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裴渊背着突发娇气的晏惊澜四处去寻阵法痕迹。
晏惊澜前几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是没去看过,但因为容易累,没走多久就犯懒不去了,现在有人背着代步,可不得看个遍。
“那边。”晏惊澜指了指一棵树,“有个杏花印记,看见了么?我布阵经常会留。”
“上回那个限灵阵也有,布阵者倒是煞费苦心。”裴渊颠了颠他,“你从何时起就画这杏花了?怎么没同我讲过?”
“没同你讲的事多了去了。”晏惊澜四处打量,寻到那些放置在隐秘处的阵材,“是之前陈昭落笔喜欢上扬,像标记,我学她的。后来喜欢杏花了,便改了。”
“原来如此。”裴渊背着他要继续往前。
晏惊澜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这里没弄好。”晏惊澜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的符文添了几笔,“实在拙劣。”
话音刚落,树林里迅速掠过一抹黑影——裴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晏惊澜,手里已汇聚灵力。
晏惊澜平静地把树枝扔在地上,朝旁侧偏头,“出来。”
下一刻,一团黑影扑了上来!
裴渊本要甩出剑气,硬生生是收住了。
“少谷主!”
一个娇小的姑娘扑进他怀里,扬起一个大笑脸,“按照你说的,我已经把剩下的阵布好啦!”
“嗯。”晏惊澜面上不知何时已挂起一个温和的笑,摸摸她的头,“做得不错,雪娥。”
雪娥乖巧地蹭蹭他的手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都杀了?”
晏惊澜沉默片刻,蹲在她身前与她平视,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先别想这么远的事情,回去好好睡觉,嗯?”
“好。”雪娥软声应道,回头指了指裴渊,“那他呢?他是谁?”
“我的……”晏惊澜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裴渊,尾音上扬,“小尾巴。”
裴渊眨眨眼,没说话。
“不必管他,你做好你的事。”晏惊澜俯下身轻轻推了推雪娥的肩膀,“成败与否可都看你了,瞧你的脸色,没睡好吧?快点回去休息,有什么今夜再说。”
“好!”雪娥用力地点点头,拍拍胸脯,“您对我这么好,不会让您失望的!”
晏惊澜并不接话,只是看着她从腰间的储物袋拿出两个娃娃,抱着一蹦一跳地离开。
“她手里那两个娃娃就是我教她做的。”晏惊澜忽然道,“她虽手巧,初学时也不免有些迷糊,我同她熬了一个晚上才缝出来一只。”
裴渊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呢?”
“她说爹爹和她都不能没有娘亲,于是我又卸下事务,同她接着缝,缝到午时。”晏惊澜低垂目光,“给试验品发饭的时候,我晕在了那里。”
他说到后面已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了,裴渊没有打断,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好似也在此看到他迟来的委屈。
“说完了么?”在他停下后,裴渊温声问。
晏惊澜点点头,而后熟练地往前低了低脑袋,接受裴渊的按揉。
“很棒,但下次可以在考虑别人时也考虑考虑自己,累了就要休息。”裴渊又捏捏他的脸,拿出水囊递给他,“还有没有想说的?”
“说完了。”晏惊澜喝了口水,似一汪湖水的眼睛也从方才讲述时的平静慢慢泛起波澜,“我们先进村子里看看吧。”
“你不是说他们排外么?”裴渊望了一眼渔安村的方向,“还是说,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我观察过,每日这个时辰,会有两三个商人带着货过来,且每日都是不同人。”晏惊澜指向旁边,“就在那边,走。等会再继续看法阵。”
裴渊明白他的意思,抱起他用轻功快速去往他说的那个地方。
两人在隐蔽处等候片刻,果然看见三人拖着辆木推车靠近。晏惊澜轻拍了一下裴渊的背,裴渊立即袖子一甩挥出一股药粉。
那三个商人被药粉撒到,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裴渊率先出来,把三人抱到空地,晏惊澜过来划了个简单的阵,算是给这三人的保护。
“换上。”裴渊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苍青色的旧袍,递给晏惊澜。
这件衣服是晏惊澜的,但因为有裴渊在,晏惊澜已经很少穿了。他干活时习惯穿这种柔软又不易破的布料,颜色深,耐脏,平时才会穿现在这样如柳枝鲜嫩的青绿。
晏惊澜并不磨蹭,找了个草丛蹲在那儿便把衣服换了,出来时裴渊也已换了一身布衣装扮,配上那副普通的假面,与地上那三个商人就像一伙人。
“这里面都是些供香,味道很奇特。”裴渊说着,抬头看晏惊澜,忽地一顿。
“里面加了鬼梦草,能助人入……嗯?”
晏惊澜走过去,手掀起一角那蒙在货物上的布,裴渊就捧住他的脸凑近过来。
“此地无人,”裴渊的指腹很轻地磨过他的唇畔,“亲一下……好不好?”
“……嗯。”虽然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但晏惊澜还是允许了。
两人难舍难分地亲了一阵,最后裴渊抱紧晏惊澜缓了一会儿,才捏捏他的脸,含笑道:“生得这般俊俏,穿个麻布袋子也好看,怎的让人觉得你是个小商人?”
“抹点灰上来。”晏惊澜含糊道。
又是折腾头发又是折腾饰品的,最后裴渊把晏惊澜颈上一直戴着的赤红髓藏到他衣服下面,才拉上车与他往村子里去。
进村时,村民看他们拉着货,并未阻拦,甚至眼神在看向货物时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狂热。
晏惊澜走在前头带路,裴渊老实地跟着。没成想路过一处房屋时,正巧看了一场戏——
“抱歉啊几位仙长,为你们安排屋子的小晴是刚来村子没几年的,不知道那间屋子有人,抱歉抱歉。”
一位中年男人满脸歉意,对着面前三人道。
他面前的三人,正是谢逐清、谢扶苏和林山行。
晏惊澜回头看了裴渊一眼,两人视线一对,想法也对得一致——下一刻晏惊澜被一颗石子绊倒。
裴渊连忙松开车子去扶他,余光瞥见谢扶苏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有围过来的村民挡住了她的视线。
“欸!神香没事吧?”
“你们两人怎么毛手毛脚的!神香出事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围过来的村民没有一个人去看摔倒的人,而是心疼地上下看看那车供香。裴渊不理睬他们说的话,握住晏惊澜擦伤的手臂,垂眸的同时竖起耳朵继续偷听旁边屋子的动静。
“没事没事。”林山行声音带着笑,“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那个姑娘的情况……实不相瞒,我是大夫……”
“大夫啊!”男人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明显的激动,“先前你们说是修士,但我闻到您身上的药草味,就在想您会不会还是个大夫了,没成想真是!”
“嘶……”面前的晏惊澜皱着眉吹了吹自己的伤,“真倒霉,偏生又摔一跤,更倒霉!”
裴渊扶他起来,接着话道:“你上回拜的那个神仙,也是有够不靠谱的,不是说能保佑平安么?怎么还这么倒霉?”
那堆村民里有人听到了他们的话,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就你们外头那些破神仙,都不知道是哪条野路子出来的,能管用?”
裴渊还要再说,晏惊澜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露出不满的神情与那村民继续对峙。
于是他继续凝神去听那边屋子的声音。
“啊哈哈,我有点太激动了,没吓到您吧?”男子笑了笑,“我娘子中了种很古怪的毒,卧床多年,也请了不少大夫,一直都不见得好,不知道仙长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无事,应该可以。”林山行答道。
后面再聊的一些,已是不需要过多关注的话了。裴渊的心思便又收了回来,听面前村民的话。
“跟你们这些没见过真神仙的小子说不清。”那些村民和晏惊澜也已聊完,只留下鄙夷的眼神和一句话,扬长而去,“赶快把神香送到水龙王庙!若出了差错,你们两个可别怪龙王大人怪罪!”
等那些村民走远,裴渊重新拉起车,与晏惊澜走上路。原本在男子家门口前站着的谢逐清三人也离开了,听方才对话的内容,他们是要去给村民们看病。
“方才还有摔到哪儿么?”跟在晏惊澜身后,裴渊低声问。
方才那一跤,是为了有理由在那么多村民的眼皮底下偷听到帝君他们的对话,好了解他们的行踪,晏惊澜是真的去摔了。
“没事。”晏惊澜目视前方,轻声回答,“等没人再说。”
又走了一段,过了拐角,终于到地方。水龙王庙的朱红廊柱上攀绕着精美雕龙,龙鳞以一片片真贝壳镶嵌而成,足见用心。屋檐处有悬挂的青铜铃铛,可在海风吹拂中却纹丝不动,如同被什么禁锢着。
村里最华丽,或者说唯一华丽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庙中香炉里插满粗壮的香,可仔细看去,每炷香都燃出诡异的螺旋状青烟,仿佛在向上天传递某种扭曲的密语。
檐下丁零当啷挂着村民献的贝壳风铃、珍珠帘幔甚至小鱼干挂饰。龙王像脚下供品从新鲜海鱼到儿童绘制的稚嫩图画一应俱全,足见虔诚。
“庙里的水龙王就是村民们供奉的神像,”晏惊澜看着来往的人,轻咳着,“说什么,无论什么什么病,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龙王大人,只要心够虔诚就能实现……咳咳……”
裴渊听过水龙王的故事。据说,水龙王原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得到了一位真身为龙的仙人的喜爱,受了太多悲苦依然心底保持着纯真善良、在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创下无量功德,因而能破例升仙登神。
水龙王来自渔村,因神怜爱得了龙身,许多渔民都喜欢在出海前拜拜他,祈个平安,但从没有什么只要心够虔诚就能实现愿望的说法。
一听就是胡乱编造的。
裴渊习惯性地轻叹一声,没成想被空气中的气味呛了个正着,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旁的晏惊澜看他这样,没忍住笑也险些被呛到。
“这味道、咳咳……”
裴渊缓了缓,还没来得及跟晏惊澜说上话,又有村民骂骂咧咧地来催促他们把车上的供香送进去。
“没福气的人,也难怪闻不惯大人的神香!”一个村民嗤笑道。
裴渊不愿与他们多交缠,把供香全都搬进庙里指定的地方后,便出来了。
期间,他看见那些狂热的信教者极其虔诚地跪在高大的水龙王像下叩拜,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愿望,一旁的庙祝神色散漫,似乎已习以为常。
他暂时压下心里的思绪不发,出到外面,同晏惊澜一起离开。
“方才那个地方太熏人了。”
回到昨夜休息的地方,裴渊又把行帐搭起来,布好里面的东西后与晏惊澜坐下聊天。
“鬼梦草的味道就是这样。”晏惊澜摸了摸鼻尖,“短时间内吸入太多,会觉得刺鼻、难受。”
梦由人的执念而生,与幻境相似,在某种程度可以说是人的心魔。攀天谷的灭灵阁里专门研究梦与梦术,因而也种了不少这能够引诱人入梦的鬼梦草。
在百年以前,与清溪仙人就领仙门众人进行了一次铲除鬼梦草的行动。所以,现今除了攀天谷外,几乎没有地方会种鬼梦草。
“这批供香,甚至这几月的供香,都是谷里提供的吧。”裴渊拉过他的手腕,挽起衣袖后轻柔地处理他手臂上的擦伤,“渔安村这些事情,都是他们的计划。”
“嗯。”晏惊澜垂着眸,在他上药时下意识缩了缩手,“待会……去看看阵。雪娥对阵法不熟悉,慕飞光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检查……”
“疼?”裴渊看他一眼,动作放得更轻,“要不要休息会儿,睡会儿再去?”
“小伤而已,更何况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晏惊澜垂眸看着自己的伤,“长老想做的事,先顺着来吧。”
两人包好伤,简单吃了点东西,再次出发。
长老放纵他们出来,显然是觉得他们不会,也不敢破坏计划。事实的确如此,晏惊澜不仅不搞破坏,还要去帮忙修补可能出现的漏洞。
裴渊背着他走在树林里,耳畔的呼吸声时不时滑向平稳,又在某一瞬急促起来。他挺想哄晏惊澜睡觉的,但现在晏惊澜强撑着,就是不希望自己睡去。
一直前进,中途晏惊澜喊他停了几次,对这马马虎虎的阵做了完善。
原本以为就是如此无聊的,重复折腾晏惊澜精力的事情——直到走到某处,裴渊眼前忽地一黑。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闪过眼前,看不真切,但通过衣着和头发能判断出来是岳成戈。
裴渊猛地摇了摇头,无意识后退两步。
背上原本要睡去的晏惊澜因他这番动作惊醒了,环紧他的脖颈,低声唤:“裴渊,裴渊?”
“……嗯?”裴渊慢慢回过神,“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岳师兄。”
晏惊澜眉头微蹙,摸摸他的脸,想用微凉的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一点,“是在前面,突然看见的么?”
“嗯。”裴渊轻轻蹭蹭他的手,“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放我下来,我看看。你在这儿站着别动。”
“好。”
晏惊澜跳了下来,抚抚衣服往前走。他神色自然平常,在周围走了一圈,最后带上了点儿疑惑。
“我没发现什么。”晏惊澜回头看裴渊,勾了勾手,“你再过来。”
裴渊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刚想说自己没事,下一刻,一段记忆如潮水迅速卷上了他的脑海——
视线里一部分是屏风,另一部分是屏风之外。一道无情的冷光在他面前一闪,紧接着,一声“骨碌碌”后,他低下头,与少年脸上僵住的欣喜对上。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上,三长老的声音如鬼魂幽幽响起:“你该离开这里了,裴渊……”
“裴渊!……师兄!”
裴渊眼前猛地恢复清明,感觉自己的两臂被人抓住——他下意识一个回旋踢把身前人踹走,身前人显然防不住,伸出来防备的手根本没让他停下。
“呃……!”
裴渊有些恍惚,再次低下头,看见一个跌倒在地的,墨发散开的男子。
他视线还有些模糊,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视线再低回地上,才慢慢拨开薄雾,意识到什么。
地上的人死死捂着腹侧腰蜷缩成一团,眉头皱起,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痛苦。
那个人,正是他最用心呵护的晏惊澜。
他刚踢开的人,竟是……晏惊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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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