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帝君他们已回云梦泽。与去渔安村的晏惊澜分别后，裴渊坐了一日车回到逍遥宗在苍梧的分舵。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吃一顿庆功宴。这次回来，主要是在给出一个“经常不在的掌门愿意赏脸给新来的后辈”的暗示，让逍遥宗的大家都知道，掌门有多重视这位新来的弟子。
今日燕几安也来了，裴渊来时，燕几安正和常枫在院里合奏。
常枫已然能熟练地吹奏曲子，与之前呕哑嘲哳难为听截然相反。两人见他从外面进来，脸上都是意料之中的神情。
“真回来了。”燕几安笑道，“这岳三山到底什么来头？”
“水流同源。”裴渊答道，看向常枫，“弟子们对他的态度，现在如何？”
常枫捏了捏笛子，说：“开始时觉得膈应，到现在已经接受他了，甚至喜爱他。”
“那他表现如何？”
“一切正常。”
听常枫如此说，裴渊都有点头疼了。
“让南枝安排些和那个地方有关的事情，让他去做，看看他什么态度。”裴渊偏了偏头，“没有事汇报的话，我们去帮忙准备吧。”
逍遥宗的众人依旧是那么热情活泼。厨房附近，几个人围坐一起剥蒜闲聊，旁边有追着鸡喊打喊杀的几个年轻弟子，角落又有对着水桶拿鱼竿钓鱼的梅叔。
鲜活落入裴渊眼底，最后令唇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因为目光触及到某个人的身影，而慢慢恢复了往日示人的平静。
岳三山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走过来打招呼，“掌门。”
“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裴渊的神情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就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欣赏与笑意。
“是我应该做的。”岳三山如此说，“那我继续去忙了？”
“好。”裴渊点点头。
身后的常枫差点被那只乱窜的鸡扑到，燕几安及时拉开他，两个人挨到一块儿，旁边有个正巧看见的弟子惊呼了一声。裴渊朝她望去，就见她两眼放光地掏出一个本子，而常枫两人也在注意到她后和被烫到一般迅速撒开对方。
裴渊对这个弟子有印象，她就是知道掌门夫人真实身份的其中一位鹏鸟弟子。早几年，这弟子还写过他和晏惊澜的小故事，如今这样……估计是在写常枫和燕几安的？
他忍了忍笑，往对着一大袋辣椒苦哈哈的弟子那儿走去，“好了，都快点干活。”
想守护住外面百姓的生活，守护住面前这些人的笑，守护住天下苍生，就是他为正道肝脑涂地的决心。
不论如何——不论岳三山如何，不论长老如何，不论攀天谷如何——他会竭尽全力去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祸事。
庆功宴吃完，众人聊着聊着又盯上了梅叔前天打的那几只兔子，寻思着再办个宵夜会。厨房里的食材不少，但有部分弟子的心思可不单在吃食上。
“掌门，所谓佳肴配美酒，苍梧的北风笑……”一个弟子揽着裴渊的肩膀，颇贼地搓了搓手指。
裴渊还没说话，一旁的岳三山就笑道：“我去买吧。”
那弟子惊喜地望过去。“师弟你这么好？！”
“正好这次任务做完拿了一笔钱，请大家喝点好酒。”岳三山站起身，“各位等我回来。”
几个弟子连忙托他带上自己那份。裴渊看了一会儿，也站起身，“我与你一起去吧。”
岳三山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出了分舵，站在门口。裴渊还没说要往哪走，岳三山的手掌就往右边伸了伸，说：“走这边，去买北风笑更快。”
裴渊看了看，颔首，“是。就走这边。”
踏上街市，买完北风笑，不免就要与对方说些什么。裴渊心里想着弟子们的喜好之物，岳三山又一次先开口：“掌门，我们走这边。”
“嗯？”裴渊跟在他后面，“去买什么？”
“林师姐前几天买了这儿的一家糕点，说桃花状的很好吃。”岳三山说，“顺着往前走，还能买到阮师兄爱吃的小菜。还有……”
他一连说出好几位师兄师姐的喜好，裴渊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惊讶。
长老就算有心帮他，也不可能了解到这么多逍遥宗弟子的喜好，只能是岳三山自己记的。
“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裴渊笑了笑，问。
岳三山深思片刻，摇了摇头，“想记住大家，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看大家这么喜欢你。”
糕点铺子到了，岳三山上去点了好几样弟子们经常买的糕点，又回到裴渊身边。
“你家是在哪儿的？来出任务这么久，有没有不习惯？”裴渊自然地又提起新的话题。
“我家是玄海那边的。”岳三山温和答道，“很早前我就离开家出来了，也没什么可不习惯的。”
玄海……岳师兄也是在玄海出生的。
裴渊有些感慨，但所有情绪都压得很好，半点儿没有露出来。他一路与岳三山闲聊，直到回了宗门各自分开。
从这短暂的一程来看，确实一切正常，但正常得他不得不提防。
毕竟他可没有忘记来时路。当时的他，也是如此与逍遥宗的大家打成一片……不过他那时候有岑辛梨和岑苦尽。
热热闹闹地又办了一场宵夜，众人意犹未尽，各自散去。裴渊回屋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去渔安村寻晏惊澜。
屋外忽地有人敲门，裴渊听出脚步声不是常枫和燕几安，把羽毛耳坠藏进袖里，才说：“请进。”
门被从外面推开，他回过头，来人竟是岳三山。
“掌门。”
岳三山行了一礼，有些局促地立正，站在门口望裴渊。
“怎么了？”裴渊问。
岳三山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垂下脑袋，轻声道：“我能和你聊会儿天么？”
裴渊微微挑眉。
在买东西的路上那场闲聊，岳三山可没有主动提过一个话题，现在却跑来他房间说要聊天？
“想单独和我聊的话，可以把门关上。”裴渊善解人意道。
岳三山转身把门关上了。裴渊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倒了杯茶，“坐吧。想聊些什么？在逍遥宗遇到什么事了么？”
“不。”岳三山还是低着头，坐在位置上，手捏着茶杯也不举起来喝，“我是来帮你的，师兄。”
“……”裴渊喝茶的手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岳三山。
“我家在玄海，师兄应该知道谁的故乡也在玄海吧。”岳三山放开茶杯，手收回到桌面下，“我是岳成戈的表弟，两年前，被攀天谷的人寻到，带回了谷里训练。”
裴渊没接话，只喝着茶，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但这是表哥想坚持的事情。”岳三山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说得清楚，“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帮你做打理宗门之外的事情，做常枫师兄以前能做的所有事。”
他说完抬头看向裴渊，眼里终于有几分不强装成熟的表现。他像他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年一样，期待、紧张，甚至渴望。
裴渊并不打算如此快回应他，放下茶杯，神情温和地回望，“我会留意的。”
是拒绝还是接受？不管落在岳三山耳中是什么，裴渊都不打算过多解释——他的本意就是含糊其辞。
信与不信，口头而言并无意义，还得行动来看。岳三山这般聪明的人不会想不明白。
果然，岳三山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掌门尽可放心”，便站起身告辞离开。
裴渊继续收拾东西。
从前岑辛梨面对他时，也用过同样的伎俩。彼时他诚惶诚恐，分不清真假，只能埋头一直苦干，奔着拿到信任而去。
把他换成岳三山也是一样的。
不管岳三山觉不觉得他会因为故人之亲而有所信任，都会想办法表明自己的忠心。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岳三山才是真正可信任、可利用的。
他们现在正需要长老那边的真实情报。
*
连坐几日车赶到渔安村，到时接近傍晚。
裴渊用身上结契留下的的印记寻了寻晏惊澜的大致方位，寻了一阵，他在靠近树林的一片草地寻到了正在搭行帐的晏惊澜。
“惊澜——”
他远远地喊了一声。
那边的晏惊澜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四处看了看，看到他在远方后，手上动作一松，转过身来。
裴渊直接跑了起来，看着晏惊澜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张开手把他抱起——
“啊……”晏惊澜惊呼一声，搂紧他的脖颈，被他抱着转圈。
“我来了。”裴渊放下他，抱在怀里笑着蹭蹭脸，“这几日过得如何？”
“唔……”晏惊澜被他蹭得眼睛眯起来，回抱住他含糊道，“这么兴奋，动作又傻的人，果然是你。”
裴渊乐呵地松开他，自然地开始帮他把行帐弄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睡得还好吗？”
“吃了一点，没睡好。”晏惊澜跟在他后边，“阵已布好，帝君三人也来了，今晚是他们的欢迎会。”
“那怎么不跟去参加？”裴渊回头看他。
晏惊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
“哦。”裴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那现在我来了，一起去吗？”
晏惊澜摇了摇头，“晚上入梦，谢扶苏在。”
“她在又怎么了？”裴渊把行帐固定好，拉着一边摇了一下，“她修梦术，在渔安村众人的梦境里，可能会发现我们？”
晏惊澜点头。
裴渊瞥他一眼，看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好笑地拉开帐门，“请进。”
晏惊澜走进去，连东西都懒得全拿出来了，把毯子往地上一铺，身子一软就倒下去睡了。
裴渊早已见怪不怪，拿干净外衣给他盖上后，便到行帐外煮粥。
真为难这只贪睡小貂了。他不在的时候，晏惊澜很容易恢复到之前那种做什么都懒的状态，若不是面对必须抽出精力应对的要紧事，不管如何都会想睡觉。
比如在院里喂鸡或监工萝卜崽们，没一会儿就靠着墙小憩，又比如自己一人在家烧火做饭，刚抱着柴到灶膛边就控制不住蹲着睡着……诸如此类的事情实在太多，裴渊每每想起一件就觉得他当真是可爱得无法无天。
晏惊澜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想要照顾晏惊澜。
大概一个时辰过后，行帐里躺着的人儿慢慢吞吞地爬了起来。裴渊转过头，看见晏惊澜坐了起来，半眯着眼把自己的衣服拉好。
“醒了。”他把柴点着，温上锅里有些冷了的粥，才钻进行帐里，“村子那边，欢迎会开始了。”
“不管他们。”晏惊澜打了个哈欠，“谢扶苏在，我们也不好去。”
的确，哪怕是不常在谷里的裴渊，不通过金满袖几人的传述，也能知道这位天枢使响当当的名声。
谢扶苏从入谷就被选入钻研梦术的灭灵阁，由长老亲自教导。她算是一批试验品，也经历过灵髓改造，配合上学得数一数二的梦术，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不过，也不至于让晏惊澜也避之不及吧？
裴渊凑到晏惊澜身边，把他睡得松松垮垮挂在发上的发带拉下来，仔细地看着他的头发。
“什么？”晏惊澜困倦地回头看他。
“白头发变多了。”裴渊严肃道，“你的灵脉……怎么回事？”
“……”晏惊澜有些无语，都懒得张开嘴巴骂他，只翻了个白眼。
但由于他实在是太困，白眼翻得没有平日明显，落在裴渊眼里便有了比平日更多的可爱与撒娇意味。
裴渊心里软绵绵的，抱住他让他靠过来，声音放得温柔：“我只是担心你。从前你可从未躲过谁。”
“不是躲，是、谋略。”晏惊澜靠着他，举起握成拳头的手，又伸出食指，“第一，林山行已经成功帮谢扶苏变回来了，她有梦术。”
然后又伸起中指，“第二，渔安村梦境之大，需谨慎行事。”
最后，他伸起无名指，轻轻晃了晃，“第三，你不想被帝君打飞的话，可以自己去。”
“是我太低估他们了。”裴渊点头道。
“是你太高估我。”晏惊澜呵呵笑了两声，“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就有。”裴渊轻轻拍了拍他的嘴巴，“不许说这种话。”
“哦。”晏惊澜敷衍地摆了摆手，把脸埋到他怀里，又要接着睡。
“不准睡了。”裴渊把他摇醒，“今夜该睡不着了，起来吃点东西。”
“……不吃。”晏惊澜蹙着眉推他。
裴渊当没听见，出去盛了碗温热的粥，又坐回来喂他。
“我去接触过，渔安村的人很排外。”晏惊澜喝了一口后，目光就黏在了勺子上，“我还观察到，帝君他们过来是为了解决梦游症的。这个病症是最近几月才出现的，关乎那个腐朽的信仰……唔……”
裴渊等他说完，又喂了一勺，轻声问：“好吃么？”
“不好吃。”晏惊澜含糊道，但在嚼完咽下后又张开了嘴巴，“啊……”
裴渊无奈地再接着喂，把碗递给他，“你这几日饱腹丹吃了多少？”
晏惊澜接过，专心吃了几口，才说：“吃完了。”
在他吃时，裴渊已经把他的储物袋拿在手里看了，在听到他说的话后，刚好看见已经空了的药罐。
他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饱腹丹补了一些，又妥善检查了其他药还够不够，才说：“没试着自己煮点儿？我给你留了食材。”
“……”晏惊澜咬着勺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一看他这样，裴渊就知道他定是懒得煮了，好气又好笑地捏捏他的脸颊，“我下次把东西全部都切好、弄好再给你，你烧个水就煮，好么？”
“尽量。”晏惊澜低头喝粥，“我就是被你给惯坏了，从前做饭都没那么难吃的，都赖你……”
“我惯坏你？”裴渊认真思考，“还没有吧，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亲自做。若真要惯坏你，那么以后你的账目我帮你管，文书我帮你看，衣服也我帮你……”
“你要不要脸？”晏惊澜推他一下。
“我是在认真想你说的话。”裴渊正经道，“你想我惯坏你的话，大概率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私人时间。你会变得更加依赖我，但我不可能一直有空，那么便会出现更多我们之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出现更多争吵，还有，如果你……”
晏惊澜听不下去了，踹他一脚，“臭扫兴的，滚出去。”
裴渊刚握住他的小腿，两人忽地感觉到一阵灵力波荡。
对视一眼，晏惊澜把碗放下，裴渊抱着他到行帐外，朝灵力动荡的来源眺望。
那边正是渔安村。
“渔安村的梦境会在夜里的这个时间开启。”晏惊澜指向远方，“有人在那边把围绕渔安村布的大阵启动了。”
“是慕飞光吧，他很可能还没离开。”裴渊说，“明日再说，今夜你先休息好。”
“嗯。”晏惊澜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再盛一碗。”
“好。”裴渊含笑地抱着他钻回行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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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