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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中愧

行至堆锦园,陆恪的怒火才慢慢消散,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渐渐感觉冷了。

正巧新婚妻子程氏在门口等着他,拿了一件白狐裘披在他身上。他心头那点怒气彻底没了,握着程氏的手往里屋走。

“夫君,夜间天气凉。就算是身子骨强健,也禁不得这么吹冷风的,下次出门穿厚些。”程氏忧心道。

陆恪语气沉静:“我知晓了,今日在军营活络筋骨,体热得很,回来沐浴后便穿得轻薄。”

听他这么解释,程氏按下心中的疑惑,没再问他因何怒气冲冲回来。

进了寝房,程氏着丫鬟打了热水,自己绞了热滚滚的巾子递给陆恪。

他接过,突然问:“你若恨一个人,是把她看在眼皮子底下日日折磨,教她忘不了做下的错事,还是拒绝她的要求,羞辱一番,教她求而不得?”

程绥宜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昭文殿学士,从小就对诗书经义耳濡目染,信奉孔孟之道。生平没有讨厌的人,更谈不上恨的人。

听新婚丈夫问这种话,她心里吓了一跳,瞥了眼他秀气漂亮的脸,有些诧异,但还是想了想认真答:“君子以德报怨,若是长久地怨恨一人,就算解了心中的气,也会将自己困在痛苦之中。最怕的是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若非要选,还是后者吧,给个痛快。”

陆恪掀起眼皮,哼笑了声。

程绥宜有些难堪,不自在地咬了咬唇:“怎么了?这是我一人之见,若有不妥夫君直说便是,莫要取笑我。”

他唇角勾了勾,正眼看她:“没有,你想多了。”

见他笑了,程绥宜也没多想,往床边走:“早些歇息吧,明日你还要去上值呢。”

陆恪不置可否。

*

这几日,苏夫人没再传赵徽柔问话,也无人在她面前提及婚嫁。这事暂且放下,她忧心的是另一桩迫在眉睫的事

——后日就是姨母的忌日,姨母在世时极其疼爱她,将她视为己出。离姨母去世恰好十年,她想去祭拜姨母,送上亲手做的物件。

姨母去世后,赵徽柔是一直由着陆恪管着的。府中下人得了他的命令,不许她随意出门。所以这事儿要想办成,只能去问陆恪的意思。

但连着五日陆恪都未到竹苑来,只在晚间送了两顿餐食,赵徽柔心里不上不下地吊着,苦恼何时能见到他。

过去十年里,他们俩都住在竹苑,隔壁的东厢房就是陆恪的住处,只隔着一道墙,就能找到他。

但竹苑太小,总不能陆恪成家后,让新妇挤到一个小院子住着。所以他就搬到了堆锦园,离在东北角的竹苑很远,过来的次数也少了。

她撑着脑袋叹了口气,摩挲手里花了不少功夫亲手制成的素幡和香牌,心里一片纠结。

前几日触了表兄的霉头,那样疾言厉色。现在还没来找她,估计是表兄还生着气。

她本能地不想再挨骂,不想去主动找他,可又有事要求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抉择。

在天色未暗前,她终于下定决心去堆锦园。

由映棠在前面带路,她好奇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堆锦园。

院落很大,种了一堆她看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想来是比竹苑里的花草要名贵些的,窗柩上张贴着大红喜字还未撤下,院子里丫鬟小厮来来往往,很是热闹,和清冷的竹苑完全不同。

申时已过,映棠进去通传,开门见到的却是程绥宜。

她穿得素净,扫了一眼赵徽柔,浅浅笑了下:“你表兄今日与僚属有约,还未归家,改日再来吧。”

赵徽柔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退了,闷闷不乐离开。

陆恪刚洗漱完,脸上还滴着未擦干的水,问起方才的动静:“谁?”

程绥宜递了杯茶给他,随意道:“母亲问我这月的碳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再采买些。”

“我在府中时间不多,你拿主意就是,不必省着。”他顿了顿,“不用叫她母亲。”

程绥宜心里疑惑,陆恪和这继母的关系差到这种地步,连一声母亲也不愿叫。但还是给了他面子没反驳,点头称是。

陆恪系好腰带,走到小榻边坐下,拿起一本兵书看了会儿,突然道:“后日我有事,夜间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夫君,我在家中没什么事,等等你不碍事的。”

“不用,回来的时间说不准。”

“是什么事儿,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陆恪合上书,抬头直直地看向她,眼底看不清神情:“我说了,你好好歇息。”

程绥宜没再多说。

第二日,赵徽柔在陆恪下值前就去堆锦园门口等着了。

程绥宜得了信,拉着她要往屋里去,歉疚地说了句陆恪今日有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劝她早些回去。

这次赵徽柔没有回去,就算陆恪避着她,不愿再见她,她也得问清楚。

可惜等到亥时,月上中天,赵徽柔的腿都站得酸软疼痛,还是没等到人。

两次交谈,她敏感地察觉到这位嫂嫂似乎并不想多和她打交道。

夜已深,只好回去另想办法了。

第三日,清早起来便浓云密布。映棠看了眼天色,嘟囔了句今日去街上采买的马车可能去不成了。

赵徽柔听了,拉着她问了好几句,心里有了打算,在匣子里取出陆恪送给她的镯子,放进了荷包里。

映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我会替你瞒住的,但你得早些回来,被发现就……”

“我尽量……”她握住映棠的手,安慰道。

那双手纤细得一折就碎,映棠更忧心了:“小姐,你从昨日就没吃东西。若回来的晚,还是吃些东西再走吧……”

赵徽柔摇头:“被表兄知道了会出事的。”

“世子不一定会发现的,我怕你饿坏了身体。”映棠贴身服侍赵徽柔这么久,知道她每次挨饿多难受。饿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喝水,巴掌大的小脸眼巴巴看着飘着香气的饭菜吞口水。

连最下等的小厮丫鬟都能每日吃上面食配咸菜,她一个表小姐却每日挨饿。何况赵徽柔对她极好,从不摆主子架子。

“小姐,你先等等,我马上来。”映棠说完就往大厨房跑,以自己嘴馋为由,求做膳食的大师傅拿了一碟子栗子糕。

一路小跑回来,只过了一刻钟。

昨日夜里陆恪并没有安排人来送吃食,赵徽柔早就饿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六岁大的小姑娘,犹豫再三,没能忍住香甜的栗子糕诱惑,吃了几块。

每两日大厨房就会出门采买食材,赵徽柔细细漱了嘴,便提着一个包袱悄悄从竹苑离开,想办法钻进了马车放货物的后车厢。

赵徽柔母亲与陆恪母亲林夫人是亲姐妹,感情很要好。自父母意外去世后,她便被林知娴接到到侯府,养在她的膝下,得疼爱照拂。

今日是姨母的祭日,刚好满十年。她大着胆子违背陆恪的命令,悄悄出府了。

一切因她而起,她总得做点什么。

姨母的墓埋在城外山上,并未入宗祠。驾车的是个年轻的小厮,搬货物时发现了赵徽柔躲在后车厢,吓了一跳,要送她回去。

赵徽柔赶紧把荷包里那对缠枝玛瑙金镯塞给了他,请他帮忙把自己送到开封城外姨母下葬的偏头山上。

小厮刚来侯府没多久,并不清楚陆恪对赵徽柔的管束,打量了那做工精湛的镯子许久,最终下定决心送她去。

兴许是老天也眷顾赵徽柔的一片孝心,小厮把她送到山下时,这场声势浩大的雨才落下。

鞋袜被雨水打湿,山路泥泞难行,她撑开随身带着的那柄油纸伞,按着记忆的路线慢慢往山上走。

姨母的墓前,她只来过一次。后来,比她大两岁的表兄怨恨又愤怒地指着她的鼻子,叫她滚,她就再也没来过了。

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她撑着伞终于找到了地方。

几日未见的陆恪就跪在姨母的墓碑前,任雨滴落在他的肩上,脊背挺得笔直。墓前放着姨母生前最爱的兰花,被他护在怀里。

她看见陆恪的嘴唇动了动,但隔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摸了摸包袱里的东西,她想等陆恪走了再去祭拜姨母。

雨下得越来越大,油纸伞快挡不住瓢泼的雨势,赵徽柔肩头湿了一大块。地面蓄起浅浅的水洼,没过了她的鞋面。她轻呼了一口气,转瞬凝结成白雾。

半个时辰了,陆恪一动不动跪在那里,全身湿透。

这么淋下去,少说得害一场风寒。

赵徽柔举着伞轻轻走过去。

兴许是雨声太大,加上陆恪无心注意周遭,赵徽柔顺利地用伞替他挡住了头顶连绵落下的雨。

她轻声说:“表兄,当心身体。”

陆恪像是才发现身后有人,猛然扭头,脸上不见一丝高兴或是感激的神情:“你怎么会来,我不是说过不允许你来吗?谁让你出府的?”

赵徽柔被一连串问题砸蒙了,不敢看他,嘴唇嗫嚅着:“我来看看姨母,我替她做了些东西。”说着,她另一手取下包袱,要将素幡和香牌拿给他看。

陆恪站起身,一把握住伞柄摔到地上。

瞬间,两人被雨幕困住。陆恪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充满恨意,殷红好看的嘴唇蹦出一连串的诘责:“你还有脸来看她?你要真愧疚,当初就该陪着母亲一起殉葬!而不是苟延残喘活到现在,还来假惺惺地示好!她离世时还那样年轻!就因为你一时贪玩失足落水,嘴里一直叫着‘姨母’,她把你救上来后,自己却失了力气在寒冷刺骨的池水里溺水而亡。”

他咬着牙问:“你知道我从学堂回来后,看见母亲了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只能碰到她冰冷的手,再也听不到她开口说一句话,我心中有多痛吗?你这些忏悔有用吗?你怎么不去死呢?”

赵徽柔被吓得直退后,摇着头道:“姨母让我好好活着……”

陆恪朝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两人之间就隔了一掌距离,阴冷的视线紧盯着她:“你活着有用吗?你能把母亲换回来吗?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背上的包袱因剧烈的动作掉落在地,粘上泥水。

赵徽柔急得额头冒出汗,没顾及他的责问,蹲下捡起包袱。

陆恪先她一步拿起来,里面装着一匹绣着兰花纹的素幡,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没有一个月的时间绝对绣不出来,还有一个用檀香、沉香、丁香制成的香牌,上刻着林夫人的名字。

陆恪冷笑了声,长臂一伸将东西用力扔到远处。

只听见极小的脆响——香牌碎了。

她花了两个月辛辛苦苦做的香牌,还未供奉到姨母墓前,就这么没了。

她怔怔的,眼角的泪和雨水混合,从脸庞滑落。

竹苑的东西都是定额,那些香料很不容易弄。听说用心制作香牌能抚慰亡魂,以寄托哀思。她废了好多功夫,才做好的……

表兄就算再厌恶她,也总得让她有赎罪的机会……

她的心,忽然破了个窟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雨淅淅淋淋地下着,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压得人快无法呼吸,赵徽柔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被寒冷池水充斥喉鼻的痛苦,窒息。

陆恪看她这样伤心,似乎是满意极了,也没再说那些讽刺的话。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后,拽着她的手往山下走。

他恨恨地说:“赵徽柔,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两人身上湿透了,不便从正门回。陆恪抱着失魂落魄的赵徽柔,翻墙进了竹苑。

映棠看着一脸阴翳的陆恪,吓得不敢出声,任由陆恪抱着赵徽柔进了闺房。

当晚,陆恪并没有从竹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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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心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