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杳杳,这是我的朋友白粮。”黑袍女子用一口还算标准的官话说着,“我们来自魔族,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人界的情况。”
“你们怎么出来的?”裴渊冷淡地看着被绑住的两人,问。
白杳杳咬了咬唇,说:“不久前,我们从西海的一个魔气窟出来。因为……好奇人界,我们多逛了几日。后来想回去,但是找回那个魔气窟那儿时,那里已经被封住了。我们不是有意留在这儿的,实在是回不去了。”
西海魔气窟?裴渊想了想,那些魔气窟两年前就被他派逍遥宗的人处理好了,难道因为意外破开了?可以他这段时间的检查来看,封印都完好。如果是破开了,没有人修补又怎会合上?西海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还是说,是白杳杳他们说错了地方?
“不可能。”晏惊澜忽然冷声道,“若真从西海来,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魔族人畏日光,就算是魔族血脉薄弱者也是会怕的,何况西海大漠无边烈日当空,常人暴晒一会儿都要中暑。
“不、不是的。”白杳杳有些着急,“我们就是在那儿来的!可能因为我和白粮身上的魔族血脉很少很少,所以晒到日光只会被压制力量,不至于死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说的是真的!”
晏惊澜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裴渊安抚性地牵住晏惊澜的手摸了摸他的指节,又说:“你们来人界,不只是看看吧?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我们……”白杳杳垂下头,“无相界的封印一直被里面的怪物冲击,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几年前就有一只怪物跑了出来。当时我们废了好大劲都没有解决,还是多亏了不知为何跑进来的人界修士,才保住了大家的命。”
她说的正是五年前那只从无相界跑出来、被晏惊澜牵制住又被后来的执圭帝君诛杀的怪物。
裴渊捏着晏惊澜的手紧了紧,下一刻,他感觉晏惊澜回握住了他。
“我知道。”晏惊澜接上话,平静道,“那次之后,你们魔族的封印阵便开始不稳,怎么修复也无用,所以你们出来逃命?”
“……!”白杳杳猛地抬起头,有些激动,“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
“猜的。”晏惊澜朝她露出个浅浅的笑,“如果不是受到威胁,不会有人想离开家的吧。”
“我和白粮一开始是想出来找找有没有能拯救魔界的办法,或者找当初好心的修士们合作,但我太没用了,什么也做不到……”白杳杳似乎察觉到面前的人是个好修士,心里头的紧张松了一些,“无相界的气息污染了魔界的土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没有家了。”
她说到这里,裴渊便想起之前晏惊澜说的魔族已与攀天谷结盟。
也许魔族正是因为被无相界入侵,需要新的土地来生活,才会与人族合作。他们联手想要除掉共同的威胁,那么这合作在除掉帝君之后,究竟会如何……很大可能又是一场仙魔大战。
不管怎么说,魔界都不能被无相界入侵。无相界的怪物都未知且危险,上次那只也不知在无相界里算是什么水平的怪物都造成了如此惨痛的局面,像帝君这样的“神仙”只有一个,他们不能再承受多一次了。
裴渊目光沉默地扫过一直不说话、挡在白杳杳前面的白粮,又扫过白杳杳脸上鲜红的诡谲图案,问:“你是魔族的皇族么?”
“……唉?”白杳杳茫然地望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脸上的,是诅咒吧。”裴渊说。
魔族有一支所谓的皇族血脉,来源魔君。有这血脉的魔族人虽然比其他魔族人更为强大,但都背负着不能动情的诅咒。
“我,应该算是小小小……小小半个吧……”白杳杳小声道,“我曾祖父的小姑的母亲是魔君,但是我父亲是人族,到我这里,皇族血脉已经很少了,也没有对其他人的压制力……也算是没有血脉吧。”
“但其实魔族的大家也没有很像以前那样敬畏、向往皇族血脉啦……魔君大人沉睡太久,现在是长老们在掌权,大家也就……”
她说到一半,神色黯淡下去。无人接话,就再没了话题。裴渊看向晏惊澜,眼神询问他是否还有要问的问题,阴沉着脸色的晏惊澜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会把你们送去一个地方,叫逍遥宗。”晏惊澜说,“你们就在那儿好好待着,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白杳杳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说:“是有很多修士的门派吗?可你们修士,不都想要杀我们吗?”
“并不完全是。”晏惊澜说着,轻轻拍了拍裴渊的手。裴渊接着他的话解释大片:“万物皆有敌友之分。你们没有恶意,有些修士就不会攻击你们。几百年前与清溪便是这样主张人与妖兽和平相处,他的故事你们听说过么?”
“仙人与清溪吗?”白杳杳眼睛一亮,“他的事情我听说过。他和雁公子都是好人,我们无相界的封印阵就是雁公子布下的。”
“那你也许也听说过逍遥宗的开宗之人是与清溪。”裴渊蹲在她身前,无视白粮的怒目圆瞪,对白杳杳说,“我是逍遥宗掌门,我们宗门千百年来遵守仙人留下的指示,一心为正道、为苍生。你们若心怀善念,我们不会赶尽杀绝。”
“可……为什么?”白杳杳困惑地问,“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你们就帮我们到这个地步,你们……”
“举手之劳罢了。”晏惊澜淡淡开口,“逍遥宗的人会帮你们谋生路与去处,你们可以安心了。”
回到客栈,晏惊澜洗漱完便回房看书了。裴渊心里还有事,没第一时间回屋里,写了信再让宗里派人去西海检查魔气窟后,就去客栈外寻白杳杳。
白杳杳正在外面与白粮编着草环,见他来了,连忙站起身。
“不必紧张,我们随意聊聊。”因为还没沐浴,裴渊干脆随意地坐在草坪上。
白杳杳紧绷的肩头这才松懈下来,白粮对裴渊却依旧是一脸警惕和凶相。白杳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用魔族的语言与他讲了几句,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抱歉,我能感觉你是好人,白粮他不是故意的……”白杳杳歉意道。
“没关系。”裴渊语气和善,“我们先前在山洞那儿,也是太警惕了,在这儿先向你道歉。”
“啊,没有没有。”白杳杳受宠若惊一般摆了摆手,“你们那么警惕是正常的啦。”
“我和白粮本来没有打算偷听的……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一些很厉害的阵法,是你们布的吗?白粮让我躲起来,我就躲到了山洞里,然后他出去查看情况。没想到你们就在山洞前……”
“另一个公子看起来很厉害,不仅会布阵,刚才我们打斗的时候也很冷静,”白杳杳笑了笑,“但是让人觉得有点不好接近呢。”
“……是吗?”裴渊微微挑眉。
晏惊澜对外惯用的形象都是温润平和,裴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过晏惊澜方才在山洞外确实凶巴巴的,被这样认为也不奇怪。
“你们两个人离家这么远,很不容易吧?”裴渊转开了话题。
听到这话,白杳杳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人界很好……对于我们魔族来说,很多东西都很新奇。”
“我们魔界没有农田作物,也没有那么热闹的大街小巷。大家每天都在血月下,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太阳。”
她说着,向往地望向了远方,“你们人界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才明白,书上所说的生机勃勃是什么意思。”
裴渊微微点头,露出个温和的笑:“那,你支持魔族攻下这里,让全魔族人都居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吗?”
白杳杳身体一僵。
她转过头,对上裴渊沉静的双眼,轻声道:“我确实希望可以一直住在这样漂亮的地方,可如果是因为战争的话……再美丽的地方也会变成不好看的地方吧?”
“就像北境……”她伸手指向远方,那方向正是北境,“我爹说,千年前恒无仙人为了保护人族的大家不被魔族伤害,就把魔族镇压在了北境,北境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明明以前北境也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却因为人们的争执变成了现在厚厚的雪,真的很可惜呀。”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没有战争呢?像与清溪仙人说的那样,大家和平相处,互帮互助,这不是很好吗?”
“确实很好,”裴渊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轻声笑了笑,“但千万生灵皆有野心。没有意识的动物们尚且为了争食相互厮杀,人们也会因为自己想要变得更好的愿望而去争夺。”
“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明白,战争是人们用来博得自己想要事务的一种手段。只要野心不绝,战争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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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回到房间,裴渊看见晏惊澜正站在窗边向下望。
他轻轻带上门,走上前去轻声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晏惊澜淡淡回了一句,又走回桌边看书。
裴渊往窗外望了望,望见的正是方才他和白杳杳聊天的地方。
难道是吃醋了?
裴渊想了想,自己方才与白杳杳不过是坐在一起聊天。晏惊澜虽然不喜欢他和陌生人一起,但不至于吃醋到这个地步。
那就是心情不好了。
“谁惹我们家大人不高兴啦?”裴渊拖了把椅子坐到晏惊澜旁边,趴在桌上轻声问。
晏惊澜心平气和地翻了一页书,“没有。”
“书都捏皱了。”裴渊慢慢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想到什么事情了么?”
“……”晏惊澜抿了抿唇,被戳了后,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怎么魔君也会被压着?”
“嗯?”裴渊眨了眨眼,趴在桌上抬起一点头看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魔族人,白杳杳,她不是说魔族的其他人不敬畏皇族血脉?”晏惊澜把书合上,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语气冷冷,“因为魔君一直沉睡,他们就肆意乱来?”
虽然不懂晏惊澜为什么突然为说得上是敌人的魔君打抱不平,但裴渊还是顺着说了下去:“魔君从前对魔族来说是功勋卓著的君王,但那也是从前。魔君近百年来一直沉睡,没有再做出什么大事,魔族人自然也就淡忘了他的英勇。”
闻言晏惊澜冷笑一声,“我看魔族的长老也是一群偷食腐尸的蛆虫啊。”
这下裴渊懂他在气什么了——晏惊澜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攀天谷现任谷主晏澈。
最近几年也不知长老们做了什么,晏澈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晏惊澜去见他,只能见到一具躺在床榻上的瘦削病躯,话都说不上一句。
裴渊牵住晏惊澜的手,抚慰地轻轻捏他的指节,用脸蹭蹭他的掌心。
晏惊澜瞥他一眼,默不作声,不迎合也不抗拒。
裴渊继续动作。他越发放肆,一点点把晏惊澜拥入怀中,手从衣摆下探进去,抚摸过怀中人的身体。
碰到某处,晏惊澜敏感地颤了颤,咬住袖子趴在了桌上。
裴渊干脆就在此地忙活起来。
他在这话题里不知如何安慰晏惊澜,又不想晏惊澜一直闷闷不乐下去,就只好用这种方法把话题岔开了。从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晏惊澜是知晓他意图的,所以既然晏惊澜默许了他的做法,那他卖力干就是了。
一会儿后,一战结束,裴渊把累得睡着的晏惊澜抱回床上,自己再去解决了下剩余的火,便又开始了自己的对月望天思索环节。
他之前回谷,有时候会和晏惊澜一起去看晏澈。晏澈已经没有他小时候见到过的那么有生机,几乎是一具死尸,眼里没有神采,动作缓慢,苍白得像随时会阖上眼死去一般。
对于这个父亲,晏惊澜爱恨皆有,更多的是同病相怜,以及对自己命运的映射。
裴渊长长叹息一声,低下头看睡在旁边的晏惊澜。晏惊澜攥着他的衣袖,眉头紧蹙,显然睡得不安宁。
忽然的,一行泪从晏惊澜眼角流下,无声无息地一路滑落,沉进枕头里,一句很轻的呢喃被压在唇齿间,闷得几乎听不清:“爹爹……”
裴渊轻轻抹了抹他的眼睛,低声道:“没事的……”
刚说完,裴渊自己都忍不住自嘲笑笑。
怎么会没事?这样的惨痛背负在身上,自己的身体也在无尽的折磨里不得解脱……晏惊澜怎么会没事?
说得好轻巧,可也只能如此说了。
裴渊心里积蓄着一股无力的心疼,像淤泥一般,沉在心底,在夜深人静,潮水退去后完全显露出来。
——晏惊澜,我怎么能不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