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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暗潮

到了车上,晏惊澜往角落一缩,拉高外衣就准备睡觉。裴渊钻进来坐到他旁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条红绳,轻声道:“和我玩一会儿?”

“你跟别人玩吧。”晏惊澜看他一眼,鼻底哼出一气,把身体歪向他,靠在他肩头,“我要睡了。”

“那我们聊天。”裴渊牵起他一只手,把红绳慢慢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你刚刚在客栈里想说什么?”

晏惊澜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相牵的手,淡淡道:“我要找个理由回谷里一趟,做些事情。”

裴渊点点头,“那还和我去分舵么?”

“去。”晏惊澜的指尖弯下一点,很轻地碰碰裴渊的手,“他们把那些魔族人带走,定然要找个地方藏。既然是让慕飞光救的,那我就去找慕飞光打探信息。他不在,我便等他回来。”

“那限灵阵的事情?”

“急不来。”晏惊澜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储物袋,“说是回去补充一些东西。他们就算知道了,要罚我,也不可能罚太久。布阵需要充足的灵力以及清醒的神智,稍有差池便可能白费。他们既要用我,便不会乱来。”

“好。”裴渊弯弯眼睛,“在分舵休息几日吧?布阵这么久,你也辛苦了。白杳杳的事就交给我。”

晏惊澜“嗯”了一声。

红绳已缠在了晏惊澜手上,垂下来一段。裴渊举着他的手欣赏了一下,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这样定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至于是什么,晏惊澜都懒得多想。

果不其然,下一刻裴渊就说了出来:“最近虽然奔波辛苦,但抱你的时候,我感觉你重了一些。今晨摸你的肚子,感觉也鼓了一些。”

“丑。”晏惊澜懒懒道。

“哪儿丑?”裴渊把他的手放下,依旧不松不紧、很有存在感地与他相扣着,“我就觉得很不错,这种小肚子埋着很软,也很健康。”

“你有什么误解吗?”要不是掀开衣服后再整理麻烦,晏惊澜都想打开给裴渊看了,“根本不是小肚子,只是稍微软了一点。”

裴渊伸手戳了戳,“那也算是好起来了。”

从前晏惊澜其实也是有训练过身体的,但后来因为试药试得多,身体和精神上都不太舒服,也就慢慢变成了能不动就不动,能坐就坐的样子。他的身躯还能隐约看出旧日紧实的肌肉,只不过给人的感觉还是单薄的,像只是皮囊包着骨头。

“说明我给你做的,你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是有用的。”裴渊笑着说,“你最近不是很少吃饱腹丹了么?止痛丹是不是也没怎么吃?”

“是是是。”晏惊澜敷衍地点头。

其实他就是想吃也没机会吃。裴渊早早就搜刮过他的储物袋了,把他的药全部都收走了去。

当时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那天白天他不知做了什么,晚上回来累得不想动,靠在床边看书。

裴渊那时候与他是道侣。虽然他心里把那段道侣关系算作是捆绑住裴渊的手段,但这身份摆在明面,始终是一个借口。他用这个借口去检查裴渊的所有东西,包括且不限于人脉、一日行踪、接触过的人和事,储物袋自然也没逃过。

然后就被裴渊学了去。

裴渊借着道侣的名号说也要检查,累得不想说话的晏惊澜只想安安静静看一会儿书,就由着他去了,谁知这家伙捣鼓半天把所有的药都翻了出来。

自那之后,他总装得半满的饱腹丹就只剩下一小些了,拿起瓶子晃晃还能听到药丸撞在瓶上的声响。其他的药也跟着被一一阅览监督,保持着充足。

“你宁愿一直吃这个饱腹丹,也不愿意尝我的心意吗?”裴渊如此说,“以后,我会定期检查你的储物袋。饱腹丹只能作为紧急时候的利用手段,不能再作为你的一日三餐。”

晏惊澜想完这段往事,又没忍住被那样较真的裴渊逗笑。裴渊在一旁想着正事,被他这一笑,目光转了过来,“怎么了?”

“咳……没事。”晏惊澜忍了忍笑,“我只是在想慕飞光的事。”

他这一说,裴渊暂时忘记的事情就又想起来了。他抬手轻轻捏住晏惊澜的两颊,压下眉故作严肃道:“我还没问你,你倒自己提起来了。你与他关系很好?让他不惜瞒着长老也要把真实的事情告诉你?”

晏惊澜快速眨了眨眼,把头微微低下一些,睁着灵动又澄澈的桃花眼专注地看他,“好看吗?”

裴渊哪受得住他引诱,立马手放开了,眉梢带上笑,“我和你说正事呢。”

晏惊澜一息收了展现自己容貌的模样,微昂下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有些傲气矜贵的姿态,“他心悦我,依赖我,自然也信任我,可以为我所用。”

“原来是仗着自己可爱。”裴渊含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尖,“确实不错,但也要留心他会不会骗你。”

“我知道,但很大概率,他和那些试验品一样。”晏惊澜一得意起来就来劲,“我救过他,他对我死心塌地也很正常。”

与那些试验品一样……裴渊不住回想了一下。

晏惊澜负责统管所有的试验品,与试验品们少不了接触。但如果按照公事公办的话,他的接触仅限于文书,或是长老亲自要求的监管。

可实际上他与试验品的接触远远不止这些。他会亲自去到关押试验品的地方送饭,不像其他人那样把饭菜扔或甩在地上,而是耐心地一遍遍蹲下去,递进去。

如若这些被关押着不能出来的试验品有什么不适,或者没被关押的试验品痛苦到寻死,大多时候也都是他出面去解决、安抚。

攀天谷的弟子们,对这位少谷主的态度,最多的是又爱又恨。

晏惊澜本人把这些行为归结于利用人心。

不论利用与否,那些好都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不可磨灭。在裴渊的眼里,晏惊澜这么个别扭的人若不是生在攀天谷,定然也是个像仙人与清溪那样善良淳朴、乐善好施的人。

“也是,所有人都要为惊澜大人倾倒了。”裴渊笑着道,把晏惊澜揽进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肩,“睡会吧,一会儿要下车了,我喊你。”

***

到了逍遥宗在苍梧的分舵,晏惊澜因为在车上睡好了想去走走活动身体,决定自己上街。裴渊看着这天阴沉的样子,不太放心,非塞给他一把伞以及纸傀,叮嘱了好几句才放他离开,还被弟子们笑着调侃像娘一样操心。

他将白杳杳和白粮二人安置好,又亲自去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打扫干净了没,才去看常枫堆过来的公务。

“这些是待批的日常事务,这些是汇报工作,”常枫帮他把文书一份份分好,“这一部分是我帮你批的,你可以看看。这一部分是你安排的新弟子的工作汇报,以及鹏鸟弟子观察他的详细记录。”

“好。”裴渊看到久违的堆积成山的文书,轻叹了口气,“还有其他事么?没事你可以去忙了。”

常枫沉默片刻,轻声道:“有。”

“嗯?”裴渊抬起头看他。

常枫说话向来是果断且坚定的,基本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犹豫与……胆怯?不大清楚,总之裴渊一听便觉得很奇怪。

“你想那位弟子做新掌事是吗?”常枫低着头说,“容师妹做得很好,所以要被替下来的是……”

“不是你。”裴渊在他渐低的声音里沉静地回答,“也不会是容南枝。”

“……”常枫抬起头,“宗里只有两个掌事位置,比起替下能干的容师妹,更好的选择是我这个提不起剑,眼睛也有问题的人吧?”

“……你是觉得,我要以这两个理由把你替下掌事之位么?”

裴渊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原本也是双明亮生动的眼睛,现在一只掩在纱布下,而另一只蒙着淡淡的尘雾。

“说实话,不太够。你还觉得有什么其他理由么?”裴渊又说。

常枫没有接话,显然是不知道怎么接——或者说无话可接。

“你也记得自己曾经有多能干——跟着我在四海八荒跑任务,去得了北境,下得了西海,甚至敢闯魔界,面对庞大强悍的无相界怪物也无所畏惧。”裴渊把一叠文书拿起,“以前的你很能干,现在的你也是。这叠文书不正是你给自己的辩词么?”

“……是。”

常枫眼眸微动,低下了头,声音颤抖中带着肯定,“我确实觉得,我不该被替换下去。我的眼睛、手虽然有问题,但我依然能处理文书,能出任务。燕四教我吹笛,到现在,我已经能吹了,虽然灵力控制不稳,但再训练一阵子,我就会是一名合格的乐修。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像岑师姐那样——”

“是,就是这样。”裴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头,“你做得很好,不需要质疑自己。”

常枫被他拍得点了两下头,抿了抿唇,低声问:“那,那个弟子……”

“他替你,但并非完全替你。”裴渊收回手,眼底一片平静,“明面上,他会是逍遥宗接替常枫的新掌事,但私底里,你才是逍遥宗真正的掌事。”

常枫微微睁大眼,脑中茫然的薄雾逐渐被拨开。

“我们之间认识多少年了?……十年?不止了。我们认识了十一年。”

裴渊说着,回身望向桌上那堆文书,最后目光停在那他现在还有些陌生的字迹上,轻声道:“我和他又认识了多久?一年也没有。连我们的零头都没有。”

我会信任他?

裴渊想。

我会“信任”他。

*

苍梧还是下起了小雨。

赶了两日车来到这里的岳三山下了马车,路过一家卖小玩意的店铺,想了想,还是走进去。

逍遥宗在苍梧的分舵选在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镇,加上雨天,这间店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柜台前昏昏欲睡的老板,一个是位披着厚外衣的年轻男子。

那位青衣男子梳着一条长到腰下的麻花辫,宽大外衣下是极其清瘦的身躯,动作间衣衫微动。他似乎注意到打量的视线,偏过头来,岳三山看清了那温和且普通的眉目。

不知为什么,岳三山下意识觉得这人应该要比现在长得更好看才对。

“公子也来买礼物?”那位男子微微弯起眼睛,温声问。

岳三山点了点头,似乎是怕惊扰走面前蒲柳般瘦弱的人,不自觉放柔了声,“正是。我要买去送给只见过几次面的师兄,公子可有建议?”

闻言,男子扫了一圈店里,伸手一指,“那个吧。”

岳三山顺着看过去,发现柜子上有不少漂亮的发带。

“送这个会不会太……”岳三山迟疑道。

“不会。”男子轻轻摇头,脸上是浅浅的笑,“你师兄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纹?我帮你挑。”

“……好。”岳三山一看他的笑就跟被蛊惑了似的,轻咳两声,“青色,杏花,可有?”

男子走过去,把额前碎发挽到耳后,垂下眼眸仔细挑选。

岳三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瓣儿似的眼睛漂亮至极,犹如一弯澄澈的月光湖水,看人时总让人有被全心捧着的感觉。

他看得出神,直到男子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才回过神来。

“挑好了,就这两条吧。”男子没指出他的失礼,而是递来两条发带。

岳三山接过,低头看了看——一条是青色的,一条是深蓝色的。只有素色,没有花纹。

“为什么是这两条?”他问,“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会。”男子朝他笑笑,“至繁即简,好事成双。”

也许是觉得他说得有理,岳三山没有再考虑,直接付了钱。分别之时,他偏过头看慢慢把伞撑开的青衣男子,轻声问:“公子姓甚名何?家住何方?”

“我?”男子看他一眼,温柔笑笑,“无名无姓,无去无归。”

“有缘自会相见,不必挂怀。”

说罢,他翩翩然撑着伞进入雨帘中,犹如一位暂时下凡的仙子,在朦朦胧胧的小雨里渐渐走远。

岳三山愣愣地看着他走远,甩了甩头,把脑中混乱思绪甩开,打好伞继续赶路。

*

“西海那边情况如何?”屋里的裴渊翻着最后一本文书,问。

案前的弟子答道:“容掌事已经派人去了,按路程,他们应到西海了。”

“好。”裴渊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随时关注西海那边的情况,若有求助,可以直接派人帮忙,再通知我。”

“待会儿会安排下去。”那弟子应了声,凑近了一点,“掌门,我问你个事儿呗?”

裴渊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弟子连忙撑在桌前,低下身神神秘秘地在裴渊眼前说:“当真要把常枫换下去吗?我看他还老当益壮啊。那个新来的岳三山虽然这半月表现出来的能力确实不错,但到底是来历不明的人啊,要用他还得再考虑考虑吧?”

裴渊写字的手一顿,睨他一眼,“终于长脑子了?”

弟子:“?”

“我自有考量。”裴渊那笔杆戳他脑袋一下,“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别把你深明大义聪慧过人的掌门贬得这么蠢。”

弟子:“??您在自恋什么啊我从没说过吧!”

聊得正欢,屋外忽然走入一位弟子,看到他们在打闹下意识往后退。

裴渊看到了她,问:“何事?”

那位弟子才凑上前来,小声道:“岳三……岳师弟来了,既然你们在聊事儿,我喊他回去。”

“不用。”裴渊也拿笔杆戳她一下,“喊他进来,再把你的这个师兄带走。”

两弟子一对视,各自嫌弃地“咦”了一声,一起下去了。

不多时,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裴渊抬头看,看见岳三山郑重地行礼。

“掌门。”他弯腰弯下去的弧度极其恭敬,就像经历过千百次训练那样,“这半月来的事务我都认真处理过了,常枫师兄应该已经把我的报告递交给您。有什么地方需要我改进么?”

“没有,你做得很好,让你当掌事似乎……”

裴渊说到一半,颇有深意地中断了话,再起了新话题:“你专程从南江跑过来是为了问这个?”

“对。”岳三山露出牙齿爽朗一笑。

裴渊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想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身影——岳三山长得与岳成戈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总能让人想起那位开朗师兄。

“下次不用如此,你可以用八荒镜向我传讯。”裴渊低下头继续写文书。

“还是要诚恳一点的。”岳三山笑了笑,忽然上前递出了什么,“这是路上看到的礼物,觉得适合您,送您。”

裴渊原本只瞥了一眼,看清那颜色之后视线立即黏在了上面。

一蓝一青的两条发带安静地躺在桌上。

“怎么买这个?”他轻笑一声。

岳三山摸了摸鼻尖,“觉得您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

裴渊拿过那发带摸了摸,收了起来,“如果你下次买坛酒回来的话,大概会更喜欢。有的弟子们还没喝过南江的好酒。”

“好,我记下了,下次带几坛酒回来分给大家。”岳三山点点头。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下……嗯?”

岳三山正要告辞,裴渊的笔杆忽然点上了他的锁骨。他抬起头,对上裴渊沉静的眼睛。

裴渊收回手,笑了笑:“外面雨很大么?衣服湿了,先去沐浴吧。”

“……好。”岳三山应下声,转身离开。

“对了。”

在即将跨过门槛出去时,身后人又开了口。岳三山回过头,看着垂头写字的裴渊,等他继续说。

“你能力不错,性子也好。”裴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神情专注,嘴上却不停,“常枫那个家伙,忙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休息一段时间了,如果你……”

他不再说了,岳三山已明白他的意思,又行了个礼,才出了门,“多谢掌门。”

裴渊提起笔,看着笔下愁苦着一张脸的迷你常枫,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