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柴然没有那么好。”
周六补习班，当姚雪宁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意志消沉、闷闷不乐的时候，余疏桐这样安慰道。
“没有人是完美的，你对他滤镜太深了，其实真上了高二，也许你会发现其实你现在担心的事情没有那么可怕。”
姚雪宁转过头看他，那次山顶谈心之后，这是余疏桐第一次说起和自己的心事有关的话题。
“谢谢你，”她闷闷地说，“我明白这一点，只是想到还是很难过。”
余疏桐微微点头，有些事情他确实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苛责，就像姚雪宁自己说的那样，有些东西他从来没得到过，自然也不觉得可惜，可她却是要实实在在地失去了。
“其实，不在一个班，也可以做好朋友，你看我们两个不就是吗？未来我们还是不会在一个班，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去找彼此讨论题目、聊天，不是吗？班级的壁垒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这话倒是真的。
姚雪宁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开口，却是一段往事：
“有些事情，我没有和你说过，其实在来物理补习班认识你之前，柴然曾经和我在同一个数学补习班上了两三节数学课。那个时候我可开心了，总觉得可以比别人多见到他一次，可以天天见到他了……只是啊，他后来再也没来过了。”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落寞。
余疏桐弯了弯嘴角：“那如果我考到四班去，我们也能天天见了，是隔壁班，也在一起上补习班。”
姚雪宁忽然笑了：“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天天见吗？你几乎每天都来找我。”
两个人都轻笑出声，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余疏桐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卢霜凝，突然有些难过，曾经他借着姚雪宁的纽带还能多见她几次，可是等到高二分班之后，他们可能真的没有机会再见面了——除非他主动去找她。
可是他真的不敢。
话题最后又落回实验班，落回物理题。两个朋友，一个在努力和感情切割来治愈失去的剧痛，而另一个，怀揣着微弱的希望，却注定无法得到。
周日上午，余疏桐去了家附近的书店，一方面是买习题册，另一方面他也想买一些船舶设计相关的书籍。
他已经渐渐明白自己想干什么了。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喜欢大海，喜欢美丽的自然风光，直到某一次，偶然看到泰坦尼克号的完整设计蓝图，他才发现，船舶本身也同样有魅力。
他不想和父亲一样漂泊，父亲也不希望他这样。
但或许，他可以做造船的人，他可以造出那些钢铁巨兽，送它们去那些他向往的地方。
也因此，他拷贝了一份泰号的设计蓝图带到学校，刷题之余，就认真地临摹它，从难到易，他已经临摹完难度最大的C、D、E层甲板设计图，剩下的比较简单的图纸，他到下个星期再解决好了。
他对姚雪宁常常带在身边的MP3产生了好奇，琴安一中明令禁止学生带智能手机，但可以带这种纯粹用来听歌的设备。于是他自己也买了一个可以联网的，此时正插着耳机循环播放QQ音乐的推荐歌单，他听到了一首日系流行风的歌曲，忽然想起来卢霜凝好像很喜欢日漫，也很喜欢听日语歌。
出于好奇，他看了下这首歌的歌名，中文译名叫作《我呼唤你名字的那天》。
呼唤名字吗……他一下子想到了那天梧桐树林的社死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情绪翻涌的时候，他又翻了翻歌词，发现这首歌的第一句歌词和几个月前姚雪宁对卢霜凝的评价几乎完全重合：
“总是注视着你的我知道，你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灿烂。”
他怎么不算总是注视着她呢？每次去五班，都很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渐渐发现，这似乎是一首剧情向的爱情歌曲。
第一个重要事件，是男主角念叨女主角名字被女主角发现，男主角还在恍惚的时候摸了女主角的脸——谢天谢地，他当时还没干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而第二个重要事件……是男女主角在圣诞夜交换围巾礼物。
现在是春天，围巾自然是用不上了。
但是……
余疏桐路过书店的文学区域，停下了脚步。
他不求她也能回应自己……但是，他确实想给她送个礼物。
“一定会被讨厌的吧……”
希望不会被讨厌吧。
几分钟后，他抱着四本书来到收银台结账。
两本《创新大课堂》，一本物理必修三，一本化学选必一。
一本《船体制图》。
还有……一本迟子建的《云烟过客》，文风细腻，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来到学校，开启新的一周住校生活，余疏桐发现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机会偶遇卢霜凝了。
能见到她的地方，旁边总是有别人，他本来也是靠姚雪宁才能见上她几面的。而像梧桐树林那种只有两个人的场合，太难创造了，他总不能去五班直接告诉她“我有东西送你，可不可以跟我单独出去一趟”吧？
于是在学校的六天，尽管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时机，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最好的时候。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刷题、画蓝图——他和罗宇舟的位置在本周轮换到了靠门的最后一排，刚好在外面可以通过后门看到。
很偶尔的时候，他会握着那本《云烟过客》发呆，不知道这本书什么时候能送出去，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送出去。
余疏桐不知道的是，卢霜凝一直在看他。
迟迟不敢做出回应，她有些担心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成为主动的那个——至少，是主动观察的那个。
于是她开始在晚自习课间频繁往十班教室跑，不是去找他说话，只是想看看他怎么样。
有时候，她没有看到他，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看到了的。
她看到他皱着眉头研究《创新大课堂》上的物理难题的样子，看到他随手翻着崭新的《船体制图》，眉目带着笑意；偶尔也会看到他趴在桌子的草稿纸堆里睡眼惺忪，看到他飞快地在卷子上演算推导，或者看到他拿着尺子比着画设计图……
很鲜活，很吸引人，看起来不像是心事重重的人。
卢霜凝无奈的笑，她早就该知道他是个很能藏事的人，不然为什么直到那次在梧桐树林，才让她发现他真正的内心呢？
偶尔，姚雪宁会和返回教室的她擦肩而过。
姚雪宁当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单纯来讨论题目，不过她看到余疏桐专注解题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只是等他自己发现，再继续推进和他的讨论。
卢霜凝发现余疏桐秘密的时候，是周四的晚自习。
她撞见了那个少年端详着《云烟过客》却没有翻开，脸微微泛红的样子。如果是他喜欢的书，比如她之前看到他翻看的《船体制图》，他不可能不翻开的。
而《云烟过客》，又确实是她会感兴趣的那类书。
她隐约猜到，这本书是和自己有关的，为什么迟迟没送出去，她大概也能猜到：他在努力做心理建设。
她只是默默离开了，她实在不好打搅他，自己的出现也许会让他做了一个星期的心理建设直接崩塌。
但她不会傻站着等他主动出手。
毕竟，她不能白收了他的礼物。
周五没有晚自习，所有科目上完就直接放学。
余疏桐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学校大门，怀里还抱着那本散文集，他明明心里清楚放学偶遇的概率极低，但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
一中是琴安市唯一有地铁站命名的中学，大量的人潮向地铁站的方向流动，那也是他本该去的地方——坐地铁到家附近的地铁站，直接回家。
可是他却不知不觉地绕到了马路对面。
一中坐落在大学城旁边，马路对面是很多文具店、饮品店和餐厅，而此时已经临近夜晚，夜市已经开始出摊，迎接大学城里一众大学生们的大快朵颐。
而这些店里，此时此刻已经聚集了很多一中的学生，很多人习惯和朋友去饮品店喝个奶茶，或者直接去餐厅解决晚饭，而还有很多人会去文具店补齐文具——对于这些重点高中的学生来说，文具丢失、笔芯用光、笔杆折断都是常态。
而概率极小的事情，真的因为他脑袋一热的决定发生了。
他在文具店门口和从文具店出来的卢霜凝撞了个正着。
卢霜凝看到他，下意识地把什么东西往背后藏，动作很轻微，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大概是什么比较私密的东西吧，他没有多想。
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云烟过客》。
他没有藏起来，因为已经无处可藏。
周围有人，但没有他们认识的人。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果断地抽出怀里的散文集，拿在手里。
“这个送给你……”
话一出口，余疏桐就懵了，他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同时开口。
“……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
他唇翼翕动着小声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他看到了她藏起来的东西，她把它拿出来了。
那是一盒崭新的绘图铅笔。
“这……这是给我的？！！！”
余疏桐脑子一团乱麻，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得语无伦次了。
和《我呼唤你名字的那天》的剧情走向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歌曲照进现实吗？
“怎么了，不喜欢吗？你不是很喜欢捣鼓设计图吗？”
卢霜凝笑盈盈地看着他，和他几乎失态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可以用从容自如来形容了。
“我……我很喜欢！谢谢你！”
你送的什么东西我都喜欢，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握着那盒绘图铅笔，感觉纸质的包装盒在微微发烫。
他的脸也微微发烫。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船舶设计图呢？他明明连姚雪宁都没来得及告诉。
所以……
“你去了我们班的教室？你看到了我画设计图，也看到了……我拿着那本书？”
卢霜凝轻轻点头：“嗯。”
余疏桐彻底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了。
这只能指向一个答案，即使他再怎么自欺，也不能再否定了。
原来他的心意，真的传达给了她。
而她也坦然接受。
他们并肩走着，都拖着各自的行李箱，没有说话，但是侧过头看向彼此的时候，却相视一笑。
既然是难得的机会，余疏桐只能默默在心里给母亲道歉。
他应该要晚一些回家了。
“去过大学城的夜市吗？”卢霜凝问。
“和朋友一起去过。”他回答。
“那我们去吧？”
“可以，不过行李……”
“去奶茶店放一下吧，跟前台说一声让他们帮忙看着，我以前经常这么干。”
“好。”
夜幕降临，春日的夜市灯火通明。
他们只是慢悠悠地闲逛，偶尔各自掏出现金买点吃的用的，交流着彼此生活的日常和学习上遇到的困难，但彼此都默契地避开了谈起对对方的试探。
将话题从两个人身上移开的时候，他们相处得真的很愉快。
只是他们没有太多时间，都很着急回家。
临走之前，卢霜凝掏出了一个比较先进的老人机，可以打电话和拍照的那种，但不能上网，是学校允许携带的范畴。
“我父母觉得，还是带着个能够随时联系彼此的媒介比较好，”卢霜凝点开相机，“这东西拍照还挺好用的。”
她转头看向余疏桐：“我们拍张照吧？”
余疏桐默默点头。
他不再恐惧心动，也不再自我怀疑。
他握着实实在在拿到手的沉甸甸的心意，只觉得幸运得不可思议。此时此刻，焦虑、无奈、自卑都随风而散，只剩下两个笑着合影的少年男女，以及一地纯粹的欢喜。
原来这份心意，真的并不可怕。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和朋友去逛了逛街，耽误了点时间。”
“那好吧，记得吃饭。”
和母亲简单解释完，余疏桐关上房间的门，打开自己的手机，里面是一条五分钟前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是卢霜凝，我想把那张合照发给你。”
点击通过，昵称就是她真实的名字，这是他给大多数微信好友命名的传统。
通过后，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很高兴认识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实验班！［图片］”
他握着手机，心头尽是暖意。
他本不爱发自己的动态，朋友圈常年空白。
但是从今天开始，他真的有了想要发朋友圈的冲动，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的世界是如此得丰富多彩。
“谢谢你，希望下个星期还能见到你。”
收到这样的回复，卢霜凝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包裹。
那种她不知道的感觉，如今她已经知晓，也安稳地收入心底。
从高二开始，她和他确实注定会走向两条不同的路。
但她知道，他们会有更多的交集——因为真正的相守，不是取决于空间距离，而是他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