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班课有序进行了一个月,一直到五月下旬第二次月考结束,选科的命运迎来了关键的转折点。
先公布被取缔的组合,再给一个星期的志愿调剂时间,最后填写正式意愿表,确定正式选科组合。
大家还沉浸在月考的复盘之中,组合取缔的公告就像一口大锅般重重地砸下来,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物生史、物政史组合因为选科人数过少取缔,化生地组合由于人数尴尬、难以合并,综合考虑同样决定取缔。请选择以上三个组合的同学在正式选科意愿表中填选其他保留的组合,如有任何问题,可向班主任老师寻求帮助。”
公告一出,五班一众选择化生地的女生直接抓狂。
“化政史和物史地明明比化生地少多了,为什么它们能保留?”
“公告说了,它们好合并,化生地与其他组合太割裂了,知道高二年级化生地特别折腾的时候就该知道我们这届的化生地保不住了……”
“太要命了,可是我真的只能学好这三科,我不想学物理和政史,我连备选都不知道能选啥……”
…………
卢霜凝坐在这些人之中,却没有说一句话。
化生地最终还是没保住,她自然也是唉声叹气的,至少她的备选化生史保住了,但是想到要放弃地理,她也很难过。
不是说历史不好,只是地理她更喜欢。
她突然想到,同时保留化学地理的选科,全校只剩下了物化地。
物化地,好像是余疏桐的选科吧?
她有那么一丝冲动,想要奔赴那个他在的赛道,但是鲜红刺眼的物理分数让她克制住了自己。
算了,不要找罪受,还是老老实实化生史吧。
自从在梧桐树林和他发生了尴尬事件后,他倒是镇定地依然照旧来找姚雪宁问物理题——只是避开了讨论化学。她也有些不敢再向前了,又回归了她决定迈出那一步之前的常态——等他离开五班的教室后,她再去找姚雪宁问化学题。
但是,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那时候他的反应太过激、太不正常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大概只是需要冷静一下吧。
等冷静好了再好好谈。
而另一边的十班,罗宇舟整个自习课都在唉声叹气。
“什么叫双重暴击,”他无精打采地说,“本来月考就考得很烂了,想选的组合又被砍了,疏桐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余疏桐仍然做物理题:“早让你选备选了。”
“我大概率去物生地了,唉!期末实验班资格要看语数英加选的三科的排名综合来定,但我地理已经很久没听过课了。”
余疏桐掏出自己的地理笔记扔给他:“拿去,你看看有没有用,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解释不了的去问老师。”
“你倒是挺干脆,”罗宇舟悻悻地说,“最近感觉你情绪不是很好,但是看成绩单又看不出来这一点。”
余疏桐沉默,他的心情确实不太好,但是和学习关系不大。
他仍然在想着梧桐林自己的冒失举动,因为不断回想,他总是容易放大并苛责自己。
他不敢再和姚雪宁聊化学,因为他隐隐猜到,卢霜凝过来找他们,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时他们在讨论化学。
她确实没再来了。
可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不只是那次社死带来的阴影,常年压抑的仰望般的情愫,一直以来对普通班身份的自卑、对实验班的执念……
还有一点隐隐的奢望——她的靠近,或许真的是因为他。
选科调剂的那个星期,其实并不好过。
姚雪宁去交化学作业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柴然和余秋霞的谈话:
“你理科并不差,为什么要去学文呢?是真的决定好走这条路了吗?”
“我不是不喜欢理科,但是我确实更喜欢文科,我也确实倾向于文科专业,理科我只能勉勉强强学,但文科我很上手,可以考高分。”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不会干涉你,祝你好运吧。”
除了柴然,还有很多哪怕面临掉出实验班也要头铁选纯理的学生,也是老师谈话们的重点对象——选课调剂谈话,不全是因为选被砍的那三个组合的学生要改选科,学生主观意愿和实际情况不匹配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物化生的高压,不是每个学生都能顶得住的。
一个又一个中等同学被老师约谈,让一向目标坚定的姚雪宁有些惴惴不安。
她知道她不差,但也不够好,尤其是年级头部清一色的物化生选科让她明白这条赛道真的很难闯。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老师约谈的人之一,不过想到余秋霞对自己“留在本班”的鼓励,她也能猜到老师其实认为她的选择是预料之中的。
所以,直到正式意愿表下发,她也没被老师找过。
她安静地做好了决定,走向那条遍布危险的荆棘之路。
会很难,但她会坚持下去的,她不是一个人。
正式选科敲定,琴安一中高一学生们的焦虑暂时告一段落,走班也暂停了,同学们回归日常生活,开始全力备战关乎分班的期末考试。
而比高一更肃杀的地方,是高三教学楼,原因显而易见。
已经是五月下旬,高考已经迫在眉睫。
任课老师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高三的备战、高三的制度、高三的静默……那都将是他们的未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对于现在的高一来说,他们还没有大战的实感。
此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约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大家已经提前预见到了紧张的氛围,但是学校的活动仍然很多。
余疏桐倒也没一直在学习,一个个活动会场到处跑,他依旧要履行他记者团干事的义务。
而姚雪宁和卢霜凝,被选入了同一个音乐剧企划——在音乐老师的安排下,她们和其他很多同学合作,排练了音乐剧《蝶》的部分选段,不过因为学生水平原因,大部分演员只分到一两首歌,相当于同一个音乐剧角色其实是很多演员共同演绎的。
姚雪宁和卢霜凝分到的是同一段——女声二重唱《他究竟是谁》。
她们已经在合唱比赛合作过,但那是轮唱,这是她们第一次尝试二重唱,低声部的姚雪宁压力更大——她发现她可以在不听高声部的时候把低声部唱准,但是一和卢霜凝合唱,她就很容易跑偏。
所以她暗自下了很多苦功夫。
好在最后演出效果很出彩,唯一可惜的是没有看到柴然。
“我很喜欢唱低声部,有点难是真的,但是比起唱高音,在上面飘,我确实更喜欢在底下兜底。”
音乐剧结束后,两个女孩一边卸妆一边聊天,长期的音乐剧排练终于消除了她们之间那一道隐形的隔阂,她们真的成了朋友。
“大家经常只能听到女高音,”卢霜凝轻声说,“但是很多二重唱那么受欢迎,少不了女中音的兜底。”
“不过,有时候女中音也能唱主旋,”姚雪宁忽然想起了她很喜欢的《雪狼湖》里的歌曲,“我去拿我的MP3,我给你听听。”
她推荐的歌曲,是《两个她,一个理想》,在剧情中是宁家姐妹互相爱意、向往爱情的曲目。
这首歌最后的二重唱部分,确实是女中的宁玉凤唱主旋律,女高的宁静雪唱和声。
“要不要试试?”
姚雪宁侧头,那张美丽的面孔离她很近,带着自己的、也是当年她和柴然一起戴过的那副耳机中的一个。
“可以……这首歌听得我很有感触,就是女高和声稍微有点难唱,给我点时间。”
她们没有跟伴奏,一遍遍磨合,终于勉勉强强清唱下来了。
“啊……还不错,你说我们秋季运动会要不要一起唱这个?”
“秋季运动会?献唱吗?也不是不行,又不是情歌对唱。”
姚雪宁说到“情歌对唱”,卢霜凝的脑海中划过余疏桐的脸。
这是个爱情故事,应该会有情歌对唱的吧?
只是他看上去很害羞,也不知道唱歌怎么样。
因为想得太深入,她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了,好在姚雪宁专心听歌,没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话说啊……我一直很共情这种单恋的角色,”姚雪宁轻声说,“因为我没有收获过双向奔赴的爱情,而我的暗恋最后换来的还是和那个人彻底分离,连做同班同学都不能。”
卢霜凝猛然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听姚雪宁说这些话。
但是她没有深入问下去,她知道那对姚雪宁而言或许是伤疤。
姚雪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想到柴然,她的内心依旧是隐隐的刺痛。
他们要彻底分开了,不知道靠什么才能再次会面,她只是轻声唱着宁玉凤的角色选段:
“爱着你/想着你/你就会真的活着回来/花儿笑/花儿开/有了你世界充满色彩/这是你/就是你/要是梦别让我醒过来/只要爱在人在/什么都可爱/不枉我满心的期待……”
是啊,她本就是适合这种幽怨又卑微的唱段。
所以,她的感情真的只能是一厢情愿。
卢霜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对余疏桐的揣测越发不敢确定,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姚雪宁安静地看着她,她早就说过,卢霜凝是小说里的女主角。
小说里的女主角的结局不一定圆满,但一定与男主角相爱过。
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她能隐约猜到卢霜凝的心思,但她其实也不敢笃定。
两个人在礼堂后台安静坐着,一直到晚自习预备铃打响才返回教室。
姚雪宁望着隐没在夕阳里的教学楼,内心依旧是自己的念想。
距离她和他分别的日子,已经只剩三十多天了,这期间还会有什么可以一起做的事情,或者说,想和他做的事情呢?
她希望,她最后能和他好好道个别。
她还是会想他离开五班后会对她说什么。
她还是会斟酌自己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在努力地切割这份感情,只是切掉了,还是有隐隐的疼意。
她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希望他和她的相遇以及同班是一场梦。
因为梦醒过来了就不存在了。
而得到之后再实实在在地失去,依旧是痛苦不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