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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长宁篇

高台中央,晏惊澜躲闪着绸带,逐渐被舞女们围在中间。裴渊终于僵硬地收回了手,身子一转几乎是飞一般下了楼,太心急以至于没看见旁边宁远诧异的眼神。

常春楼惯用的表演互动手段就是随机带一位客人到台上。这本来没什么不好,但拉晏惊澜上台就很不好了——晏惊澜小时候就不喜欢与陌生人接触,容易浑身僵硬,表现木讷。

裴渊跑到台下,仰头望着上面晏惊澜翻飞的衣摆。

晏惊澜依旧淡定从容地观察着——如果忽略他攥紧衣袖的手。众舞女舞动间与他贴近,他沉稳地承受着彩绸妩媚地抚摸,眼中金色慢慢褪去。

小的时候,一在生人面前,小惊澜便会缩在他们几个师兄师姐身后,现在居然能这么冷静地受着千百个人的注视。

一时间裴渊都不知该称赞他的成长还是唾弃自己保护不了晏惊澜而让他学会独当一面的无能。

他捏了捏指节,正思索着如何是好,**中的琵琶声突然转折变得低沉闷郁——

台上的那抹深蓝竟身子不稳直直往旁处摔去!

裴渊惊得赶紧如游鱼钻过人群,伸手去接。

晏惊澜摔到他怀里,冲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怀里人攥紧他的衣服,面上的平静寸寸碎裂,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恶心,好恶心……”

晏惊澜喃喃着,用力咬了裴渊一口。

裴渊蹙起眉拍拍他的背,用袖子挡住旁人对怀里人好奇的目光,压抑住要变调的声音安慰道:“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太、痛、了!晏惊澜看着文文弱弱,也不知哪来这么大力气,咬人特疼,裴渊都怀疑他是不咬一块肉下来不罢休了。

一会儿后,拥抱终于松了下来。不多时,晏惊澜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裴渊,把拥抱彻底松开。

“不好意思,失态了。”开口时,晏惊澜的嗓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回去吧。”

裴渊看他不想多说的模样,也没说什么,捻了捻指尖感受余温,默默跟在他身后回了二楼。

上楼时他摸了摸肩头,火辣辣的疼,不过肉还在。

回到座位上时桌上已布好了菜,望去一片红火,全是辣味,裴渊瞧了一眼便微蹙眉头。

刚才没提醒到晏惊澜,现在桌上可没有一样晏惊澜能吃的。

晏惊澜没注意他的眼神,把位子旁的屏声阵启动,垂眸说:“她——牡丹,那个台上跳舞的花魁会在今夜进到宁府,明天接应我们。”

“我们要在后日,也就是罗家姑娘嫁到宁府前把事情解决完……裴渊?”

裴渊又走神了。他在想抱着晏惊澜时硌人的手感,回忆着这人当真是衣服挂在竹竿上,弱不禁风。

没得到回应的晏惊澜温和地笑着,在桌下看不见的地方踢了一脚裴渊的小腿。裴渊眉梢微动,总算回了神。他伸手关了屏声阵,开口时声音平静如常:“小二,来份白粥。”

“好嘞,您请稍等。”

小二得了令就往楼下厨房去。

裴渊目光落回晏惊澜身上。这一回他不止启动了屏声阵,还将帘幕放了下来,挡住了四面。

光线暗了许多,原本还带着笑的晏惊澜顿时浑身僵硬,脸色沉了下来。他似乎是要说什么的,但只张着嘴,半点儿话都挤不出来。

裴渊见状把帘幕拉起了一半,光线重新钻进来,抚平了对面人急促的呼吸。

“你……你刚才有没有听我说话?”晏惊澜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质问。

他强装着平日的冷静,但一切在裴渊眼底无所遁形——微颤的声音,被恐惧逼得泛红的眼眶,绞着衣袖的手。

晏惊澜好像……比以前更怕黑了?

裴渊垂眸不去看他摇晃光亮的眼睛,低声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听了。你说那个人今晚进宁府,明天接应我们,任务要在后日前完成。”

“方才你被带上台,是那舞女故意的,对么?”他说,“但她不应该知道你身份才对,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

晏惊澜沉默许久。裴渊抬起头,发现晏惊澜一直在盯着他看。但当他与晏惊澜对上视线,晏惊澜又撇开目光。

“我和她……”晏惊澜话在嘴里斟酌了许久,“我们也有交易。”

“哦。”裴渊点头,从储物袋拿出一罐稀饴,拿过晏惊澜手边的茶壶。

晏惊澜这样子明显是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又在瞒他。

裴渊有些不爽,但手上还是挖了勺糖,耐心地把糖化开在自己杯中的温水里,又把它们一起倒到只盛着白开水的茶壶里,再用灵力凝聚的火温煮。

“喝这个。”片刻后裴渊把倒好的茶推到晏惊澜面前。

“你看出来了,怎么不揭穿我?”晏惊澜扯扯嘴角,轻笑一声,“要直接毒死我,一了百了么?”

“不是。这是饴糖,你满袖师姐给的。”裴渊抬眼与他对视,“方才你上楼时步子缓慢迟疑,是一直都未进食,有些头晕吧?”

晏惊澜不说话,只温柔地笑看他,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裴渊又坐了会儿,探身到帘幕外,从端着托盘朝他们走过来的小二盘里接过新点的粥,缩回位子里。

“吃吧。”

他把粥放到晏惊澜面前,才终于拿起筷子夹面前已经放凉了的菜吃。

晏惊澜深呼吸了两下,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低头喝那杯化了饴糖的水。

裴渊因为习惯,吃饭吃得快而专注。等快吃完时抬起头,他才发现晏惊澜还在喝水。

“你平时吃什么?”裴渊咽下嘴里的东西,问。

晏惊澜笑了笑,垂着眸不看他,“仅是任务搭档,不需要过问这么多私事吧?”

仅是任务搭档?

裴渊明显是不这么认为的。他脑子一直,问了出口:“你我之间,是师兄弟。九年以……”

还没说完,晏惊澜骤然冷了脸色。

“裴掌门慢用,我走了。”

晏惊澜变脸之快堪比闪电,直接撂下筷子起身要走。裴渊愣了一下,竟不知这话说出来会让晏惊澜不高兴。刚要喊住晏惊澜,外面就忽地传来了脚步声——

“牡丹姑娘,这边请,老爷已经在等您啦。”

一个带着恭维的年轻男子声音传来,接着是另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多谢。”

裴渊下意识俯身往外探看,看见熟悉的水红与杏黄色相间的衣裳,撑着桌就要起身。

晏惊澜也停在了原地。

裴渊站起身拉住晏惊澜的袖子,轻轻扯了扯,说:“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么?”

“你去偷听?”晏惊澜问。

裴渊抽回袖子,指了指粥,“是。你吃点儿粥吧,不然待会又头晕。”

说完他便从只放下一半的帘幕钻了出去。

晏惊澜在原地站着不知想什么,半晌才缓缓回过头,看了那碗粥一眼。

另一边,潜到外面的裴渊正好看见花魁牡丹跟在一个小厮身后进了其中一个雅间。他走到栏杆边,装作往下望台上的女子弹琴,慢慢摸到了那个雅间的门口,竖起耳朵偷听。

“牡丹姑娘,宁某爱慕你许久,今日有幸近距离一见,果然貌若天仙啊。”

“公子过誉了。您叫我过来是……?”

“听闻姑娘不仅舞姿翩若惊鸿,歌喉更是仙界一绝,不知宁某能不能有幸听上一曲?”

“不巧,昨日牡丹的琵琶弦断了,恐怕要让公子扫兴了。”

“……宁某府上有把上好的紫檀琵琶,不如让宁某差人送过来?”

“不必麻烦了。听闻令郎聪颖早慧,在歌舞上甚有天赋,牡丹早已好奇,不知能否有幸与小公子见上一面?”

“……”

“公子?”

“可以。”

“谢谢公子。牡丹这便去与母亲说一声。”

在雅间门打开之前,裴渊钻回了帘幕内。

“牡丹进了宁远的雅间,她马上要去宁府……嗯?”

帘幕昏暗的光线里,晏惊澜仓促地用外衣遮挡着什么。桌上的粥少了一半,而他的嘴边沾着一两道白痕,神色紧张。

“怎么了?”裴渊蹲到他身前。

晏惊澜伸手要推他,但推到一半又僵住了动作,只把手搭在裴渊肩上,一脸怔愣。

裴渊定定地看着他。

“我……”晏惊澜像被烫到了一样快速收回手,唇闭合又张开半天却说不出什么,看他一眼后快速收回了视线,像在确认什么,“我、我……”

“要我等你一会儿么?”裴渊耐心道,“我先出去?”

“不……”晏惊澜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的,下次……”

裴渊紧皱着眉,捏住外衣一角,声音压得又轻又柔:“没事,让我看看。”

晏惊澜似乎不敢反抗,只瞪大了眼盯着某一处,浑身僵硬。裴渊慢慢掀开外衣,晏惊澜又迅速伸手去擦去遮挡——

“别碰,这……”

裴渊说着,眉头紧皱要去抓晏惊澜挡在呕吐物上的手,晏惊澜却突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晏惊澜哭道。

一个防御的姿态……一个下意识做出的姿态。

裴渊怔在了原地。

明明只是吐了这样寻常的小事,怎么会,让他这样?

看着胆怯的晏惊澜,裴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捏了个法诀简单清理过污秽,才放轻声音说:“惊澜想要一件新外衣么?”

晏惊澜没接话,声音低低地重复着什么,神色带着可见的恐惧,泪也淌了下来。

裴渊压抑着对攀天谷的怒气,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新外衣,想披在晏惊澜身上。

晏惊澜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起了身体。裴渊顿了一下,还是把外衣好好地披在晏惊澜肩头,轻声说:“给你新的,干净的。旧的我拿回去洗,不怪你。”

他想抱晏惊澜,手却因为晏惊澜方才听到不知是“师兄弟”还是“九年”时冷下来的神色而僵住,最后不情不愿地收回。

暂时,先忍住。不知道惊澜会不会抗拒,裴渊,先忍住。

好一会儿,在啜泣声煎熬了不知多少时间后,晏惊澜终于不再颤动。他缓慢地拢紧了外衣,垂着头,声音带着鼻音闷闷道:“宁远在南江做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苏小柔的女子。”

“嗯。”裴渊静静地看着他。

“牡丹在进入常春楼之前,名字叫苏小荷。”晏惊澜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艰难,像在剖白自己,“她和苏小柔都是南江人。”

“嗯。”裴渊温声问,“她们是姐妹?方才苏小荷接近宁远,要进宁府,是想为姐姐复仇?她拉你,是逼你帮忙?”

晏惊澜浑身一僵,咬着唇与他对上视线两息,便迅速低下了头,声音颤抖:“我……不知道。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吧?”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在对待公事的态度上,裴渊下意识想再追问,但看到他这模样,态度立马又变成了对待私事上。他的心都快被晏惊澜捏碎了,酸酸涩涩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其实已经想起在晏惊澜门口看见里屋案桌上燃了一半的信,信上有宁苏二字,很难说与现在的任务无关。再加上当时在审行堂陈昭的异常和晏惊澜的阻挠……

此前晏惊澜一直瞒着他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了,也就是说晏惊澜很可能主动参与到了某一环里。

此刻晏惊澜主动把关键的、能让他联想到很多事情的线索说了出来,不正是对隐瞒之事的坦诚?像是受了一点恩惠就必须报答回去……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晏惊澜最爱跟他这个兄长撒娇讨巧,怎么会把界限划得如此分明,像只有利益交易的陌路人。

裴渊压下心头酸楚,跟上裹紧自己低着头往外走的晏惊澜。

晏惊澜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路乱走,不出意外迷了路。他走出人潮,站在空处,愣愣地望着路口发呆。

裴渊紧接着从人潮挤出来,站在他右侧方的位置微微弯腰。

他看着暖光里晏惊澜翘起来的碎发,心里想着方才这人又怕又小心的模样,不由放轻了声:“怎么了?”

晏惊澜顿了一下,缩缩脖子。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要喝茶,不行吗?”

裴渊沉默两秒,看着他微红的眼眶,温声道:“好。要在这里喝么?我知道有家茶摊的茶好喝,带你去尝尝好不好?”

“不,不要。”晏惊澜站直身,神情还带着不自然,但平日那副高傲的架子在强行恢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自己。”

裴渊:“那我去探任务了。”

闻言晏惊澜的手幅度很小地抬了一下,又垂回去,“……嗯。”

“你可以对我说你想说的。”裴渊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绕到他面前,俯身与他平视,耐心道,“惊澜,我想和你一起走。你陪我去逛逛好不好?”

晏惊澜盯着他好半晌,才垂下目光,低声说:“我不想。”

“好。”裴渊直起身,话语依旧温柔,“那我先去忙别的正事,你有事就掐碎这个纸傀,我来寻你。”

他说罢把一个纸傀塞到晏惊澜手里。

晏惊澜握紧了纸傀,咬着唇看他一眼。他温和笑笑,转身离开——

其实并没有离开。

不出意外晏惊澜应该是第一次来长宁。他放心不下,走到一个晏惊澜看不见的地方后就跃到附近一个屋顶,藏了起来偷偷跟着晏惊澜。

裴渊看着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再看着他慢慢吞吞地捂着小腹走,最后到看着他靠近客栈了才离去。

他是一宗掌门……为了攀天谷而潜入逍遥宗,从洒扫弟子做到掌门的“工具”掌门,总是有事情要处理的。

等他处理完逍遥宗的事情,天已经黑了。结束任务的地方在宁府附近,裴渊便顺便又探查了一遍宁府。

宁府上方绕着悦耳动听的琵琶声,是牡丹在给宁远弹琵琶。裴渊依旧进不了宁府,在外面打转了一圈,竟发现了阵法的一处气息薄弱了许多,而且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晏惊澜的气息,他认得。

这是宁府的后门,通往一条鲜有人烟的小巷。裴渊思索片刻,还是没有选择强行突破,从这儿进去。

一来,不能打草惊蛇,二来,不出意外,这就是晏惊澜隐瞒他的事情之一。既然晏惊澜已经说明日要去宁府,那么就说明他的计划明日便要开始实施。

晏惊澜做事向来细腻,一切妥善安排好,裴渊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回到客栈,想着操劳了整个计划的那人应该已经平静、闲暇了下来,便想带一直都没怎么吃东西的他去寻些好吃的填填肚子。

谁知晏惊澜不在房间里。

裴渊疑惑地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只能到楼下问掌柜,“请问,您有见过一个大概到我眼睛高,长得很瘦,散着发,与我穿同样衣服的男子回来么?”

掌柜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款式倒只见过你一人穿。”

“好,谢谢。”裴渊点了点头,往客栈外走。

他跃上屋顶,轻巧地跳在各屋顶上,目光快速扫过下方的街巷。

夜里的长宁没有白日那般人声鼎沸,但也依旧不算冷清。裴渊找了许久,才在一条隐蔽的小巷发现了想找的人。

晏惊澜缩成小小一团靠在几个木箱边,露出的半张脸眼睛闭合着,似乎是在小憩,手里攥着什么。

裴渊松了口气,落在他附近,加重步子走过去。

听到动静的晏惊澜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巷口有人逆着光走过来——

那人蹲到他身前,深蓝外袍委地,眉眼在黑暗中带着温和,声音轻轻地说:“回去了?”

窝着的晏惊澜好像睡懵了,睁着眼呆呆地看了来人许久,抬手揉了揉眼睛,原本握着的东西掉在地上。他声音轻哑地唤:“裴渊?”

掉在地上的是白日裴渊给的那只纸傀。

“嗯。”裴渊看到了那只纸傀,心底柔软下来。他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的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佩,“很多时候我以假面示人,认脸是不大好认的。如果你认不出我,可以认我的玉佩。”

晏惊澜有些动容,伸手想拉他衣袖,语气竟带上了委屈:“这是,谁给你的?男子女子?为何一直戴在身上?”

“……?”裴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还是诚实地回答,“是逍遥宗前掌事,女子,戴在身上是身份证明。”

晏惊澜伸到半空的手停住了。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摸过面前人脸部的每一寸肌肤,最后手摔了回去。

厌恶又浮到了他眼底。他偏开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的委屈荡然无存,只剩冷漠:“你自己回去,我还有事。”

晏惊澜在拈酸吃醋么?裴渊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给七星使同僚金满袖带的话本。一般来说,这样的情节都是在吃醋。

可他和晏惊澜也没有那层男女欢爱的关系吧?

于是裴渊觉得自己是想错了,没细问,而是岔开话题:“天黑了,在外睡不安全,而且也不舒服。”

他想了想,还把先前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的布老虎拿出来,递给晏惊澜,想以此哄他回去。

但晏惊澜看了两眼就直接把那布老虎扔开了。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眼底盈着澄澈月光,平静道:“我安不安全,舒不舒服,关你什么事?我的任、务、搭、档?”

“……我还是你师兄。”裴渊瞥了一眼那个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变得脏兮兮的布老虎,一股无名的情绪逼他把从重逢就一直好奇到现在的问题问出口,“那你腰间这个香囊呢?又是谁送的?男子女子?”

“与你无关吧。”晏惊澜挑衅地昂起下巴,“是我意中人送的又怎样?嫉妒我?”

裴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确实与我无关。”

随后他撑着膝盖起身,淡淡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就捏碎纸傀,到时候我再过来。”

话音落下,裴渊离去的步伐果断又无情。

“你……”

晏惊澜话还没说完,裴渊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举着要挽留的手,抓了个空。

风吹得鬓边的发微动,轻轻扫过眼尾,带落了一滴一直打滚的泪。

“走了就走了,哭什么。”晏惊澜低声骂着自己,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别这么下贱。”

记忆中的一道声音在此时响起,风抚摸着他的发顶,仿佛昔日那位七星使里的大师兄轻轻揉他的脑袋。

师兄笑着抹去他的泪,指着彼时同样年少的裴渊的背影,对掉着眼泪的他说:

“惊澜啊,有些话不说出来,可能会让别人误会你呢。你对我、对满袖和昭昭都那么包容,为什么不能包容下你的裴哥哥?”

包容?

“绝、不。”

晏惊澜把脚边的纸傀踹开,目光落到远处那个可怜的布老虎上,慢慢爬过去把布老虎攥在手里——

“他一点都不懂我,我凭什么包容他?”

——然后像把布老虎当成裴渊,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再招惹我……再招惹我!”他咬牙切齿道,“我毒死你!”

从九年前的离别就定下了,今生今世,他只会恨裴渊。

只会恨,只会——

晏惊澜不知为何停下了乱砸,呆怔了好一会儿。

夜深了,长宁大街已悄无声息,偶尔有不知什么鸟在天上飞过,伴着穿堂的风发出一点儿声响。晏惊澜忽地不顾布老虎沾满灰尘泥土,把它捧在手心轻轻晃,轻声哄道:“不疼不疼,吹一吹,疼痛飞走啦。”

接着,他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用脸轻轻蹭布老虎的脑袋,像从前抱着裴渊蹭的时候那样,充满孩子气和撒娇的娇气。

“不疼,不疼……”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柔,但记忆里哥哥温暖的怀抱却逐渐被刚才的冷漠离开取代,“吹一吹,吹一吹……”

“疼痛,飞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