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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潮

“你说你杀了魔物,然后把驱使魔物的人抓了起来。”裴渊听着他说话,微微挑眉,“这么多个人?”

“原本只有一个,顺藤摸瓜一锅端了。”晏惊澜笑了笑,“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不是这个意思。”裴渊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把灯递给他,“帮我照着,我看看他们。”

烛光里晏惊澜抬起眼睛无声地打量他片刻,才慢慢接过灯,跟在他身后帮他照着。

裴渊蹲在其中一个看着还算清醒的魔族人面前,把他嘴里的布取下来,问:“如实交代,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然而那个魔族人只愤怒地瞪着他,啐了一口痰。

裴渊躲开了,毫不留情地把布重新塞回去,换下一个人,“如实交代。”

那个人显然在犹豫,不知该不该说。裴渊撑膝站起身,拿出八荒镜边说话边往外走去,“找几个空闲的鹏鸟弟子,我有事要他们做,具体待会儿再给你写信。”

他走出一段,发现灯光没跟上。回过头,就看见提着灯的晏惊澜还站在那堆人前。

晏惊澜微微俯身,看着那个一开始他询问的魔族人,脸上似乎带着笑,语气温和:“不喜欢说话,舌头就割掉吧?”

魔族人恐惧地看着他,拼命往后退。

裴渊刚要开口,晏惊澜就似觉得无趣一般,直起了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灯光重新回到他身边。这回他看清楚了,晏惊澜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全是淡漠与厌烦。

——他又不高兴了。

裴渊轻叹一口气,伸手去牵晏惊澜。

晏惊澜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拿着符纸在附近布阵,要掩藏这个山洞里的情况,同时冷声道:“别跟着我。”

裴渊顿时感到棘手,不知如何处理。

明明人各两地的五年下来都没什么矛盾,日日盼着重逢、黏在一起,怎么真能一直待在一起,才几天就出这么多问题?

裴渊沉默地跟在晏惊澜身后,途中看晏惊澜有些体力不支,想去扶,谁知晏惊澜余光瞥见他后就走得更快,想甩开他似的,他便不敢再走快,只能默默准备着接人。

一路回到客栈,晏惊澜直接进了房间把他锁在外面。

因为已是道侣,开始要客房的时候就没想着分屋睡,只要了一间房。现在好了,晏惊澜生气了,他可得想想睡哪块地板更舒服。

裴渊叹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和白杳杳一起逛摊子买的饰品,于是抬手敲了敲门,放柔声音道:“惊澜,我给你买的礼物还没给你,开开门?”

沉默。

好一会儿,裴渊觉得晏惊澜真要发大火了,想着赶紧去做点吃食用这个理由进去,结果门开了。

晏惊澜无声地看他一眼,侧身让开位置。

裴渊咽了咽口水,同手同脚地走进去。

门重新被锁上,晏惊澜贴了一张屏声符在上面,才走到桌边,扶着桌说:“东西?”

裴渊从储物袋里找出被小心包着的饰品。

是一支做工精美的银发簪,和一个吊着两块小石的玉环。

晏惊澜盯着那两块小石,突地想起从前的夜里——裴渊给他送的那些银链、腰佩、玉石,会在他被□□时叮当作响。那些时候裴渊掐着他腰的手总会不自觉更加用力,随后欲盖弥彰地给他按揉。

真是……好恶心。

“这个可以别在发上,走起来小石会相撞,发出声响。”裴渊低着眸拿起玉环,谨慎地说着。

他印象里,晏惊澜喜欢漂亮精致的东西,也喜欢有声响的玩意儿,说是觉得走跑起来有声音,会很有生机。

晏惊澜之前给每只萝卜崽们绑了个小铃铛,萝卜崽们在院里跑来跑去、上蹿下跳,铃铛声不绝于耳……那会儿晏惊澜笑得很开心。

裴渊都想好这玉环配晏惊澜哪身衣裳了,谁知晏惊澜从他手上把东西夺过,直接砸在了地上——

“是这样啊——”玉环哐啷一声碎在地上,晏惊澜撑着桌,轻蔑地仰头看他,“你是喜欢我在床榻孟浪下贱的样子是吗?喜欢我矜持,更喜欢我□□?”

裴渊被他的话惊骇到了,脑中想的他在春光里灿烂地笑的景象瞬间碎裂。

“别拿这种东西羞辱我,好么?”晏惊澜弯着眼睛,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知道我有多贱,不用再提醒我是怎么被你玩烂的吧?”

“不是……”裴渊蹙起眉,伸手要抱他,“我没有那些意思,我只是想——”

晏惊澜厌恶地往后躲。

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里茫然地映着晏惊澜。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了?

裴渊不明白,并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对晏惊澜情绪的感知又失灵了。

他推测不出晏惊澜此时可能在想什么,只能从那双倔强的眼里瞧见恶心。

——觉得他恶心的恶心。

“你……”

“还要说什么再加码么?”晏惊澜嗤笑道,“就这样吧?你回逍遥宗去,做你的任务,我回攀天谷,继续处理我的事情——”

桥归桥,路归路。

裴渊立马想到了下一句——于是他迅速上前捂住了晏惊澜的嘴。

晏惊澜剧烈挣扎起来。裴渊下意识想放开,但直觉再不抓住这个机会就要彻底完蛋了,于是立马运用了自己在晏惊澜面前的优势,把晏惊澜牢牢抱在怀里。

“滚!放开我!”晏惊澜用力地锤他胸口,怒道,“走开!走开!”

“晏惊澜,你起码得给我辩驳的机会吧。”裴渊被锤得生疼,但还是拧着眉忍下,只抱着晏惊澜,“你凭什么随便说分开?”

“我想分就分!上次你不是也这样?想分就分?!”晏惊澜狠狠踩他的脚,眼前模糊得让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你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怎么不能分!”

“和你结为道侣之后我就每天想着和你的那点破事!费尽心思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去学做假面,眼巴巴地去长老那儿请缨还要被罚一次暗室!就为了找个理由让你回来见我!”

“明明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乖顺温驯谦和我哪样没有做到?在床上像畜生一样放浪地迎合你随你折腾我也不反抗,你又凭什么来问我为什么不说信任你,不说爱你?!”

“你贱不贱啊,裴——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啊,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所有刺在此刻一齐攻了上来,晏惊澜的语速前所未有地快,推开他后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露出了裴渊六年多来只见过一次的抓狂模样。

上一次看见,还是刚重逢时,他刚回谷,而晏惊澜刚从折磨中出来。

裴渊被刺得怔在原地,心口像被恶狠狠地捅了刀子,汩汩地涌出鲜血,压得他耳边一阵嗡鸣。

晏惊澜在他怀里喘着气,露出得逞又满是恶意的笑,“说话啊,你叫什么?不然我骂你都不好骂了啊。”

——晏惊澜太了解他了,知道刀子扎在哪儿能让他说不出话。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的名字,可都是偷别人的啊。

裴渊眼睫很轻地颤了颤,慢慢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哑意:“你刚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

姑且当我是走神吧,翻篇过去吧?不要、不要再继续说了。

“耳朵聋就治吧,别影响任务了。”然而晏惊澜直接撕开了他最后的体面,“我说,你叫什么,你不说我还不好骂你。”

“……”

裴渊一瞬间脑子里涌上了无数片段,爹娘的、岳成戈的、长老的、岑辛梨的、常枫的……他慢慢吞吞地一一推开,寻寻觅觅,最后抓住了其中一片——

“晏惊澜。”裴渊吐出一口气,把人抱得更紧,“我叫……晏荻。”

晏惊澜浑身一僵。

“我确实没有名字。”裴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借了我喜欢的人的姓,加了以前被爹娘叫的贱名,取了个新名字。”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吧?我在来攀天谷之前,爹娘都叫我阿荻。”

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说得平稳。

“我不想羞辱你,也不想再和你因为误会再分开。我知道你信任我,爱我,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你知道么?照顾你,教导你,被你依赖,是我获得在你身边的勇气的办法。”裴渊说着,声音逐渐带上了颤抖,“我做错了吗?我怎么好像一直教不好你,照顾不好你?才让你这样既依赖我,又想推开我?”

“是我一直让你感到不安,让你觉得为难吗?你为什么不说?你知道我笨,你什么也不说,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做到最后变成现在这样,我让你恨我了,是不是?”

他紧盯着晏惊澜的眼睛,说到最后感到一阵微凉划过脸颊。

晏惊澜脸上的笑全都消失了。他无措地后退两步,撞上桌子,踩到碎裂的玉环,摔在了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破了音地尖叫:“说得那么好听全都是假的!”

裴渊默然地看着他,看他仓皇又疯癫地去砸一切能砸的东西,看他攥起一件深蓝外衣拼命撕扯到衣服破烂,最后抓狂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缩在角落颤抖。

他吐出一口气,神色平静地挽起袖子,往门上贴了一张屏声符,走去角落。

一步一步,每靠近一点,晏惊澜就再缩一点,颤抖得更厉害一点。等他走近时,晏惊澜整个人都快埋在角落里了。

裴渊缓缓蹲下身,拉住晏惊澜的发。

晏惊澜恐惧地失声尖叫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抱着头使劲往再缩不了的地方缩。裴渊安静地摆弄着他的头发,也不开口安慰。

也许是许久都没有落下预期的疼痛,那颤抖的肩头慢慢平稳了一些。晏惊澜捂着心口难受地喘着气,小心翼翼地偏过了头。

一条辫子出现在裴渊掌心。

精巧的辫子,漂亮的发带,独特的结,还有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手。

“哎……是这样绑吗?”

一道不属于此刻的声音响起。晏惊澜迟钝地动了动视线,看见好几个人围在他身边。

“哇塞师兄,我第一次见有人绑辫子能绑得这么丑!”金满袖捧腹大笑,指着那条辫子转头对拧着眉的陈昭笑呵呵道,“这谁忍得住啊哈哈哈哈……”

岳成戈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脸颊,说:“陈昭刚刚不是这样编的吗?我有样学样啊。”说罢还举起晏惊澜另一边已经绑好的辫子。

金满袖已经彻底笑得说不出话了,陈昭扶着她的同时无奈地说:“只有开头一样,后面全部都是师兄你自己乱猜的吧。”

“唉去去去,你们两个不懂我。”岳成戈笑着朝她们挥挥手,“师兄有自己的想法,不用你们教了。”

话音落下,三个人瞬间消失。

晏惊澜的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还没叫出声,不知是谁的手轻轻地揉着他的发顶。

“折风乖,娘在呢。”

温柔的女声从头顶响起,晏惊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很多,就坐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

“他怎么一直哭?”面前的父亲举着个拨浪鼓,茫然地望抱着他的人。

“应该是委屈了。”娘亲抱着他轻轻晃,柔声唱道,“阿幺嘛阿幺呀,兄弟姐妹保护你……不疼啦不疼呀,疼痛飞走啦。”

这不是岳师兄随口唱的吗?娘亲怎么会唱这个……

晏惊澜疑惑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想看清娘亲的脸。

娘亲不会唱这个歌……

他眨了一下眼,父亲和母亲的身影都不见了。窄小的角落里,只有裴渊抱着失神的他,另一只手在翻储物袋。

他好奇地凑过去看,看到裴渊摸出一块冰,塞到怀中人的掌心。

“摸摸。”裴渊声音又慢又低道,带着一点情绪的颤抖,“很冷吧,先握紧。”

“刚给你编了新的辫子,用的是红色的发带。外面有很多乌云,可能要下雨了……”

每句话,裴渊都说得缓慢仔细,像是随口聊天。晏惊澜想回答他,意识却渐渐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拖到了海底。

他费劲地眨了眨眼睛,面前模糊的东西缓缓聚焦,终于能够看清。手上的温度好似刺入骨髓,他紧蹙着眉,小声道:“冷。”

“嗯?”裴渊停下自言自语,屏住呼吸轻声道,“冰块冷。”

“冰块、冷。”晏惊澜想把东西扔开,却使不上劲,“冷。”

裴渊松了口气,用很轻的力度抱住他的手,缓声道:“没事,先跟着我。呼——吸——呼——”

意识不自觉跟着记忆里安全的声音走去,晏惊澜不自觉随着裴渊话里的节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某一刻,失神的眼睛里眸光闪了闪,呼吸被打乱,越发急促。

“裴渊、裴渊……”晏惊澜喊道,“哥哥——”

“裴渊在这儿,裴渊在这儿。”裴渊接住靠过来的他,轻轻顺着他的背,“哥哥在这儿呢。”

“哥哥……”闻到安心气味的晏惊澜窝进他怀里,声音很低地喃喃,“冷。冰块、冷。”

“嗯,嗯。”

裴渊耐心地回应着他,一直到他身子彻底软了,睡着过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之前问过晏惊澜该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不然他真要跑到外面去喊救命了。

紧急的事情解决了,裴渊心头压下去的委屈便在此时全部升了起来。

什么羞辱,什么玩烂,什么随意折腾……晏惊澜又给他乱编排罪名。不仅给他安罪名,还要拿名字攻击他,攻击完后又自己先崩溃了。

那他的委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