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之前的那个周五,高一年级是忙碌又快乐的——学校公布了学农事宜,他们将在高考进行的那一个星期前往郊区的学农基地学习一系列农业相关课程,并在那里住宿。
当然了,除了他们还有高二的学生,整栋教学楼都在愉快地收拾考场、吭哧吭哧地搬动桌椅——一中一直都是高考的重要考点之一,只征用高一和高二教学楼,在经历了一系列校内考试和国家级考试的洗礼之后,大多数学生已经对考场布置轻车熟路。
但即使是这样,高考的考场还是有些不一样:不断在微调的广播喇叭,把学生板报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片白纸,原先展示优秀学生的黑板内容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各考场对应教室名单……
以及更多关于高考细节的透露。
“一般来说,纯理组合是确定留在本校考试的,其他的物化组合或者物生组合要看情况。这一点我们高一心里也有点数,因为高考也就在不久的两年后,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嗯,两年后大概率在本校考试,姚雪宁在心中默默记下。
话题转到学农,但仍然有很多人想着高考,那是他们初中时还认为的洪水猛兽,却是高中最后一道永恒的分水岭。
高三学长学姐们的终点已经近在咫尺。
而那也将是他们未来的终点。
六月七号那天是周一,早晨七点在校门口集合出发,刚好错开语文考试的时间。
每个同学都拿着记在脑海里的车牌号努力地寻找组织,一时间马路对面全都是灰色校服的身影。姚雪宁很快便找到了五班对应的大巴车,车上人不多,大多数同学还在迷路中。
车上明显是没开空调,又闷又热,她不得不下来透气,一下来就看见余疏桐站在不远处。
“来我们班这儿站着干什么?”姚雪宁打趣,“我猜肯定不是因为我。”
余疏桐被猜中心思,但不置可否:“我们班好多人都还在迷路,我找着地方了,还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姚雪宁扬眉:“你最近主动很多啊,之前怎么那么拘谨呢?发生了啥?”
余疏桐摇了摇头,打了个哈哈敷衍,不过姚雪宁也没多问,简单道别后就上了车。
“在这里等我?不会耽误你上车吧?”
余疏桐转头,卢霜凝拎着行李,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看着他。
“嗯,”他点头,“一会儿就要分开了,想先见见你。”
卢霜凝笑得更开心了:“行啊,你这不都见到了,那我先上车啦,快点回去吧,拜拜。”
“嗯,再见。”
卢霜凝登上五班的大巴车,余疏桐转身穿过一群迷路学生的人流,向十班大巴车的方向跑去。
过去的一个星期,他们并没有特别多刻意碰面。
只是化学研讨会再度重启,余疏桐又开始期待她来找姚雪宁问题目——而她当然也会真的来。卢霜凝一边听姚雪宁讲题,一边悄悄递给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偶尔他们也会去三楼平台聊天,隔着一小段距离,偶尔还捎上别人,除了姚雪宁还有罗宇舟。表面上只是三四个同学聚堆聊天,内里的心思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还有两三次,他会在晚自习下课后特意送她回宿舍,两个人没有走其他人常规赶路的楼梯,而是绕了上坡的马路,夜深人静,人烟稀少。他们一边走路一边聊天,聊学习,聊生活。
有些事情他们心知肚明,但是真的落到实处,其实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这里毕竟是重点高中,学习还是第一要务,这为数不多和彼此在一起的时光,他们只能珍惜,也应该知足。
去学农基地的大巴一向乱成一锅粥,有人在玩海龟汤,有人在玩狼人杀。余疏桐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看风景,但仍然逃不过被问海龟汤的命运。
“疏桐疏桐,”邻座的罗宇舟使劲儿摇晃他的胳膊,“我真的不明白了,那个凶手外貌没有任何破绽小明是怎么发现他是凶手的啊?”
余疏桐被他晃得头晕:“我哪知道……”
罗宇舟泄气:“你这人好没劲!算了算了,我还是自己猜吧。”
周围的讨论声仍然七嘴八舌:
“凶手车票是假的?”
“否。”
“车票信息对不上身份?实名造假?”
“否,实名完全没问题,信息真实。”
又有人脑洞大开:“他买了很多多余的票?藏尸体?”
“否,全程只有两张车票和他本人有关。”
这句话瞬间缩小范围,大家立刻认真起来。
余疏桐靠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倒是真的来了兴趣,安静听着后排此起彼伏的猜测,顺带跟着入局思考。
有人猜作案时间、猜车票日期、猜乘车地点,全都被一一否决。
“死者和车票有关?”有人抓住重点追问。
出题人淡淡点头:“是。”
这下所有人更兴奋了。
“死者坐了这辆车?”
“是。”
“死者没下车?”
“否。”
…………
成为记者团干事的一个好处,就是他可以带智能手机去学农基地了,余疏桐听着此起彼伏的猜测,开始给卢霜凝发短信:
“你们在干什么?我们这全在猜海龟汤。”
卢霜凝很快回复:
“我们也差不多,现在开始k歌了,鬼哭狼嚎的。”
“你听说过售票员小明那个汤面吗?”
“听过,往返票那个是吧?那个凶手买了自己和妻子的去程票,但只买了自己的回程票,这个汤底我知道的。”
“嗯,我也是这么猜的。”
“你还挺厉害,他们还没猜出来吗?”
“还在瞎猜呢,但我不太想提醒他们,不过我可以给罗宇舟递个提示。”
余疏桐放下手机,拍了拍罗宇舟的肩膀,给了他几个关键提示。罗宇舟恍然大悟,立刻猜出了汤底,收获一众仰慕的目光,随后便进入到了下一轮海龟汤的猜测之中。
另一边五班,k歌大赛正在隆重举行,无论是麦霸还是五音不全的,都忍不住上去嚎几嗓子。他们大多没带智能手机,MP3又只能插耳机听,所以他们基本都不带伴奏,直接清唱。
侯新宇一曲《嘉宾》唱罢,全班都哭笑不得——这歌算是首比较新的歌,他比较喜欢赶潮流,是班里最早把这首歌练熟的人;作为五班男生两大麦霸之一(另一位是柴然),当然不是因为他唱得差,是因为大家都被感动哭了。
“侯新宇啊,你不是说你对卢霜凝只是欣赏吗?怎么唱出了一股单恋的味道?”
“是真欣赏,就不能是沉浸歌曲感情吗?我要是真喜欢她我就唱《我爱的人》了。”
“那行,下一个我来唱《我爱的人》!”
听着接下来这位哥们跑调又白嗓的歌声,姚雪宁扶额苦笑。
简直是糟蹋耳朵。
“诗妍,诗妍?”她拉拉旁边的李诗妍,后者像是刚从神游中回过神来,“咱要不要凑凑热闹?”
“我就不唱了,”李诗妍声音发闷,“我想听你唱,你不是我们班女生唱歌最好的两个人之一吗?”
“哦,我一开始有点不敢报,毕竟他们颠成这样,那行吧,等他们唱完我再唱。”
于是,姚雪宁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女生,唱了一首崔子格的《可念不可说》,收获热烈掌声,她看到柴然欣赏地看着自己,心情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
她知道自己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潜意识里还是在期待他的认可。
看到姚雪宁打头阵,卢霜凝也举起了手:“我也唱一首。”
卢霜凝唱的歌是《雪爱狼》,《雪狼湖》音乐剧的另一首插曲,因为歌词很是缠绵悱恻,引得全班男生集体猜测她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姚雪宁微微惊讶,没想到她真的认真记下了自己推荐的剧目。
接下来是柴然,他选择了陈奕迅的《阴天快乐》,仍然好听,仍然从容。
全班热烈鼓掌。
“果然还得你们三个加侯新宇,其他人唱得啥啊真的是。”
“女生还有想唱的吗?五音不全也能唱。”
“算了吧,我们要脸,不像你们男生那样没脸没皮。”
…………
五班的大巴车弥漫着嬉笑,漫长的旅途因为鲜活又有趣的小游戏变得格外短暂,很快大巴车就开进了学农基地旁边的停车场。
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的集体活动了。
学农基地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无论是基地内的课程还是要去基地外实践的项目,都让常年泡在习题册里的同学们两眼放光,做得十分过瘾。
为数不多的课程安排里,穿插了大量的乐子。
下午的鼓动人心项目,就是七八个人拉着一个鼓周围的绳子垫排球的那个,排球时不时直接砸到某个同学的头上,还有人用力过猛直接把排球顶到了屋顶上,费了半天劲才弄下来。
五班茶艺课程,有个茶具的名字叫品茗杯,结果六班正好有个和五班熟识的男生叫林品茗,本来只有五班和他熟悉的人在偷笑,结果茶艺老师一句“六班是不是有个叫林品茗的”瞬间把小范围的偷笑变成了全班范围的哄堂大笑。
当然,也有很尴尬的瞬间。比如十班野炊那天下了绵密的小雨,导致他们点火半天点不起来,最后只能人工挡雨,守住微弱的火苗。
采桑椹沾了满手红色果汁半天洗不掉,饲养课程被动物们的反应吓得好久不敢投喂,水生植物养殖课程手一歪水盆直接倒扣在地上,挖地瓜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在烂泥里靠他人协助才能脱身……
余疏桐手机上的记者团供稿逐渐被这些鲜活的细节填满。
有趣又多彩的学农活动难得减轻了沉甸甸压在他们身上的学业负担,也让他们的学农宿舍生活没有像在学校里那般死寂——晚上的宿舍有大量继续讨论海龟汤的声音,还有人讲起了鬼故事。
当然,他们并不是在学业上完全松懈,晚自习的传统同样搬到了学农基地,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回归学业,专注解决老师先前布置下来的一系列习题。
当然,有一项活动是相当难熬的——20公里徒步,他们要跟着大部队徒步到指定地点,再徒步返回。很多同学走到后面都脚步沉重、双腿灌铅,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跑去徒步路线沿途的小卖部补充能量。等到回到学农基地,大部分学生都躺在宿舍的床上,彻底爬不起来了。
学校看到学生如此疲惫,将当天强制的晚自习改成了自愿,自觉的同学仍然可以去指定教室自习,但也可以在宿舍里休息。
当然,如果精力允许,也可以去别的地方逛逛。
这里的风景毕竟很好,有很多幽静清美的地方,不逛太可惜了。
事实证明,大部分同学还是很自觉的。
即使是十班这样的普通班,也有一半的学生留下来上晚自习,实验班就更不用说了,有些甚至全员到齐。
余疏桐当然也在其中,他拿着上星期物理老师下发的练习卷,微微蹙眉,研究一道万有引力相关的大题,很快,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再次下笔即是清晰明确的计算步骤。
手机的振动声和放下笔杆时和桌面的碰撞声同时响起,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新消息。
卢霜凝:“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能不能在基地大门口等我?我想和你出去逛逛。”
余疏桐估算了下自己的刷题进度,这次临时的出游应该不会耽误进程,而且时间也不会太久,他们也不是很习惯特别长时间待在一起。
他打字回复:“好。”
此时,距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他怀着对约定的期待,继续投入万有引力的学习中。
你不用动,我也向你奔去。
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起,逆着人流,余疏桐来到了学农基地的大门口,门外是学农基地新建的宿舍楼——也就是他们的宿舍楼,条件要好很多,比学校宿舍还要好。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门口。
“来啦?”卢霜凝仍然笑着,“不会耽误你学习吧?我就知道你肯定去上晚自习。”
“不耽误,反正应该不会太久。”
两个人沿着学农基地大门和宿舍区之间的水泥路向远处的田野走去,这条路也是早晨跑操的路,只是以今天大部分人的状态,明天大概也跑不动了。
当然,同时也是……
“我报了周五的越野跑,”余疏桐说,“虽然是被迫的。”
“可以啊,我还挺期待的,”卢霜凝转头,亮晶晶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微光,“能不能拿名次?”
“能进前十就不错了。”
余疏桐说的是实话,他的一千米也不是班里最好的,大概也就是良好水平,达不到优秀线。
他们来到了一片麦田旁边,坐在田埂上闲聊。
头顶是繁星点点的天空,郊区的光污染远没有市区严重,所以星星格外清楚。
“真美啊。”他轻声感慨。
“在学农基地还没有这么多呢,”卢霜凝也抬起头,“果然还是人烟越稀少的地方看到的星星越多。”
余疏桐想起了自己刚刚还在推演的万有引力大题。
“我刚才还在算宇宙星体互相吸引的题目,”他的声音仍然发飘,“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说万有引力公式的含义就是‘你不用动,我也向你奔去’,我当时还在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一定很幸运。”
曾经,他望着星点稀少的天空,和姚雪宁彼此倾诉暗恋的心事。
如今,他站在星星点点的繁星之下,身边是自己在意、也在意自己的人。
他真的很幸运,他不会否认这一点。
“缘分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奇妙。”
卢霜凝并不是特别理解那个复杂的物理公式,也第一次知道它可以这样解读。但她知道,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谈起他们的关系,不够直白,但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余疏桐拿起手机,将满天繁星留在自己的手机里,快门按下的瞬间,似乎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他只来得及捕捉到白光的残影,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
“那是流星吗?”
卢霜凝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偶发流星,只有一颗两颗的那种……我以前查过。”
余疏桐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点开手机上的QQ音乐,列表最近播放的歌曲:《流星下的愿》。
“我以前……排过一个音乐剧的片段,我出于好奇就去搜这个剧,然后我发现……我特别喜欢这首歌,我给你听听……也很适合现在。”
他把手机外放,《流星下的愿》的前奏缓缓流淌而出,卢霜凝听到那个旋律就愣住了。
这个旋律她太熟悉了,原来他们一直在偷偷喜欢同一首歌。
余疏桐不知不觉地唱了起来,他唱歌不算跑调,甚至还不错:
“……我怎能不相信/飞舞的流星/正是为了实现我和花儿的约定/看满天的星星/写出我心情/正好代表着我和你/拥抱的生命/也许云端里有精灵/窃听我的心/就让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这首歌的男声部分在前,他声音几乎是发抖地唱完,在间奏的时候,看向身边的人。
出乎他意料地是,主歌再次响起时。卢霜凝从容地接上了女声部分:
“我要提琴奏出生命/陪我们永远年轻/每个音节都有渐进的感情/我要用心表演一场/让世界对我肯定/让湖边的狼也用心地倾听……”
他当然不知道,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于是,他们开着原唱唱完了整首歌,配合略微生疏,但是可以从紧张但坚定的声音中听出,他们各自都练了很久。
只为了这一刻。
只为了在星空下,与心头上的人合唱这首歌。
歌曲尾奏消失在田野里,两个人相视一笑。
“原来你会唱这首歌。”卢霜凝笑着说。
余疏桐说不出话,那阵幸运的冲动,那句由万有引力延伸出的情话,以及刚刚所唱的这首歌。
幸福包裹着他,他几乎要迷失。
“啊,晚自习已经开始十分钟了,”卢霜凝看了看自己的老人机,“你快回去吧,我慢慢走回宿舍就行,徒步太累了,跑不动了。”
“这么久吗?那……我走了。”
余疏桐强压下心头的舍不得,和她告别,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她就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满是和自己一样的幸福。
余疏桐最后拿到了越野跑的第十二名。
完赛之后,他喘着粗气,目光所及的地方,她站在人群里,满眼都是他。
这场学农从来不止是学生天性释放的狂欢。
也让他更加确信,他真的很幸福,也很幸运。
这一周,他们过得充实又快乐。
而远处的市区,很多所高中校园里,高三的学长学姐正在考场里倾注自己磨剑三年的努力。
这里是快乐的乌托邦,也是短暂的梦。
而回到学校,艰深的题目,高考的动态,都在等待着他们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