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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宁篇

回到房间,裴渊拢了多余的思绪,把灯重新点起,继续正事。

白天他给同在附近出任务的心腹捎了信,让他去调查宁家与罗家的事。

信上所言寥寥,指出了罗家罗婉仪之所以要嫁给宁家那个瘸了腿的大公子,是因为罗老爷想要以结亲得到更多权力。

以旧朝标准算为朝廷的治理司虽然权力交错、互相制衡,但有利在的地方定会有蛀虫,那些卖官鬻爵的陋习还是没有随王朝退世而退个干净。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关键的是,情报上写着常春楼花魁每月固定几日离开常春楼,外出与罗家小姐游玩。

裴渊将信折起,悬在火苗上。

这场针对宁府的局设得很大,不可能是晏惊澜一个人布下的,至少不是完全按照他的意愿。

烛火缓慢舔舐上纸的尾巴,裴渊静静看着,忽地想起了晏惊澜的眼睛在月光下的模样。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纸张燃尽,指尖什么也不剩,心里头的烦闷却一直消散不去。

***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裴渊睁开了眼,利落地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入目是晏惊澜挂着淡淡微笑的脸。今日晏惊澜没有穿青衣,而是换了身玄黑衣袍,虽然束着的腰过分纤细,但气势上比青衣强了许多,病弱之色也被面具遮住。

裴渊还闷着昨晚的气,只淡淡地说了句“早”。

他一大早就起了床,把自己收拾好、吃过早饭后还爬窗出去,找到那条小巷,发现晏惊澜已经不在了那儿。他急急忙忙回来客栈,听见晏惊澜房间传来细微的整理声音,才放下心来,最后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撑头小憩。

晏惊澜垂眸笑了一声,语气仍然疏离,“走了,去宁府。”

两人走到了宁府。期间裴渊本想问问晏惊澜要不要吃个早饭,但可见的晏惊澜的侧脸里写满了“别跟我说话”,半点没有和好的念头,他也就保持沉默不吭声了。

等到了宁府附近的无人处,裴渊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缩骨符,催动灵力——

“噗”地一声,一大只裴渊变成了小小一只,在半空中坠落,被晏惊澜伸手接住。

“在暗袋里藏好,”晏惊澜把他伸到袖子里,“看见了么?”

裴渊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见了被提前空出来的暗袋,钻了进去,“好了。”

“嗯。”

药草香清苦,和晏惊澜身上的气质相似。裴渊窝在暗袋里耐心等候着,感受着周围随晏惊澜走动时的晃动,莫名觉得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火药味,但没细想,因为他看到了缠在晏惊澜手臂上的布条。

这是何时多出来的?明明前天晚上他陪晏惊澜的时候,还没看见的。

“药仙师!请进请进。”

“嗯。”

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裴渊意识到他和晏惊澜已经进入了阵法重重的宁府。

“听说仙师出身攀天谷,我这秘术正好与攀天谷有关,不知您那边会不会……”

“我早已与攀天谷无半分瓜葛,不必担心。”

“哦哦,好,这边请。大阵在这边。啊对了,昨日您那位病人他……”

“出门缠着我,烦,打晕了。笔,朱砂,黄纸,阵材都备好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来来这边,东西都在这儿。”

“祭品?”

“西边屋里。”

“几个?”

“大概……二十余人。”

“嗯。”

话落,剩脚步声持续了一会儿后,晏惊澜停在原地,应该是到了地方。

“你这阵,谁布的?”晏惊澜问。

在他身前的宁远眉头微蹙,犹豫道:“仙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没有……”晏惊澜往旁走了两步,轻轻踢开一根藏在草里不起眼的木枝,周身灵力一荡,“如果你想死的话。”

宁远整个人一僵,旋即立刻问:“这是什么邪门阵吗?我当时是随便寻了一个阵修布的,并不清楚他的水平如何。仙师,现在该怎么办?”

“不明的人不要乱用。”晏惊澜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银质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光,“要我帮你改一下么?”

“那阵修是贱内介绍的,说是她的远房亲戚,早知就不信她了。”宁远擦了擦额角的汗,“麻烦仙师了。”

袖里一直偷听的裴渊听到这里有些疑惑——宁远为人谨慎,怎么会信任晏惊澜到这个地步?

晏惊澜走到另一边,仰头望着树,“你的祭品太多,这个阵不仅要改,还要扩大,不然撑不住。”

“不过我收了钱,自然包君满意。”

人精宁远立马就听出其中意思,转头对小厮说:“听见没?仙师这么辛苦,多拿几张银票来。”

“宁大人,”晏惊澜回过头,朝宁远温和地笑道,“你带着他们先退远些。你们在这里影响灵力波动。”

宁远恭敬地拱了拱手,“一切按仙师说的办,宁某在前厅等候。”

说罢便命令一众下人迅速离开,带着去了别的地方。

空荡庭院安静下来,只能遥远地听到街上叫卖声和吆喝声。

晏惊澜把袖中的裴渊拎了出来,蹲下身将其放在地上。

裴渊灵力一动,法诀一念,“噗”地一下又变回了原本一大只的状态。他也蹲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略微弯腰去平视晏惊澜的眼睛。

“灵力不够?”他问,“头晕?还是哪里难受?”

蹲着不起来的晏惊澜闭了闭眼,低声道:“不用管我,你把西边屋里那些人救出来,带走。秘术我去找就行。”

裴渊盯着他片刻,又说:“宁府叠加了多重阵法,不破走不了。”

“我破。”晏惊澜眉头微蹙,“你走就可以了。”

“那……”

“别那么多废话可以么?”晏惊澜出声打断他,重心不稳地缓慢站起,靠到树干上,“别耽误我时间。”

裴渊撑着膝盖站起来,平静地与晏惊澜对视片刻,心底已知晓了什么,干脆地转身离开。

他直往西边去,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晏惊澜从袖里拿出了一把匕首,缓慢拆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斟酌着往某处下刀。

人多的房间并不难找,裴渊很快便摸到了那间关押祭品的屋子。

他观察了一圈四周的情况,开始挑选撤离路线,同时快速写了张字条托纸傀交给在长宁的逍遥宗弟子。

只要等晏惊澜把阵破开一个口,他就能指挥这些无辜之人离开。到时候,他再回去寻晏惊澜一起找秘术,等找到了,逍遥宗的人差不多就安置好逃离的人然后回来善后了。

攀天谷不会轻易放过知道了秘术内容的宁远。反正宁远横竖都是死,与其让他被攀天谷那些怪异的手段折磨至死,还不如交给逍遥宗送去治理司进行公正的处罚,让被他害过的人知道他的死讯。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牡丹呢?

牡丹说过回来接应他们,但进府这么久他都没见到牡丹……也许这只是晏惊澜随口编来骗他的谎。

裴渊略一思索,按照记忆往之前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个屋子里去。当时他第一次探查宁府周围,在不知哪个房间听到过孩子的哭声。

听声音,那个孩子年纪不大,与苏小柔的孩子年纪相近,且宁远其他孩子都不在这儿,不出意外就是苏小柔的孩子宁小观。

到了屋子附近,裴渊往屋顶下的地方望,果然望见了一个女子拉扯着个孩子,那女子正是花魁牡丹,或者说苏小柔的妹妹,苏小荷。

“小观,跟小姨走,这里不安全。”

“我、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小姨,你看看我……你看,不戴面纱,认得了吧?”

“不认识!娘亲教过我不能和陌生人走!”

“……你这傻愣头!你娘是我姐姐!小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小姨就是你娘亲的妹妹!”

“啊……?”

“哎你跟我走就是了!”

苏小荷没心思和呆笨小孩多说,一把将人抄起就往外跑。

裴渊躲在暗处,跟上前去。

一路到了个通往小巷的后门。这门正是裴渊昨晚发现的那个有晏惊澜气息、相对薄弱的门。令裴渊意外的是,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门口——

是个眼熟的逍遥宗弟子,一身小厮打扮。裴渊光觉得眼熟,喊不出名字。

“你带他走。”苏小荷把宁小观放到地上,推他到弟子身边,“这傻孩子死脑筋,要是一直烦你,你就给他打晕。”

“我明白。”弟子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物什,“你拿着这个。这是我用积蓄买的护身灵器,你保护好自己。”

苏小荷脸色一变,推脱起来:“喂!二哥,你要去的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攀天谷,你自己留着!”

“没事。”弟子摆了摆手,“掌门做完任务要回攀天谷述职,我寻个由头跟他一起去,遇到危险了就缩他身后,准没问题。”

在不远处偷听的裴渊:“?”

他疑惑的不是被弟子当挡箭牌使,而是疑惑他们的胸有成竹。

一切基本明目了。攀天谷揪出来的那个灭灵阁叛徒是他们的同伙,而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带走苏小柔的孩子,并为苏小柔报仇。

可那个逍遥宗弟子不应该知道他要回攀天谷才对,他的真实身份绝对隐秘,行事也相当小心,怎么会被发现?

是晏惊澜……不,不可能是晏惊澜。

裴渊正思索着,那孩子突然拉住苏小荷的衣服,躲到苏小荷身后,怯怯道:“小姨,他是谁啊?我不要跟他走。娘亲教过我不能和陌生人走……”

苏小荷温柔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说:“小观,你是个好孩子。这哥哥不是坏人,你可以相信他。”

宁小观后退两步,抹了一把泪,“不要!我觉得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去找娘亲!”

“你娘那么聪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笨的孩子!”苏小荷二话不说直接给这小孩打晕,塞到弟子怀里,“赶紧带这倔驴还有你的灵器走!”

弟子连忙抱紧宁小观,抬头看着苏小荷决绝的神情,轻声道:“那你……”

“得惊澜相助,我不会有事。”苏小荷重新戴上面纱,抚了抚袖子,又恢复了那副在常春楼里端庄沉稳的模样,“你若真挂心我,便快去把大哥救出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分别。

弟子带着宁小观穿过阵法屏障,走入昏暗巷子中。而牡丹也毅然决然地往回走去。

就在此时,整个宁府的灵力波动骤然一晃,无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都感觉心神一荡——裴渊回过头,望向那个布着献祭大阵的庭院。

那是灵力动荡的源头,是宁府所有阵法相连的核心处。晏惊澜在那处,把所有的阵都解开了。

裴渊立即折返,在原先定众多撤离路线中找出最合适的那条,留下能指路的小傀,回到西边屋子一剑斩碎屋上门锁。

面对里面惶恐的人们,他神色平静如常,道:“想活命的,跟着我留下的傀走,外面会有人接应你们。”

“你、你是何人?”被他解开绳索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地询问。

裴渊迅速解着每个人身上的绳子,随口回答:“逍遥宗,无名者。”

一番功夫下来终于把所有人送走,裴渊准备跃上屋顶去寻晏惊澜时,小院里跑进一个女子。

苏小荷喘着气,显然是急忙跑过来的。她发髻散乱,惊慌地看着站在院里提着剑的裴渊,下意识后退一步,准备逃离。

“我是来帮你们的。”裴渊出声阻止,目光淡淡地看她一眼,“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确认他没有恶意,苏小荷镇定下来,拱手道:“火烧宁府!”

“去吧。”裴渊无心与她纠缠,收剑回鞘,轻功跳上屋顶。

不等苏小荷再说什么,他已衣袖一甩,赶往晏惊澜所在的庭院。

苏小荷握紧手愣了片刻,从袖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后闭眼低声念了几句“姐姐保佑”。

没人回应,但她心中却灌入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她扔下火折子,头也不回地往下一个地方去。

*

“苦药,你个不讲信用的畜生!”

裴渊刚赶到,就看见气急败坏的宁远跑向晏惊澜,并大喊:“抓住他!竟敢破坏我的大阵!”

来不及赶到晏惊澜身边,裴渊迅速算准距离,灵力附刃,挥出一道苍劲的剑气——

谁知晏惊澜上前一步,五指如握碎什么东西般艰难地收拢成拳,带刺藤蔓骤然拔地而起,缠住了敌人!

那道剑气收不回,直直奔着晏惊澜而去!裴渊暗道不好,脚下用力一蹬瓦片,似箭冲去。

晏惊澜显然没料到有“暗算”这一环节,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一下,面具在剑气激荡下瞬间碎裂。

裴渊瞳孔微缩,看见晏惊澜左眼下有一道金色符文似眼泪般流淌。

那双墨黑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晏惊澜抹去脸颊上被面具碎片划出来的血痕,看着落地的裴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没让你回来吧。”

裴渊已收起了方才心悸造成的失态,平静道:“你利用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晏惊澜的笑扩得更大了,“这是任务啊,更何况逍遥宗的理念不正是惩恶扬善么?”

“说话别太难听了,裴掌门。快让逍遥宗的人来善后吧?”

言罢,晏惊澜脸色冷了下来。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那里面是火折子。

裴渊先前在晏惊澜袖中闻到的淡火药味也在此刻有了解答。

晏惊澜点燃火折子,想也不想便直接扔到了旁边的草丛里,火苗顿时开始撕咬周围草木!

与此同时,宁府另一边也遥遥响起下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素来沉稳的裴渊看到晏惊澜手背上淌着鲜血时脑子竟空白一瞬,无意识看了一眼被藤蔓死死缠绕的宁远。

宁远的脸上全然没有了从容得意,写满对死亡的恐惧。他感知到裴渊的眼神,顾不得体面,连忙大喊:“公子救我!公子救我!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两,一千两!……不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一百两,一千两,想要多少给多少?

裴渊的剑尖点了点地,目光停在捂着嘴咳嗽的晏惊澜身上,轻声道:“你问阿药同不同意?”

宁远的希望顿时转到了晏惊澜身上,“药仙师!救我!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但晏惊澜没有给他一个眼色。他只看着裴渊,把一卷什么东西扔进火里,扯出了一抹冷笑,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去。

裴渊认出那卷东西就是攀天谷的秘术。

大火席卷得突然又迅猛,街上不少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围着这朱门大户窃窃私语。

“仇家寻仇了塞?”

“说不准是那罗家大公子放的呢!”

“嗨,宁远这王八蛋早该遭报应了!”

但不论是这里的热闹还是匆匆赶来的逍遥宗的弟子们是否有顺利把祭品们安置好,裴渊都无心去理会了。

愧疚、自责、愤怒、无奈……种种不知何处生长的情绪如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那是血啊。晏惊澜受伤了,他在流血。

裴渊第一次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放下一切——追随晏惊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