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傍晚时分,晏惊澜才从外面回来。
裴渊刚做好饭摆上桌,扭头看着站在门边收伞的晏惊澜,笑道:“回来了。出去遇到好玩的事情了么?”
“嗯。”晏惊澜把伞放好,走进去把有些湿的外衣脱下,放到屏风上,“我给你挑的东西,有看到么?”
“看到了。岳三山回来就给我了。 ”裴渊走到他身旁,轻轻拉过他正要收回的右手,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伤疤,“怎么没戴护腕?疼不疼?”
“你都知道我碰见岳三山了,还问这种蠢问题?”晏惊澜抽回手,把面上的假面慢慢撕下,“他是干什么的,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了吧?”
“你在外面吃火药了?”裴渊俯下身帮他弄着假面,在他彻底撕下后立马拿出手帕给他擦脸。
晏惊澜微仰着头任他擦,不讲话,桃花瓣儿似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看,明显是默认了。
他凶巴巴的样子总是如此,要把原本有些圆的眼睛眯起来。只要晏惊澜的怒火还在这样好哄的范围内,裴渊总是有闲心觉得可爱,于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温声道:“想起岳师兄了?”
“嗯。”晏惊澜闷闷地应了声,把他的手拉下来,坐到饭桌前。
裴渊扯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把筷子递给他的同时低声安慰:“你不必管他,我来处理就好了。”
在半个多月前加入逍遥宗的岳三山,正是因为受长老的安排。他有着与岳成戈同样的姓氏,相似的眉眼,也一样地用长枪,其意义不言而喻。
那时执圭帝君刚醒,裴渊又要派逍遥宗帮天枢使谢扶苏逃出攀天谷,事务繁忙,再加上那段时间晏惊澜也不是很舒服,裴渊就没有向他提起这件事情。
毕竟长老这招很是能恶心人。裴渊自己无所谓,但他不想看到晏惊澜不高兴。若不是今天晏惊澜和岳三山意外对上了,他都不打算这么早说出来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不让我好过,”晏惊澜恶狠狠地咬了一下筷子,“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裴渊帮他搅了搅面前还冒热气的粥,好笑道:“惊澜大人要用自己的魅力去征服他么?”
“呵呵。”晏惊澜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心我把你也征服了。”
裴渊微微挑眉,凑过去亲他。
起初晏惊澜还陪他亲,以为他是要来点饭前气氛,没成想连着好几次亲得深入,累得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捂着嘴往后仰。
“你干什么?”晏惊澜轻喘着气看他。
裴渊无辜地说:“被你征服了呀。”
晏惊澜平静地与他对视一会儿,忽地唇角勾起,皮笑肉不笑道:“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就上赶着凑。”
看见他眼里流转出的金色,裴渊立马闭上了嘴。
要是真打起来了,睡前晏惊澜定要在喊哪哪哪疼时赖他。
他赶紧转了个话题:“我同你一起回谷,好吗?”
“理由。”晏惊澜果然收了灵力,从容地坐回去开始吃东西。
裴渊随便拉好自己弄乱的衣服,然后仔细地帮他把散着的发拢到后面,从袖里拿出一条发带帮他绑好,“我想了一下,长老们想让岳三山在逍遥宗立足,代替我,那我就先暂时让他们继续觉得我不敢反抗。”
“实际上你那位置坐了也是白坐。”晏惊澜毫不留情道,“一天天的净坐着处理些文书,写完了还要分下去给别人看过了才通过,平时喊个人也要走流程。你说你这位置有什么用?”
“别这样说。”裴渊真是被捅刀了,偏偏晏惊澜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只能笑着辩解一句,“你也知道我这是为了什么。”
原本的逍遥宗掌门权力比现在的他大得多,因为逍遥宗中不乏武力高强之辈,若是扶了个大部分人都看不起的烂掌门上去,直接打下来也不会有人说。
现在这些限制,还都是裴渊一天天努力在岑辛梨和岑苦尽耳边吹风吹出来的,为的正是在自己坐上掌门之位后,让长老想利用“逍遥宗掌门”,也得掂量掂量这个废物到底能不能做到。
“你为了什么我不管。”晏惊澜依旧刻薄,“还钱。一共十两四十三文,你上次借去贴进宗里救急的。”
“……”裴渊抹了把汗,小声道,“再给我一个月?这个月的月例还没发。”
晏惊澜看他一眼,平静地翻了个白眼。
第二日,晏惊澜为了不暴露,和裴渊起了个大早,外出放松了一天。第三日也是一大早,便准备走人。
裴渊已然在昨晚把自己一天没处理的那些公务全部都跟岳三山说了一遍,钻上车时还颇感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比他还早到车上的晏惊澜已经连着打了三个哈欠,等他一在旁边坐下,就靠过去闭上眼说:“弄得我真是好生见不得光的模样。”
“委屈了。”裴渊熟练地揽住他,“睡吧。”
马车驶到攀天谷名下的驿站,两人下来换了一辆车,坐到谷里时已快到午时。
攀天谷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模样,每个弟子都被规训得如同麻木的人偶,连行礼的姿势弧度都一模一样。因为没有要紧事,晏惊澜便直接回自己小院睡觉去了,而裴渊想着晏惊澜没那么快起,不用急着做饭,便往金满袖的账房去。
金满袖与逍遥宗的一些事务有所联系,这事长老们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岳三山暗中也是有与金满袖交流的。去寻金满袖,刚好能了解下情况。
没想到走到附近,听见账房里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
谁在里面?
裴渊沉默片刻,身后是来往路过的弟子。
在攀天谷不方便偷听,他只好走到账房正门,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裴渊立即端起普通弟子该有的姿态,恭恭敬敬地进到里面,行了一礼。
他还没把编好的理由说出,金满袖就挥了挥手开口道:“我知道了,你让他别催,我待会儿会亲自把东西送到他院里的。”
裴渊微微抬头,看到金满袖平静的神色,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屋中另一位客人——
“师姐,有什么东西我帮你去送吧?”那人温柔道。
裴渊慢慢退下去,在即将出门时,听到金满袖说:
“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昨日不是才从炉里出来?该好好休息才是。你去百草楼拿点药温养一下,记我名字就行。”
飞光……慕飞光。
裴渊眸光微闪,退了下去。等慕飞光离开了一会儿后,他才进账房里。
金满袖瞥见他那狗狗祟祟的模样,连认身份的玉佩都不用看了,直接熟练地把屏声阵打开,道:“惊澜呢?”
“累,回屋睡了。”裴渊拖了把凳子过来,“这段时间忙吗?”
“哎哟,可真是问对了。”金满袖手上算盘往桌上一拍,气一叹,指着天说,“苍天无眼啊,我从小就给这儿打工,打了二十几年了,长老们居然想不记旧情把我踹了!”
裴渊点点头:“三十而立。”
“去去去,拐弯抹角说我老都来了。”金满袖摆摆手,“难道你就没有失去这份高月例多奖励职务的风险么?连陈昭都有。”
“有,人都已经在逍遥宗了,我花四年坐上的掌事之位,他不到一个月已经成功一大半了。”裴渊笑了笑,“你不是知道么?”
“岳三山?”金满袖微微挑眉,“那个小子资质还算不错,做事也认真,但到底是不是真心的,还很不好说。”
“连你都看不出来?”裴渊看向她。
金满袖耸了耸肩,“我看不出来也很正常啊,把我当神仙了?”
“总之呢,既来之则安之嘛。”她袖中退下一枚金币,在指尖把玩,“没了我们几个七星使,有新的七星使也很正常。正好也操劳了这么多年,休息休息。”
这话下的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这几个想要代替他们旧七星使的人目前立场不明,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长老们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觉得差不多该到用他们的时候了。他们手上的事情总要有人管,那便寻新人替去,顺便恶心一下他们。
毕竟这么多年关系还一直十分好,在暗地里偷偷给谷里添不少麻烦的,可不就是他们几个还没找到机会扔进炉里当灵髓养料的七星使么。
“我知道了。”裴渊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根漂亮的发簪以及一支新笔,“给你和陈昭的,你与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顺便给她吧。”
“哦哟哦哟上好的湖笔,这么舍得?”金满袖眼睛一亮,“逍遥宗不是常年没钱么?你发横财了?”
“……”裴渊摸了摸鼻尖,“惊澜的钱。”
金满袖抬起头,“你不是还欠惊澜十几两银子么?”
“十两四十三文,没有十几两。”裴渊纠正她的说辞,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连这个都同你讲?”
“呵呵,你觉得呢?”金满袖笑眯眯道,“你惊澜弟弟的月例可都是我亲手发的,账也是我理的。”
裴渊眉尾一抽。
“聊这种话题很正常啊,怎么了?”金满袖歪了歪头,“惊澜和陈昭说的话还跟直接呢。比如什么感觉你晚上太虚了,托她送一支什么什么药过去熬药给你喝之类的,还有——”
“我要回去了。”裴渊打断他的话,“腾”地站起身往外走,语气冷静,但耳根微红。
“慢走慢走,带惊澜过来一起吃饭记得提前说。”金满袖笑着挥手。
从账房回到院里,隔着篱笆便望见一抹坐在摇椅上被萝卜崽们淹没的青色身影。那人也在他望过去的同时投来目光。
视线相撞,裴渊唇角微勾,加快了脚步。
晏惊澜把身上的萝卜崽们都轻声赶下去,再抬头时,被过来的人一把抱住。
“这么快睡醒了?”裴渊抱紧他,话里带着笑。
“没睡。”晏惊澜拍拍他的背,“压着我了,起来。”
裴渊依言坐起来,抚了抚过来跟他打招呼的萝卜崽,才说:“慕飞光在谷里。”
“嗯。”晏惊澜拿起一旁的竹扇懒懒地给自己扇风,“他知道我在就会过来的。”
“金满袖和陈昭那边,也有长老安排的人。长老大概是真要培养新的‘七星使’了。”裴渊低声说着,自然地拿过扇子帮他扇,“金满袖说再观察一下。”
晏惊澜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你觉得,长老他们会不会是想把帝君杀了之后,取他的灵髓加上我们的灵髓试试去造?”裴渊若有所思,“这样的话,有些事情我得提前准备一下……惊澜?”
裴渊低下头,发现晏惊澜已经用手挡住眼睛,听到叫唤后含糊地说:“困。”
他有些好笑地俯身,把晏惊澜那只手拉下来放到自己肩上,然后把晏惊澜抱了起来,“回屋睡,等我把饭做好了叫你。”
晏惊澜半张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结果刚帮晏惊澜换了寝衣抱他到床上,院外就传来了一道试探又希冀的叫唤:“师兄!”
裴渊顿了顿,下意识回过头,从开了一点儿缝的窗户往外望,望见一道不久前刚见过的身影。
慕飞光来了。
他微微蹙眉,袖子被扯了一下。
“藏好。”晏惊澜捂着嘴忍了个哈欠,站起身。
裴渊沉默两息,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愣着干什么,轮到你见不得光了啊。”晏惊澜软绵的话里带着很淡的笑意。他抱了抱裴渊,又伸手拍拍他的头,哄孩子似地说:“乖乖。”
“……?”裴渊忍俊不禁,“躲哪儿?”
“就这儿。”晏惊澜回身指了指。
“藏床里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裴渊犹豫着要坐下。
“不。”晏惊澜举着的手摆了摆,像在把要坐下的裴渊赶走。待裴渊重新站起来后,他手指往下移了一些,指着床底,“这儿。”
“?”
裴渊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此时院外已传来脚步声。来不及再多犹豫,被晏惊澜轻轻推了一下的裴渊只得钻进床底。
晏惊澜走到桌边倒水喝。敲门声响起,他搁下水杯,平静地说了声“进”。
门被外面人推开。裴渊悄咪咪地调整了姿势往外望,看见先前在金满袖账房里见过的那位黑衣少年走了进来。
这个藏身地除了有些让人难堪,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师兄!”慕飞光一脸惊喜,走上前来要挽晏惊澜的手。
晏惊澜不着痕迹地把手背到身后,露出个笑,“怎么过来了?”
“听弟子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慕飞光亲热地凑上来,但也没有亲热到肌肤相贴,隔着一段距离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和晏惊澜的头顶,“师兄你看,我现在比你高了。”
“这句话,你上次说过。”晏惊澜轻叹一口气,“先回去吧,我要睡了。”
慕飞光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师兄为什么有点不欢迎我,屋里还有人吗?”
藏在床底的裴渊眉尾一抽,忽地觉得他那语气就好像……回来的正宫要抓外室?
晏惊澜扶着额都不知怎么解释,只说:“我是赶车回来累,乱说什么。”
慕飞光后退一步,神情有些落寞,“那师兄好好睡一觉,我晚点再来看你。”
“嗯。”晏惊澜点头。
等脚步声远去了一会儿,在床底酝酿了一场大戏的裴渊慢慢爬出来。晏惊澜这时候已经走过来要扶他了,在他抬起头时不知怎的后退了一步。
“……?”裴渊仰头看他,“师弟怎么不扶我?”
凭借多年默契瞬间猜到他想干什么的晏惊澜很轻地“嘶”了一声,又往后退,脸上露出嫌弃。
裴渊自己爬起来上去要抱,谁知晏惊澜躲他躲得更快了,手搭上门就要往外跑。
“你要怎么?”裴渊觉得好笑,上前一步。
“离我远点。”晏惊澜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快点,后退。”
“到底怎么了?”裴渊后退两步,乖乖站着。
晏惊澜面上嫌弃更甚,“脏死了。”
裴渊闻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应该是刚才在床底的时候沾了不少灰。
晏惊澜这人爱干净,如果没有处在暂时不能处理的情况,有一点儿脏都受不了。
“所以你就不让我抱你?”裴渊说,“我们不是道侣吗?”
晏惊澜警惕地抬眼看他。
“为什么嫌弃我?我们可以一起洗干净。”裴渊想到金满袖说的话,语气带上循循善诱的意味,“一起去沐浴吧?”
“谁要跟你沐浴。”门打开大半,晏惊澜半边身子已经到了外面,“上回害我发热几天……”
“你不想要吗?”裴渊故作可怜兮兮地看他。
晏惊澜的话卡在嘴里,瞪了他好一会儿,才好似不情不愿地过去抱他,“一次,就一次。”
裴渊计划得逞,立马把他抱起去找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