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冬至,天气愈发冷了,寒风呼呼地刮。宁候府里下人们换上统一的冬装,还是御不了那渗透骨髓的寒气。
丫鬟映棠搓着手推门而入,见赵徽柔还在原处,不禁担忧道:
“主子,你都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起来转转吧。房中也未烧炭,冷得像冰窖。我陪你活络活络筋骨,也暖和些。”
“没事,快绣好了。”赵徽柔对她浅笑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表兄还未归家吗?”
“没呢,我在门口转了好几圈都没看见人。世子没回来,跟前的冬柏也不见人影,想是军中有什么事儿耽搁了没回来。”
侯府世子陆恪是赵徽柔的亲表兄,如今任安化军副指挥使,军营离侯府并不远,无事的话申时就能下值。
如今申时已过,赵徽柔手中针线未停,语气平静道:“不急,那咱们再等等。”
见映棠站在一旁,面色有些纠结,她弯了弯嘴角,柔声道:“你去用饭吧,不必管我。”
映棠一步三回头往大厨房走。
她没离开多久,门口传来声响。
“表小姐,夫人请你去倚翠园一聚。”是侯府夫人苏氏身边的丫鬟轻絮在说话。
赵徽柔轻轻应了声,将手中的素幡放进篓子里,跟着轻絮往倚翠园去。
侯府夫人苏氏是去年才进的门,年二十六,与侯爷陆炳荣相差十几岁。听说先前是个寡妇,被侯爷所救。侯爷怜惜她带着孩子孤苦无依,于是接到了府里做续弦。
赵徽柔与她从未接触过,想不出这位新嫁进来的苏夫人找她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总归不会为难她一个没什么存在感,谨小慎微的孤女。
轻絮是苏夫人自己带来的丫鬟,嘴里闲不住,对这陆府好奇得很,路上拉着赵徽柔问了许多问题。
赵徽柔只默默听着,并不多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惹得轻絮自讨没趣,到后面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了倚翠园。
苏夫人穿着打扮并不老气,面容更是宛如二八年华的少女,雪肤娇容,见了她就一直带着笑,亲亲热热地把她拉着坐下,又命人将刚沏好的双井茶奉上,亲自给她倒了一杯。
“徽柔,在府中住的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夫人操心。”赵徽柔虚虚坐下,只挨了个椅子边,低着头道。
“你今年马上就要满十六了吧?听府中人说来侯府也有十年了,论对府里的了解程度,我是不如你的,还得多向你讨教讨教。”
赵徽柔态度恭恭敬敬:“不敢,夫人谬赞了。”
苏夫人眼眸闪了闪,见她这副模样,不再绕圈子,直接问:“前些日子恪哥儿的婚事办得很风光,你是知道的。他的妻室程氏嫁到咱们侯府,添了不少生气,连侯爷都说感觉侯府热闹了许多。两人新婚后和和美美,相敬如宾,算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好姻缘。
我和侯爷想着你表兄成家了,又临近年末,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为你也寻觅一桩亲事,开个好兆头喜上加喜,你可愿意?”
赵徽柔这才缓缓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极快地垂下眼眸,良久几不不可见摇头:“夫人,这是婚姻大事,我……”
还没说完,苏夫人就握住她的手,道:“你的情况我是知晓的。我也是可怜你从小没了亲人,才接下了侯爷的交代,问问你的意见。你若同意,我如今也是当家主母,替你操办婚事也是名正言顺,不算辱没了你。定会为你找一配得上你的夫婿,嫁妆方面也不会亏待了你。”
“夫人,我想问问表兄的意见再做决定,他估计不会同意的。”说罢,赵徽柔腹部发出饥鸣,她脸顿时红了,宛如熟透的丹柿。
苏夫人愣了一瞬,旋即恢复了表情,叫丫鬟上了一盘点心。
“你放心,我今日同你说的这事儿,都是和侯爷商量过了的。只要你同意,恪哥儿那边我们去说。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他一个男儿家怎么好再管你?再说,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不愿意呢?”
话到这个份上,不答应是不成了。赵徽柔咬紧了嘴唇,并没有去拿糕点,手心将衣角攥成一团,在想怎样婉拒。
在侯府住了十年,一切早已习惯。骤然提出嫁人离开侯府,她不知道怎样去适应。
况且侯府还有她的亲人,唯一的表兄在。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瘦削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面上续了须,是侯爷陆炳荣,以为堂中没人,柔声唤了一声苏夫人的闺名“凝儿”。
苏夫人忙起身相迎,赵徽柔匆匆行了一礼,趁着两人寒暄离开了。
陆炳荣的视线自然没有错过坐着的赵徽柔,方才看见她擦肩而过露出的侧脸,忽地心头一悸。
他仔细回忆了会儿,想起了这人是谁,皱着眉不确定地问:“这是恪哥儿的表妹?”
苏夫人递给他一盏茶,温度刚刚好,“就是她。前几天,我不是还和侯爷你商量过她的婚事吗?”
陆炳荣感叹了句:“她都长这么大了啊!”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亲事说定了吗?她怎么回答的。”
“那孩子不愿意嫁,”苏夫人打量着他的神色,“不过……我有办法让她愿意,就是不知道恪哥儿那边会不会阻拦。”
陆炳荣摆了摆手,闭眼躺在榻上,“你有主意就好,陆恪那边不会不答应的。挑个好日子,赶紧把人给嫁了。这么大姑娘了,一直留在府里也不是回事。”
苏夫人应声,走到榻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轻柔按起来,“侯爷,我新学了手法,给你按按。”
陆炳荣抓住她如葱段似的小手,拍了拍。
赵徽柔回了竹苑先打量了下门口,发现没人又进屋倒了杯热茶慢慢饮着。
饮了三杯茶,勉强摁住腹中灼烧的饥饿感,门口终于响起脚步声。
来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进了门也没出声。
隆冬时节,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隐隐可见结实劲瘦的腰腹,手里提着一个小瓷罐。
赵徽柔眼睛一亮,笑得牙不见眼,脆生生喊了句:“表兄!”
陆恪含糊地嗯了声,算是回应,把散发着甜香的瓷罐往桌案上一放,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表兄,今日带的是什么?”她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陆恪面无表情的脸笑了,狭长的凤眼微眯,“那么馋?”
她摸了摸腹部,点点头。
陆恪没说话,将两腿微微分开,扫了她一眼。
赵徽柔坐到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鼻尖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目光所至额发还湿了一两簇,想是洗漱了一番才过来的,怪不得来得这样晚。
自娶了程家嫂嫂后,表兄来竹苑愈发晚了。
陆恪捏住她的下巴,在她颊边亲了一口,低沉的嗓音贴在耳边,挠得心痒痒的,“忘了?”
她脸浮起一层薄粉,小声道:“表兄,求你……”
陆恪眉眼扬起来,琉璃色的眼珠亮了亮,紧抿的唇微微勾起,单手搂住她的腰,把瓷盅推到她面前,“吃吧。”
她自然地坐在他怀里,用汤匙小口小口喝着甜滋滋桂花酿的和嚼着软糯流心的浮圆子,眉眼舒展。
吃了一半,她就搁下瓷盅,用帕子擦了擦嘴。
他嗤笑了声:“嚷嚷着要吃的是你,吃这么点就饱了?真以为自己还是哪家小姐,这副做派。”随后接过汤匙,将剩下的半盅喝得一干二净。
赵徽柔安静地坐在他怀里,头埋下去,没有反驳。陆恪说话就这样,夹枪带棒,她习惯了。
她胃口小,糯米做的浮元子极容易饱腹,实在是吃不下了,并非有意浪费。
一张小脸因吃了热食而浮上淡粉色,眼睛又黑又亮,明亮干净,一眼就能望到底。
陆恪忽地吻上她的唇。
赵徽柔用手轻轻推了他,“我还未洗漱……”
陆恪吻得更重了。
直到赵徽柔脸越来越红,他才松开,语气平和:“用鼻子吸气,教了多少回了。”
赵徽柔习以为常他这个语气,慢吞吞“哦”了声,在想怎么把今日的事告诉他。
却见他掐了一把她的脸颊,便推开了她,站起身要走。
她拽住他的衣角:“表兄,你……别走。”
陆恪反问:“理由?”
“苏夫人要给我指亲事,但我不想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清隽的脸,“我想留在侯府……留在……”
你的身边。
她并没有好意思把剩下的这句说出口。
月色只照亮了陆恪的半张脸,看着嘴角似乎是弯起的,另外半张脸则看不清神情。他饶有兴致地问:“和我说做什么?”
陆恪管了她这么些年,婚事不说的话,他肯定会生气。
她望向陆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鼓起勇气道:“表兄,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我同苏夫人说了,要问过你的意见再给答复。你不同意的话,她想必不会再为难我。”
说完,她立刻将视线偏到一边不敢看他。
良久,没听见回应。她又悄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眼神冷得刺骨,说出的话毫不留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不让你嫁人?赵徽柔,你是觉得你很惹人爱,所有人都得围着你团团转吗!”
“十年过去,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傻子吗?”
赵徽柔脸色蓦地白了。
陆恪似乎还没有解气,眉梢扬起,继续说:“若不是你,母亲怎么会死?我何苦承受整整十年的丧母之痛!还想求我替你推了婚事,做梦!”
她捂着胸口,小口小口呼吸着,快喘不过气。不敢反驳,也无话可说。
陆恪没管她,大步离开竹苑。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小声啜泣着。十年前的过错,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流脓发烂,一碰就是刺骨锥心的疼。
如果没有她,表兄一家应该是和睦美满的。表兄不用为了军功在沙场上九死一生,侯爷不会连娶两位续弦和表兄闹得父子不睦。
所以,表兄怨她,她能理解的。只要能让他好受些,她可以忍的。
因为该死的是她。
背靠在门上哭够了,她想起苏夫人今日的话和侯爷怪怪的眼神,抱着臂为自己的将来发愁。
表兄不应,难道她真的要草草地随便嫁了吗?她没怎么出过门,也不怎么通诗书,连朋友也没有,什么也不会,对外界的认知只来自于陆恪愿意让她知晓的。
这样的她,她嫁人只会更糟吧?
她只想把这条捡来的命好好活下去,留在从小长大的侯府里是最保险的选择。
但她的存在似乎已经给侯府带来了麻烦,姨母去世多年,她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她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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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议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