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本以为和晏惊澜这趟出行应该算是一次轻松的出行……
趴在屋顶上的裴渊偷偷探头看。在他身边站着的晏惊澜神色淡定,指尖牵着一条淡淡的红线。
他们要布的限灵阵所涉范围很大,有时候在空地布阵都可能一直布到某户人家家里。
“可这些地方天地灵力最充沛。若用这些自然灵力,就能省很多维持阵法的材料。”晏惊澜如是说。
裴渊就只能陪着他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地布阵,就像现在,窝在别人家房顶上等人家出门。
来到苍梧的这个小镇已经三日,他们布了不少阵,但现在这个地方的阵来蹲好几次了也没成功布到。
原因无他,这户人家实在难搞,偏偏这里位置又极其重要,不太好放弃。
这是户贫苦人家,六口人,婆婆公公媳妇和三个孩子住在一起。那姑娘过得并不好,全家的活都压在她身上。向上她要伺候两位刁蛮的老人,向下她有三个孩子等着教育。最大的那个孩子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一两岁。
来的这几次,晏惊澜和裴渊都看到那位姑娘被欺压。裴渊有施以援手的想法,晏惊澜却说再等等。
确实也是该等的,不了解情况贸然出手,也有可能帮倒忙。
裴渊沉着气,看那姑娘背着孩子在院里浣衣,身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做着游戏,屋里传来催促饭菜的叫喊。
“马上就好。”姑娘挺直腰抹了把汗,洗干净手又去看锅里的菜。
估计这户人家今日又是不出门了。裴渊转头想叫晏惊澜离开,没想到一转头就看见晏惊澜戴上了自己那块面具。
“等我一下。”晏惊澜撂下话,稳稳跳下屋顶。
他做事一向有主见与考量,只要不是伤害自己,裴渊便无意干涉。这次也是一样的,裴渊继续在房顶上往下望。
晏惊澜走到小巷里往自己头顶贴了张符,下一刻身形便隐去了。
他用的是隐形符。这种符纸能短暂遮掩物什或人一段时间,但遮盖不了灵力气息。不过凡人感受不到灵力气息,这符也算好用。
裴渊放出灵力去感应,看见晏惊澜朦胧的轮廓。他慢慢从院外走进院里,进到厨房,走到灶台边,在姑娘搅拌着稀粥的时候用灵力打了下院里的篱笆。
篱笆旁闲来散步的几只鸡被突然的动静吓到,惊得“喔喔喔”大叫。姑娘连忙跑到院里看。裴渊盯着厨房,发现晏惊澜往锅里面撒了什么。
姑娘重新回到厨房时,晏惊澜已出了院子,回到小巷。他撕下隐形符现出原形,裹紧了身上的厚外衣,昂首往院门走去,抬手叩门。
“来啦。”
厨房里的姑娘再次出来,看见篱笆外的是个陌生人,态度警惕了些,“您是?”
原本在院里做游戏的两个小孩也躲到她身后。
从晏惊澜未被遮住的半张脸,能看见他勾起一点的唇。他行了一礼,语气温柔道:“我是路过此地的大夫,行医为结善缘。若姑娘需要帮助,届时可到村头寻我。”
他说完便走了,没有给那姑娘半点反应机会。
裴渊收回视线,再转过头,跳回来的晏惊澜缓缓起身,慢腾腾地摘下脸上面具,露出了淡漠的神情。
这神情在裴渊眼里可真是陌生。自结为道侣后,裴渊几乎享受尽了晏惊澜的精力、幼稚与好脾气,真真是许久未见他这般的神情。
晏惊澜在遇到讨厌的事情时,若想掩藏,便会摆出这样好似事不关己的冷漠来。他知道晏惊澜最恨压迫,也能从方才他那有些幼稚的“报复”里品出他愤愤不平的心。
“回去吧。”裴渊先开口,“吃完饭,收拾收拾,陪我聊聊天就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晏惊澜眸光微动,对着他笑了笑。
“好。”
翌日清晨,晏惊澜与裴渊一起天未亮便醒来。
裴渊仔细地给他梳了个麻花辫,并在从南江带过来的饰品盒里挑了些饰品给他装饰。
现在的晏惊澜已经不会抗拒他扎麻花辫了,裴渊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就每次都能得逞。梳了麻花辫的晏惊澜平静温和时显得很可怜可爱,但一冷脸动怒就显得特别能杀人。
总之裴渊很满意。
他俯下身,从桌上拿起晏惊澜的面具,把面具轻轻戴在他脸上,轻声道:“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要。”晏惊澜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需要他,“你在附近等我。我待会儿可能会不想动,你背我回来。”
“好。”裴渊欣慰地拍拍他的头。
到了村口,晏惊澜慢慢腾腾地把昨晚收拾出来的东西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支起自己的路边小摊。昨日吃饭的时候,裴渊说要多通知几人以免穿帮,他便折回去村子多宣传了几户,故而今日可能还真会忙起来。
等他把自己的小摊支起来,有好奇的村民围了上来,询问道:“小伙子,你这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晏惊澜笑着仰头,“卜卦算命、指点迷津、寻医问诊,都可以。”
“神棍骗子?”村民笑呵呵道。
“有求者自然愿信。”晏惊澜笑答。
有几个人耐不住好奇上前来了,晏惊澜一一给他们看过,后面围观的人发现他好似真的有两把刷子后,也跟着凑热闹,不一会儿一条小队伍便排了出来。
裴渊在远处树下的茶摊看着,不动声色地四处望,果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位难缠人家的姑娘也来了,怀里抱着小孩子,身边跟着两个孩子,一脸焦急地排到了队伍最后。
也不知晏惊澜昨日是在人家锅里下了什么手脚。
裴渊喝着茶,静静旁观着。
不知多久终于轮到了那位姑娘。姑娘一坐在摊前就急切地开口:“大师,您能治病吗?我家公公婆婆不知怎的突然病了,你能不能……”
“有什么表现?”晏惊澜掀起眼帘看她。
“发热、上吐下泻,晚上还说梦话。”姑娘眼下带着乌黑,一边说着还一边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哄他睡觉,“乖,乖。”
“听起来奇怪的很。”晏惊澜沉吟片刻,“如此,你带我去看看吧。”
随后晏惊澜便跟着姑娘回了那间小院。裴渊一直在附近默默跟着,看着晏惊澜进了屋里。
他在外等了许久,也不知晏惊澜在屋里头做了什么。晏惊澜出来时,两位老人都激动地把他送到门口,嘴里连声道谢,保证着什么。
裴渊无心听闲话,目光注视着晏惊澜的脸。
虽然只能看见半张脸,但他已经看出了晏惊澜精力告罄,急需休息。
于是等晏惊澜走远,拐到了无人处,他便快速闪了进去,从背后一把抱住晏惊澜。
晏惊澜认得他的脚步声与气息,直接靠在了他身上。
“如何了?一切顺利?”裴渊轻声问。
“嗯。”晏惊澜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已经把阵画好了,等把村口那些剩下的人处理了,我们去下个地方……”
“休息一日,明天再出发好不好?”裴渊扶着他翻了个面,半蹲下把他抱了起来,往前走。
晏惊澜趴在他肩头,摘下面具后握着面具的手与腿在半空轻晃,语气平静:“以后,那个姑娘应该不会那么苦了。”
“你做什么了?”裴渊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用,神——啊。”晏惊澜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愚昧者在恐慌之下,总会选择信神。”
“既然他们想信,我就编造一个神让他们去相信,去信仰——然后按照我的规矩去做。”
“然后,当当——就好啦。”晏惊澜俏皮地笑了两声。
“很厉害哦,惊澜大人太聪明了。”裴渊笑着蹭蹭他的脸。
从前旧朝还未有修士的时候,陷于战乱与苦难的人们会选择相信虚无缥缈的神灵,为自己的一切寻找意义。
像神仙一样拥有奇异力量的修士出现后,普通人的希望便寄托到了修士身上。各大门派应运而生,最开始之时的心都为正道——然而千年过去,多少心被岁月磨去了原本颜色。
他们也开始信神,并认为自己与常人不同正是因为有神灵的指引,有成神之命。于是,人世间又有了追随神脚步的人们,他们想创造神、主宰神、成为神。
正如攀天谷那深不见底的**。他们正在试图效仿别人创造像执圭帝君那样的神,再创造更多神。他们想成为普通人们信仰的神,想成为修士们追逐千年的神。
“神灵有好有坏,”裴渊轻声道,“我们惊澜,是一个好神吧?”
“我?我不是神,也没有成仙的命。就算有,我也是一个坏神才对。”晏惊澜弯着眼睛笑,“带来疾病、疼痛、苦难的,不都是坏神吗?”
但你这个“坏神”刚刚去帮助别人了呀。裴渊心想。我觉得你是一个“好神”。
好神与坏神的是非似乎就在人的一念之间。心中正道教导他,攀天谷那样的神是坏的,而执圭帝君那样帮助别人的神是好的。
到最后,让人们相信的,或者说能胜出的,是好神还是坏神?也许他认知中的坏神得逞,而在旁人眼中,却是“好神”的胜利。
*
第二日,晏惊澜带裴渊去下一个地方布阵。
他布阵不仅在镇子、村子这些有人烟的地方布,还要跑到树林、山洞这样无人烟的地方布。
“阵法间遥相呼应……嗯,说了你也不懂。”
走在前面的晏惊澜手里握着阵材,仔细打量周边。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不少魔物,晏惊澜没力气,没出手,裴渊则提着剑在他身边充当尽职尽责的侍卫。
“你知道么?一般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要遇到一个很危险的妖兽或者魔物,然后与它大打一场。最后有一个人会受伤,靠在另一个人怀里进行一段苦情戏。”
蹲在树下挖着洞的晏惊澜冷不丁道:“套在我们身上的话,受伤的那个人很大概率是我,而抱着我哭的人会是你。但这剧情在六年前的北境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所以这附近不会有危险的魔物或者妖兽。”
裴渊缓缓:“?”
他没忍住笑了,靠在树旁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原来会这样啊,你从哪得知的?”
“金满袖的话本。”晏惊澜头也不抬,“她那些话本里基本都会有这套路,我看过很多不同主角的版本。”
“行。”裴渊点头,“我下次给她订些新的。”
晏惊澜没回话,往挖好的坑里放入手上的阵材,再给它填平。裴渊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某一刻,忽然偏过了头。
他们旁边有个黑黢黢的山洞,他的目光正探究地落在那山洞里。
——里面有什么东西。
该不会真是晏惊澜说的那样,他们要俗套地遇到一个厉害的对手吧?裴渊好笑地想。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握紧了手中剑。晏惊澜此时也站起了身,神色平静地拍掉手中尘土,说:“走吧。”
“去哪?”裴渊问。
晏惊澜望向洞口,“去处理一下吧,裴侍卫?”
话落,裴渊瞬间闪身出击——
山洞内刹那便亮起了刀光剑影。晏惊澜抱臂在外仔细看着,唇角轻轻勾起。然而他没看多久就轻啧了一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柄匕首。
一道极致的杀意骤然出现在他身后!寒光森森,横在他脆弱的脖颈前,再近毫厘就要见血。
裴渊从山洞里走出,一手牵着条金色枷锁,一手提着剑,抬起头道:“放了他。”
——还有一个人。
晏惊澜一动不动。身后人似乎经常接触尸体,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难闻得令他有些想呕。
“你先放了她!”那人喊着,话语说得并不流利,声音嘶哑得像嗓子受过伤。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来这里有何目的?”裴渊面上是如湖水般不见波澜的平稳,目光沉得似没有任何情感,“说不明白,我不介意查个明白。”
“不,不!请等一下!”
山洞里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喊。裴渊毫不留情地拽了拽手上的枷锁,枷锁淹没在山洞黑暗里的另一端缠着的人便被拽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黑袍的女子。她的风帽已被打掉,现在走到光下,能看见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和倾国倾城的容貌。她脸颊上有几道血痕,大概是方才在与裴渊打斗时被划伤的。
晏惊澜能明显感觉到身后人慌了神。
女子朝他们这边摇了摇头,用一种他们都听不懂的晦涩语言,语速极快地对着晏惊澜身后的人说话。
话落,那人便收回了威胁晏惊澜的刀。
裴渊站在原地不动。晏惊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后的原来是个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不过此人是男子。他轻叹一声,朝裴渊走去。
“有话我们可以——”
“砰——!”
银光相撞,擦出火花!
裴渊的长剑挡住了黑袍男子的刀,而晏惊澜一张符定住了握住匕首要偷袭裴渊的黑袍女子,两人各有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腰,似乎是想把对方护在怀中但最后发现不需要而就这样停住了。
“俗语说和气生财,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
晏惊澜看向那位面露惊恐的女子,眸中金光流转,面上笑容却是与周身危险气息截然不同的温润,“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