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心理准备下楼，不出所料果然被好奇的弟子们围起来问。裴渊耐心地回答并让他们保密，晏惊澜则是先去找金满袖。
金满袖正和云怀柔商讨着合作的事情，见他来了，打了个招呼。金满袖笑眯眯问：“怎么不和裴渊那个那个啊？”
“……”晏惊澜摸了摸鼻尖，耳根微红，“师姐。”
金满袖笑了笑，不逗他了，正经道：“先前你和云姐姐不是在泉心镇发现中了魔族毒的妖兽么？逍遥宗的弟子们已经排查好了，筛出了中毒者，你能解么？”
“能，但有些药在谷里才有。”晏惊澜点点头，“我明日回去。”
“那麻烦晏公子了，到时候将药包好，或送药材来，写个药方。”云怀柔温声说，“也有劳满袖帮忙交接。”
“哎呀小事，咱们都是朋友嘛。”金满袖弯弯眼睛，挽住晏惊澜的手，“我先和惊澜去找陈昭了。”
“好。”云怀柔温和笑笑。
金满袖带着晏惊澜快速走了。她越走地方越安静，晏惊澜有些疑惑，问：“陈昭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哎陈昭当然不在这种地方，我是拉你来说悄悄话的呀。”金满袖松开手，好笑地戳戳他的额头。
晏惊澜捂着额头，问：“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提醒你一下啦。”金满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谷里秘密记载的那些东西，最好不要说给谷外的人听，无论是什么都一样。如果你要帮忙的话，把那些药材磨成粉啊，再加一些无关紧要的药材下去，或者少放点什么。”
晏惊澜点头应下。
“出门在外还是得留一点后手的。”金满袖慈祥地揉揉他的发顶，“要永远让别人知道你是一个有用的人。”
“我知道了。”晏惊澜明白金满袖的话外之意，不想气氛太凝重，转了个话题，“你和云医师之前有交集么？”
“没有啊。”金满袖说。
晏惊澜头顶冒出个问号。他上下看看金满袖，迟疑道：“我还以为你和她聊这么好是因为认识，还有那些跟你玩的逍遥宗弟子们……你也不认识？”
“不认识啊。”金满袖开朗道，“与逍遥宗联系，我都是让裴渊说的，之前帮弟子们出谷或者弄点不方便的事情时，也是写信给裴渊的。”
“……所以他以前也经常和你有联系？”晏惊澜问。
“嗯嗯。”金满袖笑了笑，“他早年应该是不忙，也经常给你也写信带礼物呀，怎么啦？”
“……”
晏惊澜沉默了，心中生起一阵恶寒。
金满袖就算会说谎，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可他那九年里根本没有收到裴渊一件礼物和一封信。
如果是弟子送过来的，要么是被弟子给了别人或销毁了，要么是他那大部分不在院子的时间里有人把东西拿走了。
除了长老，他想不到还有谁会如此做。后来裴渊也许是以为他不乐意收，所以才没再送吧。
所以裴渊前几年偶尔那一两次回谷……也是以为他讨厌自己，所以才不来与他说话？
想到这里，晏惊澜已没心思再和金满袖说话。金满袖一直留意着他的细微表情，捕捉到他轻皱了一下的眉，转开话题：“你明日回谷，裴渊一不一起？”
“我回头问他。”晏惊澜低下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金满袖轻叹一口气，温柔地揽过他的肩，“走，回去吧，带你看看能不能吃点早饭。”
回到客栈里，裴渊已经把弟子们全赶出身边范围了。客栈内吵吵嚷嚷的，弟子们聊天说笑，热闹得很。
金满袖没跟着晏惊澜到裴渊身边，脚步一拐拐到了正在尝酒的陈昭身边。
“回来了。”裴渊看见晏惊澜走过来，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坐。”
晏惊澜看他一眼，有些生气，抱着臂坐下，又垂下头不知道自己气什么。
裴渊咬了一口饼，余光瞥见他就那么抱着自己不动，含糊道：“金满袖骂你了？”
“没有。”晏惊澜没好气道，“你之前给我的东西全被谷里的不知道谁弄走了，我一样没收到。”
“嗯？”裴渊反应了一会儿才对上他在说什么事，“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我以后还给你送。”
晏惊澜拿起筷子戳了戳碗边，“不一样。原因和内容都不一样。”
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的，不同年纪挑选的礼物，写下的文字也会有所不同。裴渊仔细想了想自己以前都给晏惊澜送了什么东西，想到几个，肩膀无意识缩了一下。
“好惊澜，以前我太幼稚了。”裴渊求饶道，“少年时总有一些自负和懵懂，你懂吧？”
“？”晏惊澜打量他两眼，发现他好像是真心实意的，偏过头调整了下情绪，再转回来时面上恢复了平常的平和，“不看就不看。”
“那待会儿要不要去看看常枫？”裴渊连忙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听说燕几安在教他吹笛，方才也有弟子跟我说，两人一大早便跑树林那边去了。”
晏惊澜不知为何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裴渊当时还以为他是在考虑自己有没有精力去听，但临到地方，隐隐约约听到笛声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实在是，太、难、听、了。
晏惊澜扯住裴渊的袖子，想笑也扯不出笑来，“真的要去吗？”
“不去了我想起还有事要忙。”裴渊冷静道，半蹲下身，“是不是有点头晕？上来吧。”
晏惊澜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回走，“有的人灵脉还没好全，只怕是一片树叶也能压死啊。”
再次回到客栈，刚看着他们出去的梅叔有些惊讶，问：“怎么的了？忘带什么了？”
“我昏迷这么久，堆了很多事情，得赶紧处理了。”裴渊摆摆手。
梅叔“哎呀”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了，“这段时间的事小容可都处理了。我可都看在眼里，渊弟你安心养伤就行了。”
“……嗯？”裴渊有些意外。
容南枝是几位鹏鸟弟子看着长大的孩子，严肃务实，处理文书的能力出众，就被他拔了上来。逍遥宗的文书多繁杂事务，有不少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这个甩手掌柜一般只处理特别重要的，那公务便分成了两部分给两位掌事处理。
但常枫这段时间也处理不了。那容南枝岂不是每天泡在公务堆里没得出门了？
“我回头和她说吧。”裴渊扶额道。
这时另一个弟子准备出门，看到他了，笑道：“诶掌门！方才云师姐让我们告诉你，如果你被咱们发现了在外出任务，就别怪她以不听命令之名，按律处罚你了。”
裴渊：“……”
又被看穿了。
“我只是想去云梦泽看看执圭帝君。”裴渊冷静道，“他作为抵御魔物的主力，我们得了解清楚情况。”
梅叔：“小容已经把探查的人员安排下去了。”
裴渊：“那我和惊澜去看看封印阵……”
另一个弟子：“这也不劳掌门你费心啦，我们前几日就派人去看过了。”
裴渊：“……？”
怎么感觉掌门之位要被架空了啊。
一直不说话的晏惊澜忽然上前一步，温声道：“他这个人就是闲不下来。我带他去看看封印阵。”
“哎，晏公子可不要陪掌门胡来啊。”弟子摆了摆手，“掌门这家伙，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的，上次可直接晕在宗……”
“好了好了。”裴渊打断弟子的回忆，牵住晏惊澜快步往外走，“我们走，不管他们。”
身后的弟子大喊：“喂掌门！注意伤啊——”
裴渊走得更快了。
晏惊澜走快了没一会儿就喘，裴渊就只拉他走过拐角便停了。
“你之前，试过忙晕很多次？”晏惊澜轻喘着气，抚着胸口抬头看他。
“两三次吧。”裴渊给他顺背，“接下来去哪儿？”
晏惊澜四处看看，又想了想，说：“游湖。我跟你说些事情。”
景州这儿附近有个大湖，不少人来景州玩会选择游湖。裴渊思索两息。现在天气微热，游湖似乎不错，还能说些不方便被别人听见的事情。
于是两人站在原地休息半刻，去买了些东西，租了条小船，划到湖上去了。
“……你到底会不会划？”
谁知船桨划了半天船还在原地打转，晏惊澜无语地看向划船者，“你不行，就叫方才那个船夫回来。”
“我肯定行的，之前出任务看别人划过，等我一下。”用不了灵力，只能靠力气的裴渊划得满头是汗，“你不是想与我单独说些话吗？”
晏惊澜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桨，“我跟你划吧，你听我的。”
“你会划？”
“不会。”晏惊澜上手划了两下，朝远处昂起下巴，“但没吃过猪肉，你还没见过猪跑么？”
远处正有几艘船划得风生水起。
裴渊“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听他指挥。
废了一大番功夫终于划到了湖心。四下无人，又有帘子遮挡，裴渊便胆子也大了起来，从储物袋里拿出手帕亲自给晏惊澜擦汗。
晏惊澜任他捏着下巴，轻轻仰起头，说：“谷里不是派弟子来这边么？其中有一个和我关系算不错的，他告诉我，他们已经找到了封印大阵所在之处。”
“找到了？”裴渊给他擦额头的动作一顿，又轻轻擦过他的眼睛，“他们有进去么？”
“没有，他们解不开的。”晏惊澜轻嗤一声，“能找到，也无非是用了灵物辅助，加上我熟的那个师弟恰好很熟悉我的布阵习惯。”
“泉心镇那些妖兽中的毒，你还记得么？还有其他妖兽也中了毒，我明天要回谷找药材给他们配解药。”晏惊澜眯起眼睛，“到时候长老应该要问我大阵的事情了。”
裴渊放下手帕，轻声说：“魔髓力量可怖未知，他们会不会想……”
“低头。”晏惊澜把帕子拿过来，伸手给他擦汗，“最近那次推测显示，以我们几个的灵髓来熔铸，造出能比肩仙人的灵髓成功的可能依旧不高。”
“他们大概已经把主意打到了魔髓上。而且，他们还有意模仿你们逍遥宗在魔界布下来汇聚力量御敌的那个阵。他们想试试将灵力汇聚到人身上，看能不能迫使其原本的灵髓改变。”
裴渊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当时把阵法改了，是为了把力量全部聚到自己身上？”
“差不多。我改的只是借用，他们是想转化。”擦好了，晏惊澜放下手，“这样算是借旁人的力量，对身体损耗较小，若是成了，培养灵髓会更容易。”
攀天谷设立的七星使其实就是名头好听的材料，最终都是要成为孕育神灵的养料，就连已经死去的岳成戈，灵髓也被生生剖出来妥善保存着等待成为养料的那一日。
晏惊澜明显想到了那抹爽朗爱笑的身影，神情沉了下去。裴渊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你的灵脉，让我看看。”
“……看这个干什么？”刚沉在回忆里的晏惊澜有些没反应过来。
“把那么多人的灵力汇在自己身上，你的灵脉没事么？”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裴渊的指尖溢出，缱绻地缭绕在晏惊澜清瘦的手腕上。晏惊澜舔了舔唇，偏开头看船外的湖水。
他的灵脉向来是乱七八糟的，裴渊要看也看不……
“比上次好了？”裴渊眨眨眼，“你干嘛啦？惊澜？”
“……？”晏惊澜意外于他能察觉到，抽了抽手，“心情好。”
“这是什么原理？”裴渊好笑道，“心情好不好能控制你的身体么？”
“可以啊。”晏惊澜细数，“忧思伤脾，恐惧伤肾，悲伤伤肺什么的……你有没有常识？”
“还真没有。”裴渊的手指慢慢挤进晏惊澜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所以，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你心情好么？”
“……”
晏惊澜敏锐地察觉到裴渊想让他表达点什么，果断决定不说话。
“和我待在一起会让你心情好么？”裴渊握住他的手凑过来，“会心情好么？”
晏惊澜憋着一口气不想理他，看他这样，更是不想他得逞，立马换了话题：“执圭帝君灵脉碎裂，现在在闭关中。这段时间长老们定是要做什么的。你未醒，我回谷那段时间，我撞见过一次他们和魔族人谈话。他们的野心已经狂到不知天高地厚了，盯上了帝君的灵髓。”
裴渊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捏着他的指节。
“帝君若不能为谷里所用，”晏惊澜垂下眸，“他们会想办法杀了他的。”
“那魔族人既能出现，也许是从我们先前发现的魔气窟里出来，但也可能是旁处。我会让南枝安排人去巡查。”裴渊点点头，握紧他微凉的手，“现下帝君在闭关，能否修复灵脉姑且不说，他算是安全，不用太担心。”
执圭帝君是人造之仙，就与机器一样，有什么部件损坏了是能替换或修复的。
晏惊澜应了一声，准备配合他露出讨论完大事之后的凝重。
结果裴渊又说：“所以和我待在一块你心情会好么？”
晏惊澜闭了闭眼，抽回手抄起船桨就要打他，“滚！听不出来我不想说吗！”
裴渊连忙逃，“小心身体！”
“小心？小心！”晏惊澜直接踹他一脚，“小心你个头！”
裴渊在船边晃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赶紧稳住身子起来抱晏惊澜，“好了好了，这里危险，待会儿掉下去着凉了。”
晏惊澜这才翻了个白眼，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巡查的话，我可能要去西海一趟。那儿和北境一样恶劣，让寻常弟子去，我会担心。”裴渊抱着他坐下，轻轻拍他的背温声道，“待会儿去给你买点解闷的小东西，你明日一起带回谷里？”
晏惊澜瞪他一眼，从他怀里出来坐到另一边去，“不可能。你的伤没好，不可能让你去的。”
“……好吧。”裴渊轻叹了口气。
他听晏惊澜的话，但也有自己的主张，认定了什么就会想办法去做，更何况还是这样有可能威胁正道的事情。
西海与北境完全是两个极端。北境冰天雪地，西海则大漠无边，热如蒸笼。如果魔族在西海破开魔气窟的话，确实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于是当天晚上睡觉前，裴渊寻了点不伤身的安睡散，下在晏惊澜的茶里。
晏惊澜果然睡得很熟，连一贯差得不可描述的睡姿都变得规规矩矩了。
差不多丑时，小憩了一会儿的裴渊睁开眼爬了起来，收拾好自己，把提前写的字条压在显眼地方，准备出门。
可手搭在门上时，还是忍不住回头。
屋里因为有人不喜欢黑暗而点着灯。灯火葳蕤在房间四处，床上的人儿面对着这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低垂，呼吸绵长。
裴渊收回手，走回床边蹲下，伸手想摸摸晏惊澜的脸。
指尖在离那眼睫不到半指的距离停下，裴渊目光微动，恨烛光太弱，模糊了晏惊澜的眉目。
他深吸一口气，凑得更近，在晏惊澜眉心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拜拜。”他轻声道，“我会早点回来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尽管字条上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他的不舍与关心，但他还是情难自禁，想多看看晏惊澜。
一别之后，又该多久才见面？
裴渊压抑住想拥抱晏惊澜的冲动，站起身往外走。
早去便能早回了，还是赶紧出——
裴渊倏然睁大眼，后颈一痛，两眼一闭向侧边软倒。
晏惊澜被压得险些没接住他，轻呼了一声后，半拖半抱地把裴渊运回床上。
“重死了。”晏惊澜翻了个白眼，把压在桌上茶杯下的那张字条拿起，粗粗扫了一眼，放到烛边烧掉。
烛火缓慢舔舐掉字条上认认真真写下的关切与心疼，晏惊澜看着床上被打晕的裴渊，用力擦了擦自己眉心，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傻子。”
这傻子，怎么连他常年吃药，安睡药不起作用都不知道？也总该动脑想想为什么他一个懂药理的大夫会睡不好吧。
“老实待着吧。”
晏惊澜回到床上，恶狠狠地戳了戳裴渊的脸，才躺下盖上被子，把裴渊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