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甚至其实是刚回到家，高考题目就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们的生活。
余疏桐作为学农期间为数不多有手机的人，消息渠道稍微灵通一些，周四那天中午，他盯着登顶微博热搜第一的“山南生物难”词条，心里默默庆幸自己不选生物，结果下午“山南地理难”也上了热搜，他彻底笑容消失。
好吧，前一天的物理化学也没好到哪儿去。
“昨天学农结束返校，我爸接我的时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今年化学好像特别难，好多人觉得自己要考零蛋’，给我平添焦虑。他一直很喜欢政治历史，我妈也是文科生，他俩老是觉得我这种理科脑子简直是家里的异类，但是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现在的大环境选理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他俩也没啥意见。”
周六补习班，姚雪宁研究着新出炉的高考力学大题，一边咬笔杆思考一边和旁边的余疏桐咬耳朵。
“可惜我们现在才高一，还感受不到题目的难度。”
“到高二就知道了，”姚雪宁说，“听高二那边说，他们和我们心态完全不一样，我们多少还有点看热闹的心态，他们是真觉得高考要来了。”
余疏桐没再说话，也开始继续做那道力学大题。
回到学校，各个科目的老师讲课忽然就变得有趣了起来，因为他们总是在大量真题讲解中穿插很多学生透露的地狱笑话。
尤其是生物。
五班的生物老师叫祝锦龙，昵称老祝，是个风趣幽默的小老头，同时也是六班的班主任。男生们总是和他打成一片，也因此，他的课程总是很有趣。
“据说今年基因工程那道题啊，一问一个不吱声，貌似很多人都空着整道题。不过你们还没学到，这是选必三的内容，到时候这道题肯定会被拿出来反复讲，选生物的要做好心理准备。”
五班选生物的人还是占相当大一部分的，此时都带着惊恐对视着。
“你们五班以后是物化生班吧，网上都说今年‘物理考完觉得好难，化学考完觉得化学最难，结果生物考完才是最难的’，如果两年后的试题要复刻这种难度，你们要准备充分。”
姚雪宁低头看高考遗传大题，默默把话记在了心里，卢霜凝的桌子上也摊着这道题，她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很能吃得消。
但至少有赋分，分数不至于那么难堪。
所谓的赋分，就是依照裸分在省内的排名以及省内给出的一定比例换算出等级分数，分数的关键是名次而不是裸分，也因此，山南这种高考大省在出题的时候喜欢刻意提高题目难度，以区分考生的名次。
这也是新高考在不同选科情况下仍然可以一起排名的根本原因——因为科目不同、题目难度不同，裸分根本无法混排，所以高考分数线、专业分数线，看的都是赋分成绩。
相比之下，余秋霞要严肃很多。
“去年的化学太简单了，反而出现了很多倒赋分的情况，所以今年难度上升也是很正常的。这也是以后高考的趋势，不要觉得一次难题就是偶然，你不能把你的前途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我们能做的只能是加强自身。”
说完之后，她拿出若干套打印的卷子，那是化学教研组挑出的高考题里高一学生可以做的题目，下发给同学练习。
姚雪宁做得有些皱起眉头，确实有些难度，设问绕来绕去，选择题她有很多不敢确定的题目，这是以她的化学水平以前不会出现的事情。
前面的路，真的很难走吧，但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然要闯，那就硬闯到底吧。
三楼的十班就没有讲得那么透彻了，但也会提一嘴高考题的难度，同样会挑出部分题目给同学练习，但没有实验班那么高频，更多的还是继续原先的练习题，夯实基础。
余疏桐默默把高考题涉及的要点记下，并时不时想着，自己以后什么时候能把整套题全部做出来。
现在时间太早，他还想不出高考后的事情。
或者说不敢想。
他是在中考栽过跟头的人，自然也不敢想高考，他想得更多的，其实是一个月之后的期末考试。
那是他唯一摆脱中考阴影的办法。
时间在重回的有序刷题节奏中流逝。
雨季悄然来临，琴安不是很多雨的城市，但是暴雨降临的时候，也是很不好受的。
更离谱的是，男生宿舍竟然被淹了，住在一楼的十班男生集体遭殃，早晨六点醒来把脚往地上一放，直接沾了满脚的水。
“靠！我就说一楼不是啥好地方！”
“马上早自习了搞这出，可是不收拾东西要全被淹了……”
“董轩铭你帮我带个饭吧，我来不及去食堂了！”
“帮我带一个！”
“我也去帮着带饭！”
…………
几个男生匆匆洗漱更衣后就拎着书包出了门，余疏桐则和剩下的人一起清理宿舍的积水，并把已经遭殃的鞋子和部分课本拿到外面晾干。
忙活了一早晨，到了教室和其他宿舍在一楼的男生集合后，直接集体骂翻。
姚雪宁听完这事，笑得直不起腰。有时候感觉这个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整出一些看起来匪夷所思又合乎情理的小事故。
这个雨季的小插曲，是枯燥备考生活中为数不多特别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好事。
余疏桐和卢霜凝的关系，也在一点一点增加的互相接触中，逐渐摆上了台面。当然，他们表面依旧是普通同学，也没有很亲密的接触，只是经常结伴同行、相谈甚欢。
大部分同学其实很难持续关注到这一点，因为他们都在专心备考。
六月中旬，化生史地的合格考来临。
一个半小时的卷子，二十多分钟就能写完，很多同学都空耗着剩下一个小时，在草稿纸上画圈圈。
合格考没啥可以讨论的，余疏桐发誓自己化学能拿满分，除非他的判断出现重大错误。
考完合格考，他和卢霜凝去马路对面的餐厅吃了晚饭，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在校外吃饭——在校内倒是以拼桌的名义拉着别人一起吃过，但是单独吃饭的气氛，还是不一样的。
但即使合格考结束，期末考试仍然是九科全考。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余疏桐强压下自己内心的紧张，走进了考场，这毕竟是场多少决定了往后命运的考试，考场的氛围也很肃杀，甚至算得上是小型的高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答题卡逐渐被从容的字迹填满，只有在交卷之后，和其他同学对对答案，悬着的那颗心才真真正正地放了下来。
不会再出现中考的悲剧了，不会再出现了。
很巧，这次姚雪宁和卢霜凝分到了一个考场，前后座。
姚雪宁原本只是专心答题、专心复习，偶尔余疏桐会跑来这个考场和自己对答案——但她很快发现，他有着另外的心思。
不过来这个考场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因为余疏桐的考场在四楼，她在三楼，什么事情值得他跨楼层也要跑过来，答案显而易见。
化学考试前十分钟，余疏桐拿着一支崭新的签字笔，放在了卢霜凝的桌子上。
“你昨天说笔漏墨了，给你。”
卢霜凝抬眸，眼神温柔：“谢谢，你快回去吧。”
很短暂的交谈，但却让姚雪宁心里了然，原来他俩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居然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她和余疏桐的眼神撞上，于是努了努嘴。
“我都知道了，”她挑了挑眉毛，“恭喜你啊，但是跨楼层要费那么大劲，你还是少来吧，下一门可是化学，你还要考实验班呢，赶紧回去复习吧哈。”
余疏桐听到她这么说，脸微微泛红，但是姚雪宁也确实说得没一点毛病，于是点点头：“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卢霜凝理解地看着他，没有不舍，也没有生气。
毕竟在现阶段最重要的事之前，再多的舍不得也要让步。
余疏桐转身离开，向自己的考场奔去。
成绩仍然出得很快，姚雪宁看着自己的文科成绩，又无奈又释然。
自从第一次月考出现文三科不及格的惨案之后，她就松懈了对文科的背诵和学习，也经常干出在文科课堂上写理科卷子的事情，但考试还是会认真答题的，当然成绩怎么样先别管。结果几次考试下来，除了政治一如既往地烂，历史地理反而比那次月考好一些，她简直气笑了。
原来文科真的这么玄学，还好，她马上就要和其中的两科告别了。
作为化学课代表，她负责分发化学答题卡，总是看到一些大片空白或者胡写八写的卷面，哑然失笑。
全班大半人早已对非选考学科摆烂到底，理科生的文科卷、文科生的理科卷大多潦草脏乱。但她看到柴然的化学答题卡，卷面工整、步骤完整、答题规范，和其他的纯文考生相比简直相当用心。
姚雪宁拿着他的答题卡，在柴然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真切的赞许：
“我还以为你确定纯文之后就摆烂了，没想到你化学还做得这么认真。”
柴然笑得很自在：“还是不习惯摆烂，拿到卷子总是忍不住认真做完。”
“很巧，我的文科也是，但是我又记不得那么多知识点，所以经常瞎编，”姚雪宁把答题卡放在他桌子上，“算出总分了？一班应该能进吧？”
“差不多，缩招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
“那就好，”姚雪宁目光暗了暗，但是语气却更加轻快，“去了一班加油啊，文科大佬。”
“我会经常回五班找你们的。”柴然大笑。
姚雪宁回头看着他，俊朗的少年笑容灿烂，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她好像真的放下了，也真的不害怕分别了，也终于没有在想什么“要和他说最后一句话”——他们还会见面的，她无比确信这一点。
新的分班表在周五上午出炉，广场上挤满了看分班结果的人。
事实证明，不到最后结果尘埃落定，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不是吧，政史地实验班又缩招了？”一个女生看着一班短短的名单，无奈叹气，“文科真的越来越难了。”
“早知道选生政史了，”另一个女生唉声叹气，“起码还能进实验班，虽然比较麻烦，但师资摆在那儿啊！这下好了，只能去普通班，前途一片黑暗啊。”
旁边几个落入普通班的文科女生互相安慰，姚雪宁扫了一眼一班的名单，看到了柴然的名字。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好他是过去了的那个。
她早就在五班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道坎等着她，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又仔细看了看四班的名单，找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
恭喜你们啊，成功逆天改命了。
另一边，罗宇舟盯着物生地实验班六班的名单，简直惊掉了下巴。
“我……我居然进实验班了？”他难以置信，“完全没想到……他们扩招这么厉害吗？”
余疏桐扫了一眼物生地普通班十六班的名单，裴晓睿和李诗妍都在那份名单中，他渐渐发现了原因。
“十六班合并了物史地组合，所以六班扩招了，可能会是最好考的实验班，”余疏桐扬起嘴角，“不过师资还是实验班的师资，你算是捡到便宜了。”
罗宇舟挠了挠脑袋：“大概吧，傻人有傻福……物化地好像也扩招了一些，学校对这个组合一直很青睐，不过我觉得对你没影响，你没有扩招也是能考上的。”
余疏桐看着四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长期压抑的自卑痛苦终于随风飘散。
他终于不再是中考失利落入普通班的人了。
卢霜凝站在不远处，望着十九班的位置，自己的名字就在那上面。
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代价，所以考试的心态也很平和，摆脱“实验班的漂亮女孩”这个标签，对她或许是好事吧。
她看向四班的名单，余疏桐的名字就在那里。
她低头笑了，那就是他本该在的位置。
而十九班……大概也是自己该在的位置吧。
她有些恐惧高二知识的艰难，但是想到余秋霞会接管自己班的化学，又泛起一阵轻松。
前路未知，她只能全力以赴了。
暑假前最后一天，学校专门腾出了一节课的时间，让原行政班的同学好好告个别。
但是出乎意料地是，班里的氛围相当轻松，哪怕是先前在班会上真情流露的陆振平老师，也笑得很开心。
“分个班而已，又不是高考！室友还是原来的室友，而且我们又不是见不到面了，还有两年时间呢！”
“可惜啊，我下学期可能要办走读了……”
“那太可惜了，不过我们会去找你的！一想到回到宿舍可以和你们这群旧人一起蛐蛐新班级，我就感觉很兴奋啊……”
“那真是美好的生活，希望高二搬迁能去高楼层吧，想到漏水那事我就觉得无语。”
…………
十班同学聊得热火朝天，余疏桐却离开了十班，来到了四楼。
他看着四班的班牌，里面也热闹非凡，嬉皮笑脸地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他为这一刻拼了整整一年。
从中考失利落入普通班，到高一整年埋头苦学，咬牙冲进实验班，最大的私心，其实藏得很隐秘。
四班紧邻五班，他以为自己可以多见她里面。
可命运偏偏错开了半步，她已经要离开了这里了。
余疏桐站在两班交界的走廊，心底漫上一层极淡、极轻的落空感。
还是要迎来这一刻。
“在可惜？”
清淡温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姚雪宁稳稳停在他旁边，看着他望向自己班门口的眼神，一眼看穿了这份微妙的怅然。
余疏桐没否认，只是轻轻颔首，嗓音很低：
“好不容易考到这里，她却要走了。”
姚雪宁闻言，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释然，却带着一点浅浅的自嘲。
“没事啊，”她侧头看他，眼底早已没有年少时的酸涩，只剩坦然，“至少我们俩离得更近了，而且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心意相通、双向奔赴，只是远了一点而已。”
她望向大楼梯的方向，眼底残留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执念。
“我才是真的，和喜欢的人彻底分开了。”
明明五班还没有正式解散，明明那个人还在五班和同学互相撺掇，但她却已经默认了离别。
她的心口仍然有些刺痛。
只是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分开了，只是远了一点而已。
他们会见面的。
她也不再那么执着于见面本身了。
两个人站在四楼实验班区域的走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也各自了然对方的心思。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高一的故事，至此全部收尾。
高二的序章，就此缓缓铺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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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进入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