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一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穿过教学楼的走廊。
陆栖踩着早读铃的尾巴踏进教室,书包随意搭在肩上,进门第一眼,就下意识望向靠窗的那个座位。
江逾白已经到了。依旧是整齐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低头翻着语文书,晨光落在他的发梢。
陆栖脚步顿了半秒,才慢悠悠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刚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的江逾白便侧过头,声音很轻:“早。胳膊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陆栖低声回,耳尖微微发热,赶紧拿出课本挡在面前,假装看书。
只是他没发现,这一幕落在不少同学眼里。
从前的陆栖,谁靠近都带着一身刺,别说和人好好说话,就连跟同桌共处,都浑身是拒人千里的冷淡。可现在,他对着江逾白的时候,眼神里那股尖锐的戾气,淡了太多。
细碎的议论,在教室各个角落悄悄漫开。
早读课还没结束,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聊天,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一桌瞟。
“你们看见没,陆栖跟江逾白好像走得很近啊。”
“离谱,江逾白可是年级第一,怎么会跟陆栖这种爱打架的混子待在一起?不怕被带坏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陆栖又想惹事,盯上江逾白了。之前不是听说陆栖在外头跟人结仇吗?”
声音不大,却顺着空气,一点点飘到陆栖耳朵里。
陆栖捏着书页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又来了。
永远是这样,只要他和谁走得近一点,旁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在拖累对方、算计对方。那些标签像一层甩不掉的壳,死死裹着他。
他侧头,悄悄看了一眼江逾白。江逾白好像没有听见,依旧安静默读课文,神情平静无波。
陆栖心里闷得慌,一股烦躁慢慢往上涌。
下课铃一响,那群说话的男生干脆直接凑到陈炀旁边,打趣着问:“陈炀,你跟陆栖玩得最好,他最近是不是跟江逾白走太近了?该不会想找学霸捞好处吧?”
陈炀皱起眉,刚想开口帮陆栖反驳,陆栖已经站起身,冷冷扫了那边一眼。
那群人瞬间闭了嘴,讪讪散开。
陆栖没说话,转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风刮在脸上,也吹不散心口那股憋闷。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逾白走到他身侧,和他并排靠着栏杆,没有直接提刚刚的闲话,只是望着楼下操场的香樟树,轻声开口:“别放在心上。”
陆栖猛地转头看他:“你听见了?”
“嗯。”江逾白淡淡应下,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他们不了解。”
“他们说我会带坏你。”陆栖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自嘲,“你不怕吗?万一哪天我又打架,连累到你。”
江逾白转过头,认真看向他:“我信我看见的,不信别人随口传的话。”
少年的目光干净又笃定,直直落进陆栖乱糟糟的心底。
陆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垂下眼,盯着楼下水泥地面的裂纹,小声嘟囔:“可是……别人都会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江逾白声音很轻,却很有力,“我清楚你是什么样子就够了。”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并肩走回教室。
可流言没有停下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陆栖刚端着餐盘找位置,就听见邻桌女生小声讨论。
“周老师怎么把江逾白安排跟陆栖坐啊,多耽误人家学习。”
“说不定过段时间江逾白就不愿意跟他同桌了吧。”
陆栖捏着筷子的手一顿,食欲一下子消失大半。
陈炀坐在他对面,愤愤不平:“这帮人真闲,管好自己不行吗?”
陆栖没应声,草草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我不吃了,先回教室。”
他独自走回空荡荡的教室,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他忽然有点动摇。
是不是,他本来就不该靠近江逾白?
江逾白本该安安稳稳,专心读书,做所有人眼里闪闪发光的优等生,不用沾染上他带来的非议和闲话。跟自己待在一起,只会不断给他招来麻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栖心口又酸又涩。
下午的课,陆栖刻意拉开距离。
江逾白递过来笔记,他不接;江逾白轻声问他哪里听不懂,他只冷冷一句“不用你管”;江逾白不小心越过桌面分界线,他会立刻往旁边挪,留出更大空隙。
江逾白很快察觉到他刻意的疏远。
数学课间隙,班里吵吵闹闹,江逾白侧过头,看向一脸冷淡的陆栖,低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栖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疏离,“以后你别总管我的事,免得别人乱说。”
江逾白安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有强迫他改变想法,只是轻轻点头:“好。如果你想这样。”
接下来的半节课,两人之间安安静静,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条刻在木桌上的分界线,明明之前已经快要模糊,此刻,又重新变得清晰冰冷。
陆栖余光看着身侧认真听课的少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以为拉开距离,就能保护江逾白不被流言侵扰。
可他不知道,刻意的疏远,比旁人的闲话,更让人难受。