脱缰野马奔腾不息——

而后,他忽地感觉手肘被什么碰了碰。

裴渊回过头,看见帘幕边露出个脑袋。

晏惊澜探出头来,说:“我饿了。”

滑向悬崖的心就这样被简单的一句话拉了回来,有些生涩地恢复跳动。

裴渊无意识屏住呼吸看那毛茸茸的脑袋——晏惊澜拿他的外衣盖着自己的头,探头出来时让他不仅闻到淡淡的药草清苦味,还闻到自己衣服上澡豆残留的松香气息。

此时此刻,他的气息包裹着晏惊澜……晏惊澜并不抗拒他的气息。

“晏惊澜。”他轻声道,“我心情好像不太好。”

“……”晏惊澜无声地与他对视片刻,把帘幕拉开。

裴渊看了一眼锅,才钻进去。

行帐里并不冷,甚至算是有些热。裴渊看着晏惊澜把头上的外衣拉下来,重新穿好,余光瞥过放在小桌上的青色衣裳,鬼使神差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晏惊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就着这坦率又平和的目光,把自己恢复到最初之时的**模样,再蹲着蹭到晏惊澜跟前。

“抱一会儿。”他张开手,“就一炷香。”

晏惊澜觉得有些好笑,勾了勾手指。

裴渊应邀起来抱他,只不过这个拥抱与平日不同。晏惊澜与他差半个头左右,又经常因为腹痛或者哪儿不舒服,轻微地驼着背,平日拥抱时总是晏惊澜埋进他怀里。

现在,是他埋在晏惊澜怀里,像大部分时候睡觉的姿势。

没了衣料阻挡,他与晏惊澜隐隐透出青色脉络的皮肤亲昵相贴,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你刚才在想什么事情?”晏惊澜低头轻轻摸着他的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下一点,盖住裴渊。

裴渊蹭蹭他的胸膛,斟酌了□□面又温和的词语,把自己方才在行帐外的那些想法说了一遍。

“这样啊……”晏惊澜轻声呢喃,手指插进他发里,惩罚似地轻轻挠了挠,“我娇不娇气,都要你照顾啊。你在担心什么呢?”

“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又怎么会再需要我。”裴渊闷声道。

“这么说的话,你是默认现在的我并不能照顾好自己?”晏惊澜笑了笑,“是这样吗?”

裴渊沉默了。

晏惊澜也懒得多废话了,只用手顺着裴渊的发,任他自己琢磨。

从前他还会多说点什么引导一下,现在都熟得步入老夫老妻的境地了,多说一点只会耗费他的精力。

果然,裴渊自己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到处乱蹭他,“我明白了。”

晏惊澜被他蹭得痒了,忍着笑道:“明白了就起开,把衣服穿上。”

裴渊有些舍不得地松开,复又追上去黏黏糊糊地与他亲昵,凑上前亲亲他的眼睛,又亲亲他的鼻尖,小声道:“同我约定个期限。”

“嗯?”晏惊澜也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轻声问,“什么期限?”

“一个肯定的,不会出现意外的,你需要我的期限。”裴渊说,“我比较喜欢确定的事物。”

确定的事物?晏惊澜思忖片刻,看看他认真专注的神情以及那瞳孔里自己模糊的身影,没忍住也吻了吻他的眼睛,说:

“在我不可避免的一死,或因道侣契魂飞魄散之前,我需要你。”

*

行帐外,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打更人正在报时。

“戌时到了,帝君他们应该又入梦了。”晏惊澜扯好自己的外衣,“你能不能轻点,这会儿也要故意装听不懂?”

“是最近没抹药油,头发又打结了,等这次任务结束了重新保养一下。”裴渊耐心地帮他把缠在一起的头发理顺,低头蹭蹭他肩头的吻痕,“还出去吗?不出去的话,我们把上次没下完的棋下了。”

“不出,被谢扶苏发现了,可有不少麻烦。”晏惊澜故意往后仰头撞了撞他的下巴,“折腾得我快饿死了,下哪门子棋?看要输了使诈呢?”

“不,我可要赢得光明磊落,不像谁偷偷把子藏起来。”裴渊对他的挑衅已然达到了当撒娇听的熟悉,心底变得柔软,“东西已经在煮了,今夜喝……”

话说到一半,裴渊忽地一僵。晏惊澜回过头还没看清他的神情,就看见视线里一道深蓝似箭一般冲了出去,目光也只来得及捕捉到正在落下的帘幕。

他困惑地歪了歪头,也出到外面。

裴渊蹲在锅边,神色复杂。

原来在进行帐之前这锅就在煮东西了,方才他们折腾了那么久……锅里的水已经没了大半。

“……这汤,应该不能喝了。”裴渊皱着眉,“我重新煮,可能要等久一点。”

“精髓都浓缩了,有什么不能喝的。”晏惊澜坐到他旁边,勾勾他的手,“再加点水,当汤底用也可以啊。”

裴渊偏头看他浅浅的笑,心里头那股紧张散了些。他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拿出零嘴,“先吃点。”

“唔,这个我喜欢。”晏惊澜捏了块五味姜扔进嘴巴里,含糊道,“正好吃点零嘴,平日都没机会。”

裴渊听出他的安慰,嘴角扯出个笑,谁知一抬头,就看见远处冒起了黑气。

“……那边是渔安村吧。”刚露出的笑又被皱起的眉压了下去。

晏惊澜闻言,把目光从他手心的小零嘴移开,往远处眺望。他自然也望到了那团黑气,眉尾一抽,站起了身,“走。”

“出什么事了?”裴渊感受着四周逐渐有些异常的灵力波动,把火熄灭,也站起来。

“阵法被启动了。”晏惊澜指向远处,“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裴渊不再多问,心里可惜了下那局棋又不知何时才能下完,抱起他往渔安村去。

村里依旧是一片死寂,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而房屋也没有透出一点光亮,犹如一座被黑暗吞噬的巨大坟墓。顺着指示,裴渊抱着晏惊澜到了龙王庙。

庙里倒着三个身影,正是谢逐清、谢扶苏还有林山行。晏惊澜从他怀里下来,快步上前取了一根正在燃烧的香。

他跨过门槛出了庙,拉着裴渊往外跑了一段,跑到隐蔽处,然后把缭绕着不祥气味的供香举到他面前,“闻。我先送你入梦。”

裴渊看了一眼他逐渐变成金色的眼睛,用力吸了一口这香的味道。

好刺鼻——来不及再想其他,一股灵力从握住他手腕的冰凉传来,流入他的灵脉,温柔地牵住他的意识。

“放松,我一会儿来寻你。”

晏惊澜的声音仿佛自遥远处传来,逐渐变得空灵。裴渊放松心神,随他牵引。

确认裴渊进入了梦后,晏惊澜正准备把自己也送进去,余光忽地碰见一道黑影从拐角迅速掠过。

谁?

渔安村梦境影响之大,只要到了特定时间,在渔安村内的人便会入梦。后来者若是心神不坚,也会慢慢受影响而进到梦里。

来的人是谁?不受梦境影响,很大可能对方也修习梦术。

雪娥?还是……慕飞光?

晏惊澜放下状似昏睡的裴渊,面色平静地捏住了手中的符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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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