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裴渊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一直被叫也不应声的晏惊澜。
“……”晏惊澜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裴掌门,秘术卷宗是你看着我烧的哦。任务已完成,你可以回谷述职了。”
裴渊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我们是一起的。”
“一起什么?”晏惊澜轻笑一声,“一起出来,就一定要一起回去么?”
“晏惊澜!”
心头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全部冲击上裴渊的脑子,沸腾地叫嚣着。他在瞬间拔剑横在晏惊澜颈前,逼得晏惊澜靠到身后墙上。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裴渊眸里的火又忽的沉了下去,“不要说其他。”
晏惊澜怔愣地被困在裴渊压下来的阴影里。他似乎是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没保持住笑,最后只闭了闭眼,深呼吸几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极致缠绵。
“你早就认识苏小荷,帮她隐瞒身份,助她入局。”
“……是。”
“你知道苏小荷的所有计划,并且参与其中,成为他们的助力。”
“是。”
“是你暗中帮忙,才让那个灭灵阁的弟子拿到生药阁的秘术。”
“……”
晏惊澜不说话。
刀刃又逼近一点,已然抵在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再近分毫就能见血,逼得晏惊澜只能仰起头。
“所以你吃辣,伤自己的胃,也是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裴渊的膝盖抵在他腿间,另一只手牢牢扣着他的一只手,声音激动得发抖,眼尾泛起了一点儿淡红,“你就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
鲜血在两人相扣的手中流淌,透着一股诡谲的黏腻亲昵。晏惊澜眼睫颤了颤,低下了苍白的脸。片刻后,他低声笑了起来。
“我以为你要质问我为什么背叛攀天谷,你……”
晏惊澜闭了闭眼,声音轻颤:
“是。是我帮的,是我在拖延时间——”
他眼睛微微弯起,笑容又像嘲讽又像悲戚,“早在南江,我就认识苏小荷。”
“然后呢?你还要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是不是利用你?利用逍遥宗?”他骤然提高声音,“真不好意思,我、没、有。我不需要你们也能处理好事情。你就只是长老派来恶心我的新手段而已——”
“明明只是因为任务才回来的,你要说是真心在关心我吗?”
裴渊被他这笑笑得一怔,紧压下去的身体松了些。良久后,他听着晏惊澜微弱的呼吸声,唇齿间颤了颤,低声道:“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我表现得……对你很不好吗?”
晏惊澜笑容僵住,立即问:“他们这次又想干什么?攻身不成改攻心么?”
“……不是。”裴渊蹙眉,艰难道,“我不是因为长老指示而对你好——”
“我是……真的担心你。你身体不好,想利用我,可以,没问题,但我不认可你伤害自己的行为。”
他把话说得直截了当,就差把心剖出来给晏惊澜亲自看了。
谁知晏惊澜眼中金光流转,猛地推开了他!
一瞬间地面蹿出无数藤蔓,狰狞地朝他攻去!
裴渊后跳一大步,挥剑抵挡。
攻势越来越猛烈,裴渊只守不攻,沉着地观察着——某一刻他抓住破绽,一剑破开!
所有遮挡视线的藤蔓枯萎消散的同时,他又看见了摇摇欲坠的晏惊澜。
“你,你,还有你,和他们一样,都、来骗我。”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憎恶地看着对面人,似乎透过他看到了许多个人的身影。
裴渊觉得陌生极了,心都忽然就升腾起了恨意。
恨对面,恨他分不清孰是孰非。
恨他看不清一个人的真心。
……更恨自己说不清楚真心。
*
把灵力透支而昏迷过去的晏惊澜放回床上,裴渊守到晚上,晏惊澜也未醒来。
他点了盏灯,沉默地注视着晏惊澜的睡颜,尤其是他眼下那片青黑。
冷静过后,裴渊缓慢地想起来,晏惊澜在长宁的这几天一直都在硬撑,心里的不满也就慢慢散了去。
出发前,陈昭特意提醒了他,晏惊澜刚被关完长时间的禁闭不久,精神正脆弱。而他,带着精神不济的晏惊澜坐了四日马车,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任务。
路上晏惊澜频频昏睡又被颠簸到清醒,他明明都看在眼里,怎么昨夜还与晏惊澜置气,刚才又与晏惊澜发生那样激烈的争执?
“抱歉。”裴渊轻声说,把灯拨亮了些,“是我思虑不周,害你辛苦至此。”
晏惊澜没休息好,而且是因为他才没休息好,对他有脾气也很正常。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睡着。
裴渊站起身,想去处理宁府剩下的事,但不知怎的只是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找到伤药后又坐了回来。
他小心地把晏惊澜缠着布条的手从被子里挪出,准备帮晏惊澜处理下伤。
手上被长老踩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手臂上的。他没忙活多久,就发现布条黏在了伤口上。
那截布条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暗褐色的血渍干涸后硬邦邦的,边缘紧紧粘着皮肉,每扯一下都牵出一小片新渗的红。
布条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有多痛裴渊实在太清楚了。可不管怎么说,都是要处理的。
小半个时辰后,裴渊端着一大碗温热的药汤回了房间。
他将一方干净的新帕子浸透药汁,覆上那布条,一点一点按压,让温热的水慢慢浸润布条粘连伤口的每一处。
空气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交叠。
等了许久,觉得差不多了,裴渊才极轻地揭起布条一角。
布条与伤口分离时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裴渊手指很稳,睫毛颤得明显。
旧布终于完全剥离时,底下的创面暴露出来——边缘泛着浸久了的苍白,中心却是刺目、明艳的红。
像是又被利刃重新划过一般。
想到这里,裴渊处理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等妥善包扎好,他抬起头,不曾想竟正正好对上了晏惊澜已经睁开的、疲惫的眼睛。
他瞬间僵住了。理智疯狂地提醒着让他快解释快解释,然而他却跟被施了禁制一样只挺直腰杆呆呆坐着。
“裴、渊……”
晏惊澜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哼笑声如游丝缥缈,“来找笑话看?”
“没有。”裴渊终于回过神来。这一回有了先前的反思,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低声道:“我是想给你换药。”
晏惊澜盯着纱帐,语气冷冷:“不用你假好心。”
“我没有假好心,我……”裴渊轻轻按住他想伸走的手,发现自己解释不清,只好换了话,“你是不是没灵力,就用自己的血来强行画符?”
晏惊澜不说话,裴渊当他默认。
“下次,找一些别的办法,好么?”裴渊握住晏惊澜冰凉的指尖,想用自己的掌心让他暖和起来,“用血对你的身体来说……”
“谢谢,但我不需要谁点评我做的事。”晏惊澜冷声打断他,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出去。”
裴渊沉默片刻,声音轻轻道:“你把我送的布老虎捡回来,不是接受我靠近的意思么?”
“……”晏惊澜整个人瞬间僵住。
布老虎——那个昨天晚上裴渊找到迷路了蹲在路边睡觉的他时送的、被他扔在地上的那只布老虎!
晏惊澜太清楚那只布老虎在哪儿了——他后来发完疯,带着布老虎回了客栈——此刻那只布老虎就趴在他的窗台,被洗得像新的一样干干净净、憨厚可爱。
所以,裴渊看见了。裴渊看见了。裴渊——他看见了。
“它被你抛弃,又被你捡回来洗干净。”裴渊轻声宣判,“你其实也不想推开他吧?”
晏惊澜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乱了节奏。
“晏惊澜,”裴渊垂下眸,“你试试接受我,可以吗?”
“我凭什么接受你——!”晏惊澜猛地坐了起来,死死盯着裴渊,“你个畜生九年前那么决绝地走了,我一个人捱了九年,把苦全吃完了!一个人!现在你就知道回来了?看我这么狼狈落魄很让你高兴是吗?我柔弱无骨地依靠你像小时候那样对你言听计从才是你最想要的对吗?!”
“你不是知道我离开是长老逼迫,是身不由己吗?”裴渊抬起头,看着气得发抖的晏惊澜,压下心头的恼火沉静道,“这么多年来我也有在努力。我花了那么多年伪装自己,一路爬到现在的掌门之位,一得空闲就托金满袖或是陈昭给你送东西。你记得吗?你可能不记得,因为你全部——全部都拒收了。”
“我全部都拒收?”晏惊澜气笑了,“你真的有病吧?送给哪个情人的东西扣在我头上说是给我的了?你在外面找了个更顺从的跪着舔你的狗然后把他当成我吗?!”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裴渊也被他点着火了,脸上的平静出现了裂缝,“我从来没有找过情人,更不可能让谁让什么东西来替代你!我怎么会喜欢看人狼狈?我真心在关心你,你感受不到吗?”
“感觉不到、感觉不到、感觉不到!”晏惊澜抓起手边的枕头砸他,嘶哑地大吼道,“你给我滚出去——!”
裴渊躲开那个枕头,撑着床边站了起来,眉头紧蹙得可见其下掩藏的怒火。
晏惊澜这张嘴倒真是灵巧,黑的白的全都能辩成是他做错的,子虚乌有的事情要编,未知全貌的事情要编,知晓全程的事情也要扭曲地编——晏惊澜根本没有好好说话,从没有想过他就是捧着一颗真心回来的。
“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和你说,任你问。”裴渊逼近坐在床上的晏惊澜,抓住他的手腕,想要一次性赶紧把心头的话说出来让晏惊澜相信自己,“我只是——”
晏惊澜突然惊恐地后退。
裴渊怔了一下,看见晏惊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我……”晏惊澜嚅嗫着,声音里带上了惊慌失措,“是我、是我的错,别打我,别打我……!”
裴渊心头的怒气生生被他的话按了回去。他停在原地,手上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足足过了五息才生硬地松开晏惊澜的手腕。他蹲回床边,低头开始翻储物袋。
翻了两下,手指在袋里僵了会儿才继续往下掏,和他的神情一样慌乱无措。
“对不起、对不起……”晏惊澜手慢慢按在身前,姿势变成跪在他面前,颤抖地低下身子,额头抵到床上,哽咽道,“对不起……”
裴渊终于把东西掏出来,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也跪了下来。他轻轻捧住晏惊澜的脸,这次没有顾及晏惊澜因为触碰更加剧烈的颤抖,让晏惊澜抬起头来。
“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裴渊深吸了一口气,“惊澜,我是师兄,我不会伤害你。”
晏惊澜死死咬着唇,泪从眼角滑落。
裴渊用力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把头磕回去,另一只手把从储物袋拿出的东西举起——
一只布老虎。一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布老虎。
“……!”
晏惊澜挣扎的动作停了。
“你看,”裴渊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你看,这是你送给了一个人的布老虎,还记得吗?还记得送给谁了吗?”
“送给……”晏惊澜喃喃道,“送给哥哥的……哥哥?”
“对。”裴渊郑重一点头,心头酸得厉害,“哥哥在这里,哥哥回来了。”
晏惊澜怔怔地盯着那只布老虎,慢慢坐起了身。他颤抖着手接过布老虎,很轻很轻地把它抵在自己额头,“……”
裴渊屏息敛声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晏惊澜蹭了蹭布老虎,忽地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甚至笑了出声。
“不疼不疼,吹一吹,”他轻轻晃着布老虎,嗓音温柔起来,“疼痛飞走啦,疼痛全都飞走啦。”
这是之前大师兄岳成戈为了哄他们而乱哼出来的童谣。晏惊澜小时候就经常疼得睡不着,裴渊把这童谣记了下来,抱着他睡觉时会哼这调子哄他睡觉。
所以,很不对劲。裴渊立马意识到现在这个情况不是自己能够处理得了的,并且觉得稍一出错就又会出大事。他悄悄地往后挪,准备出去外面联系一下谷里与晏惊澜更熟的两位七星使。
等他到了门口,手搭上门时,坐在床上和布老虎玩儿的晏惊澜忽然不说话了。
“去哪儿?”晏惊澜举着布老虎,笑容依旧温和,声音却莫名带着森森寒意,“小布老虎呀,你要去哪儿?”
说罢,他哼着小调,慢慢把布老虎放下,还扯过被子给它盖上。他舔了舔唇上伤口冒出的血珠,眼中缓慢流转出金色——然后转过头看向蹲在门边不敢动弹的裴渊。
“裴渊,”晏惊澜墨发散着,衣服也在方才的激烈间松垮开,带着股奇异的、倦怠而苍白的美,神情突地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冷漠,“你还不走么?”
彻底完蛋了。裴渊脑子里闪过五个大字。
豹豹猫猫别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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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长宁篇(已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